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7 章 站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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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7 章 站队
第三天一早,许观来了。
雾还沉在巷子里,他从白雾里走出来,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双鞋。鞋面擦得发亮,蒙着一层淡淡的水光。
林北辰立在门口望着他。只一眼身上的装束,心里就有数了。旧呢子外套,领子竖得严实,扣子一直扣到顶,头发蘸水捋平,额角那道陈年疤清清楚楚露出来。
这身打扮,不是来翻古籍册子的。
“走。” 许观开口。
“去哪?”
“城东,协会。”
林北辰回头望了眼院子。灶房里风箱一拉一送,嗡嗡的声响飘出来,是母亲在里面。老陈靠在墙根坐着,抬眼淡淡扫了许观一下,又阖上眼,没出声。
“我也去。”
“嗯。” 许观应一声,“今天这事,本就少不了你。”
路上两个人都没多说什么。夜里结的霜融了大半,路面浸得发潮,鞋底踩上去黏糊糊的。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油条下进滚油,油烟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许观步子不快,落脚沉稳,永远是脚跟先挨到地面。
“三十年前,我也走这条路。” 他忽然开口,“那时候街上没这么多车子。”
“去做什么?”
“交牌子。”
之后一路再无话。
城东那栋红砖小楼,三层高,窗户窄窄的,玻璃上糊着旧报纸,边角卷翘,泛着黄。门口挂两块牌子,一块白底黑字,写着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另一块是原木的,没有字,常年被人摩挲,正中磨出一块浅浅凹痕。
七级台阶,中间被踩出一道深深的槽,槽底积着昨夜的雨水。
许观一步一级慢慢上去,到门前停住,手掌在裤腿上来回蹭了蹭,才抬手推开门。
走廊很长,两侧排着一间间房门。水磨石地面,脚步声落上去带着回音,一前一后两道脚步,听着像四个人在走。走到第三扇门前,许观轻轻敲两下,不等里面应声,径直推开。
会议室摆着一张长桌,铺着旧绿绒布。布边起了一圈毛,桌面正中一块陈年茶渍,暗沉得像一道疤。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出头,胳膊套着蓝布袖套,上面沾着几点蓝墨水。眼镜架在鼻梁中段,一条镜腿断过,用棉线缠了好几圈。桌上搁一只搪瓷缸,印着 “先进” 二字,红漆剥落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 “先”。
“许老。” 男人起身。
“别叫老。”
“金级守禁人许观,编号零七。”
“念这个做什么。”
“走流程。” 男人重新坐下,往上推了推眼镜,“我姓钟,评级科。”
桌上摆着四样东西。一枚铜牌,正面朝下;一小截白绳,封在透明塑封袋里,断口朝上;一张蓝格三联报备表,第一联空空的;还有一只木匣,匣盖敞开,里面铺着黄绸,绸面上留着一个方形凹印。
林北辰扫了一眼那印记,大小,刚好和金页吻合。
“坐。” 钟主事说。
许观没有落座。
钟主事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蓝皮册子,纸边磨得发毛。他缓缓念道:“第十七条。金级守禁人在涉及自身判断的案件中,应当交出凭证,回避。回避期三十日。”
“这条,是我写的。”
“我知道。” 钟主事抬眼,“正因为是您写的,我才敢拿出来。”
“我要判断的,是海里那个东西。”
“您判断的是它,可您和林家这孩子一同参与。一金一银,都不在在册名录,也全都不肯报备。这已经不是单独判断,按章程,算结伙。”
“结伙?”
