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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5 章 符线

    第 635 章 符线

    海口在东边,一百里,坐车要两个钟头。

    他们搭了一辆去滩上转运渔获的三轮车,车底铺着干稻草,一路颠簸。白露和他同行,坐在草堆上,很少说话,手紧紧攥着车斗边沿。路两旁立着晒渔网的木架,网丝上挂着干透的鱼鳞,风一吹,鳞片簌簌掉落,在土面上闪一下亮光,转瞬消失。

    滩涂上停着十七条渔船,全都拖上岸,船底朝天,船身挂满水草,晒得发黑。船与船之间楔着木方,防止夜里涨潮被浪推走。

    海岸沿线打下木桩,一米一根,从码头一直延伸到南边礁石,桩顶齐整,像拉过水平线。桩和桩之间绷着白绳,绳上隔三丈挂一张黄符。

    海风从海面吹过来,符纸却不飘,硬邦邦垂着,纸角锋利如同薄刃。

    黄纸颜色暗沉,朱砂字迹潦草,落笔很重。林北辰凑近细看,大半字迹认不出,唯独中间一个 “封” 字清晰。朱砂里掺了别的粉料,颗粒粗,指尖一碰,硌得慌。

    他们抵达的时候,协会的人正在丈量距离。三人一组,一人拉尺,一人记录,一人往木桩上钉固绳的钉子。

    翟队站在远处的桩边,手插在口袋里。

    白露松开他的手,独自走到一根木桩旁蹲下身,一手扶着木桩,另一只手抚过绷紧的白绳。

    “这符浸过东西。”

    “浸的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指尖在绳面蹭了蹭,抬到鼻尖闻了闻。

    “盐。还有血。”

    “人血?”

    “是。”

    林北辰顺着绵延的绳线望过去,八百丈长的白绳,三丈一符,从码头牵向礁石,像一条静伏在海岸上,望不到头的舌头。

    “这么长的防线,守得住?”

    “不用人盯着守。” 翟队走过来,“符会示警。绳断、纸湿、有人触碰,它都会响,我们收到动静就赶过来。”

    “响了之后,我们该怎么做?”

    “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往后退。”

    白露慢慢站起身,膝盖微微打颤。

    “这根绳子挡不住它。”

    翟队看向她。

    “我知道。” 他说得平静,“挡不住的东西,一根绳拦不住。但这根绳,是告诉它,这里有人。”

    这句话落在林北辰耳朵里,他愣了片刻。

    他想起海底那支不断前行的鱼群,它们绕开他,如同水流绕过礁石,径直穿过,仿佛看不见他这个人。

    可它能感知到 “有人” 的标记吗?

    翟队没再多说,临走前伸手按了一下最近的符纸,之后在裤腿上擦了擦指尖。动作很轻,像是给一道锁扣上了栓。

    天黑之前,木桩全部打完。八百丈防线,一百六十根桩,三道白绳,二百六十多张符一一挂好。

    协会的工作人员收齐工具,去镇上落脚,只留两个人在码头守夜,坐在水泥台阶上,各持***电。

    林北辰没有离开,坐在滩上一只废弃轮胎上,背朝着大海。白露挨着他坐下,抱着膝盖。

    “你先回去吧。”

    “我在这儿待一夜也无妨。”

    “我妈会惦记。”

    “她早就习惯等人了。等你,等老陈,等我。她心里要等的人太多。”

    海面一片平整,没有浪,连细碎的波纹都看不见。海水在缓慢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自水下轻轻向上托着。

    白露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守这个海口,守了两年。潮起潮落,涨多少、退多少,我心里有数。”

    “现在呢?”

    “现在,我拿不准了。潮水依旧按时来去,分毫不差。变的是我,我把手伸进海里,海水已经不认我了。”

    说完,她不再开口。

    风忽然停了。方才还吹动绳线嗡嗡作响,一瞬间静得彻底,白绳松垂下来,符纸贴在绳面上。

    午夜过后,一声轻响飘过来。

    是纸的动静,轻得像翻动书页。

    第二声,第三声。声响顺着绳线一路往远处传,噼噼啪啪,像干柴在火里炸裂。

    林北辰站起身。

    “它在沿着绳子走。” 白露低声说。

    “什么东西?”

    “沿着这道符线走。”

    响声传到防线中段,骤然停下。

    安静了两息。

    紧跟着一声脆响。

    不是单独一根断裂,八百丈长绳、二百多张符,在同一瞬间齐齐断开,所有声响汇作一记巨响,像长鞭凌空抽响。

    断绳的绳头向两边猛地弹开,一截抽在木桩上,粗壮的木桩被抽得微微歪斜。符纸脱离绳线,落在沙地上,沿着一条直线铺散开。

    守夜的两个人猛地从台阶上跳起,手电光束胡乱扫动。一支手电脱手摔落在沙地,光柱斜斜钉在沙土里,照亮一截惨白的断绳。另一个人高声喊着什么,声音发颤,听不清字句。

    林北辰快步跑过去。

    木桩还立着,上面的钉子也没脱落,所有绳口断裂的位置,全都在离水面三尺高处。

    白露跟上来,蹲下身捡起一截断绳,指尖捋过绳身,停在断口处。

    “不是被拉扯断的。”

    翟队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了,鞋跟踩塌,一路小跑过来,呼吸急促。

    “怎么断的?”

    “是折的。” 白露把断口举到他眼前,“拉扯的断口会散开、起毛,这个断口平整,是硬生生折出来的白茬。”

    “折?”

    “像是有手捏住,用力弯折。”

    翟队伸手想去碰断口,指尖刚挨上去,那截绳子自己往海水方向滑了一寸。

    他的手僵在半空。

    海面依旧平寂,沙地上没有脚印,无风,没有一点杂音。

    翟队把断绳装进证物袋,又抽了三根,挨个丈量长度,低头记录在本子上。

    “多长?”

    “七尺二。” 旁边记录的人回答。

    “三根都是?”

    “全都一样。”

    “绳子上原本标过尺寸吗?”

    “没有。”

    翟队把笔收好,站起身,望着一整排歪斜的木桩,沉默许久。

    “把所有断头全部收起来,一根都别落下。”

    “收回去做什么?”

    “量。全部量一遍。”

    林北辰站在一旁,想起白天整齐划一的木桩。现在这些断绳,断口的尺寸齐得过分,像是拿尺子量好,一刀裁下。

    他低头看向沙地上连成一线的符纸,二百多张黄纸,指向岸上,最后一张就在他脚边。

    他弯腰拾起。纸浸透了,纸上的朱砂洇开,红色顺着纸边流淌。

    纸上的水,是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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