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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6 章 船板

    第 636 章 船板

    他们天没亮就往回赶,合眼的时间不到两个钟头。

    第二天上午,翟队又来了,这次带了六个人。

    上头批了手续,他不多解释,只淡淡一句:人齐了。

    七个人分开,三个守在巷口封堵退路,四个跟着他进院子。进来的四人里,两个手里攥着白绳,绳头坠着铜坨,垂在身侧,轻轻晃动。

    “林北辰,跟我们走一趟。” 翟队站在院门内。

    “去哪里?”

    “协会,谈一谈。”

    “谈什么?”

    “昨天那张报备单。”

    母亲从灶房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老陈从墙根慢慢起身,关节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去。”

    “那就只能强行带你走。”

    “要带我走,免不了动手。”

    翟队看了他一眼,微微偏头示意。

    两个持绳的人往前踏出一步。

    林北辰往后退半步,反手捞起门后那根船桨。榆木桨,四斤多重,握柄缠着旧布,常年握持的地方磨出一个凹陷。

    “院里有老人,我不想在屋里动手。要打,出去。”

    翟队没有回话,侧身让出院门。

    巷子空荡荡的,这个时辰,卖豆腐的担子还没出摊,收废品的也没来。青石板上凝着薄霜,踩上去发滑。

    林北辰走在前头,一步步往后退,一直退到巷口外的码头。

    码头是水泥浇筑的,靠水一侧堆着几块老旧船板,被潮水浸泡多年,发黑发沉,缝隙嵌满细沙。昨天拖上岸的渔船还倒扣在滩上,一根撬棍卡在两条船中间。

    他站在水泥台面上,脚边就是那堆船板。

    七个人散开,围成一个半圆。

    “最后问一次,跟不跟我们走。”

    “不去。”

    最先冲上来的是个高个子,目标不是击打,是锁腰,标准的控制手法,抱住之后往下按,绳就能立刻锁上。

    林北辰侧身躲开,桨尾顺势往下压,磕在对方膝盖外侧。力道不算重,落点精准,高个腿一软,单膝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单手撑住地面,没有栽倒。

    第二个人从左侧突进,手腕一甩,坠着铜坨的白绳飞过来,直奔他面门。

    他偏头躲开,铜坨擦着耳廓掠过,耳尖瞬间泛起灼痛感。他顺势捞起脚边一块松木船板挡在身前。木板泡过水,二十多斤,比干木沉上一倍。

    铜坨狠狠砸在木板上,笃的一声,钉进木头半寸,绳索跟着缠了两圈。

    林北辰反手一转木板,绳索带着那人往前踉跄,脚下踩在湿滑的水泥面上,一头撞在船板边沿,额头磕开一道口子。

    高个从地上爬起来,从背后死死箍住他的腰,力气很大,收得很紧。林北辰一只手护住船桨,另一只手去推,推不动,两个人在湿滑的木板上滑出去半步。

    第三个人紧跟着扑上来,压住他肩膀往下摁。刚撞到头的那人也爬起来,扑到他后背,手掌按住他后颈。

    三个人合力压制他。林北辰膝盖先磕在水泥地上,刺骨的疼顺着骨头往上钻。上半身被按趴,脸贴在船板上,板缝里的沙水浸了半边脸颊,沙子混进嘴里,一咬牙,咯吱作响。

    他没有出声。

    他在摸索箍着自己腰的那只手,手背青筋绷紧。他把桨尾的平头压上去,一点点碾。

    那只手松了。

    他借着这股劲翻身坐起,横桨撞向第三个人大腿,那人踉跄后退,一脚踩空,掉进船身和水面的夹缝,半个身子挂在船沿,费力往上爬。

    剩下一人伸手去拔那根撬棍。

    撬棍卡在船缝里,一米多长,他拔出来,反手横扫。

    林北辰抬船板格挡。撬棍重重砸在木板正中,砰的一声闷响,木板从中裂开,铁钉崩飞,弹到水面,跳了两下沉进水里。

    木板裂开之后,裂口刚好卡住撬棍,对方抽不动。林北辰压住木板,顺势一带,撬棍脱手,咚地落进水里,径直沉底。

    紧跟着,白绳又来了。

    翟队绕到他身后,绳圈从后方往脖子上套。

    林北辰低头,绳套落在肩膀。他没有伸手去扯绳,反手攥住绳索往下拽,腰猛地一沉,借着惯性,把翟队从肩头翻摔出去。

    这一下用尽全身力气,翟队一米七八的身子,重重砸在那堆船板上。木板底下是空的,被砸得向上弹起,积水从板缝溅出来,泼在两人身上。

    林北辰顺势压上去,膝盖顶住他后背,桨横在肩胛上方,没有往下压,悬着半寸。

    他大口喘着气,方才那一下发力,力道从脚底冲到肩膀,肩胛骨下方一阵拉扯,像是筋错了位置,他不敢乱动,就这么按着。

    “别动。”

    翟队脸贴在沾沙的木板上,粗重的呼吸吹开身前一层积水。

    剩下两人站在原地,没有上前。高个还半跪在地上,额头受伤的人趴在板上,掉进夹缝的人正扒着船沿,慢慢往上爬。

    “我不伤人。” 林北辰气息不稳,“我要破的,是绳。”

    “什么?”

    “你们的禁绳。”

    他把桨插进缠在船板上的绳圈,当成绞棒,一圈一圈转动。

    绳索越绷越紧,绷到极致,绳身微微震颤,细响像远处拨动琴弦。

    “这是禁绳,绞不断。” 翟队埋着头,声音闷闷的。

    “禁绳,也怕死拉。”

    他再绞半圈。

    绳索在木板边缘反复摩擦,磨出一道白痕,纤维一根根崩断,细碎的嗡鸣持续不断。

    嘣 ——

    绳子断了。

    回弹的绳头狠狠抽在林北辰手背上,一道红痕立刻浮起,很快肿起来。

    他没有看伤口,捡起两截断绳,扔在船板上。

    “还有。”

    其余几个人手里的绳子,全都松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再往前冲。

    “都放下。” 翟队开口。

    白绳一根根落在木板、水里,有一截直接沉下去,绳头在水面打了个旋,慢慢消失。

    林北辰松开桨,往后退了三步。

    七个人陆续起身,有人鼻血直流,有人手背破皮,没人重伤站不起。

    翟队坐在木板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子,沙粒落下,留下几道红印。他捡起断绳,盯着平整的断口,看了很久。

    “你这一下,把自己划到哪边去了,心里清楚吗?”

    林北辰没有答话。

    “我干这行三十年。” 翟队放下断绳,“见过拒不签字的,见过逃跑的,见过拿刀对峙的。唯独没见过,只冲着绳子下手的。”

    “打人是犯法。”

    “破坏管控器物,同样违规。”

    “这绳是禁物。” 林北辰说,“禁物本就该被约束。”

    翟队扯出一点干涩的笑,转瞬敛去。

    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积水,从怀里取出那张报备单,纸面依旧干净,没有签字,边角被水汽泡软。他把单子摊在船板上,捡一块碎石压住。

    “单子留在这儿。三天之后,来的人,就不是我了。”

    一行人动身离开,有一个走得很慢,一直捂着额头,血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水泥地上,很快被风吹干。

    林北辰站在原地,手在轻轻发抖。不是害怕,是刚才全力一搏,力气抽空之后,身体不受控的震颤。

    他低头看向手背,红肿的地方一碰就发麻。他把船桨从板缝里抽出来,桨叶崩开一个小口,木茬雪白,一根木刺扎进掌根半截。他用牙咬住刺头,猛地扯出来,细小的血珠冒在掌心。

    大海在他身后,他一直没有回头。

    这时他才转过身。

    海面铺向天边,平整得像一块打磨好的厚木板。没有浪,没有风,海面上一条船都看不见。

    方才一番缠斗,整片大海,自始至终安安静静,没有一丝动静。

    它在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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