“册子上的原话。我并不喜欢这个词,可我改不动规矩。毕竟册子出自您手。”
许观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浅,只半边脸颊动了动。
“您可以不交。” 钟主事说,“但不交,就启用第九条。封海、封人、封凭证,三样一并管控,为期三十天。”
“三十天之后呢。”
“三十天之内,海没有异动上岸,我们就解除封禁,凭证还给您。”
“倘若海上来了。”
“那就不是三十天能了结的事了。”
翟队站在墙边,手里捏着装断绳的袋子。今天他没穿那件夹克,一身制服,领口扣得严实。他往林北辰这边看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
许观静静立了片刻。
然后抬手,一颗一颗解开外套扣子,从领口一直解到最底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胸口补着一块补丁,缝线颜色深,看着是新补上没多久。
他手探进褂子里面,摸到一圈白布条。布条缠了三圈,打的死结。他垂着头,指甲抠了好一会儿才把结抠开。
布条一松,褂子前襟往下塌了一块。
他慢慢把金页揭下来。揭的时候,连带皮肤上掀起一层薄褶。金页离开胸口,那里露出巴掌大一块皮肤,比别处白净,四周泛着一圈红痕,皮肉微微向内凹陷,轮廓和金页一模一样,还压着两道横印。
三十年磨出来的印子。
钟主事猛地站起身。翟队从墙边往前踏出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许观两指捏着金页,低头看了看。金页上纹路细密,屋里光线偏暗,看不真切。
他指尖一松。
金页落在绿绒布上,没有弹起,闷响一声,像铜钱落在湿布上。
屋里的光,忽然暗了一截。
不是灯灭了,灯泡依旧亮着,灯丝稳稳发光。只是光线像被抽走一部分,桌面这片绿绒布,颜色沉沉往下坠,仿佛浸在水里。
钟主事伸手去拿。他翻过金页,对着窗口的光仔细打量。
金页在他手里,是灰蒙蒙的。
他放下,再拿起,依旧发灰。第三次,他举到眼前缓缓转动,转到某个角度,边缘透出一丝极淡的黄光,一转开,又消失了。
“怎么回事?” 钟主事低声问。
许观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没有穿上,搭在胳膊上,转身往门口走。
“许老。”
“东西交给你们了。” 许观没有回头,“章程只写了收凭证,没说要扣人。”
门合上。
会议室安静几秒。钟主事指尖按在金页上,用力按了很久,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视线落向墙角。
“林北辰。”
林北辰站着,没有应声。
“你碰它一下。” 钟主事把金页往桌子中间推,推到那块茶渍旁边,“碰一碰,我们就清楚该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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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一早,许观来了。
雾还沉在巷子里,他从白雾里走出来,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双鞋。鞋面擦得发亮,蒙着一层淡淡的水光。
林北辰立在门口望着他。只一眼身上的装束,心里就有数了。旧呢子外套,领子竖得严实,扣子一直扣到顶,头发蘸水捋平,额角那道陈年疤清清楚楚露出来。
这身打扮,不是来翻古籍册子的。
“走。” 许观开口。
“去哪?”
“城东,协会。”
林北辰回头望了眼院子。灶房里风箱一拉一送,嗡嗡的声响飘出来,是母亲在里面。老陈靠在墙根坐着,抬眼淡淡扫了许观一下,又阖上眼,没出声。
“我也去。”
“嗯。” 许观应一声,“今天这事,本就少不了你。”
路上两个人都没多说什么。夜里结的霜融了大半,路面浸得发潮,鞋底踩上去黏糊糊的。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油条下进滚油,油烟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许观步子不快,落脚沉稳,永远是脚跟先挨到地面。
“三十年前,我也走这条路。” 他忽然开口,“那时候街上没这么多车子。”
“去做什么?”
“交牌子。”
之后一路再无话。
城东那栋红砖小楼,三层高,窗户窄窄的,玻璃上糊着旧报纸,边角卷翘,泛着黄。门口挂两块牌子,一块白底黑字,写着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另一块是原木的,没有字,常年被人摩挲,正中磨出一块浅浅凹痕。
七级台阶,中间被踩出一道深深的槽,槽底积着昨夜的雨水。
许观一步一级慢慢上去,到门前停住,手掌在裤腿上来回蹭了蹭,才抬手推开门。
走廊很长,两侧排着一间间房门。水磨石地面,脚步声落上去带着回音,一前一后两道脚步,听着像四个人在走。走到第三扇门前,许观轻轻敲两下,不等里面应声,径直推开。
会议室摆着一张长桌,铺着旧绿绒布。布边起了一圈毛,桌面正中一块陈年茶渍,暗沉得像一道疤。
桌子后头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出头,胳膊套着蓝布袖套,上面沾着几点蓝墨水。眼镜架在鼻梁中段,一条镜腿断过,用棉线缠了好几圈。桌上搁一只搪瓷缸,印着 “先进” 二字,红漆剥落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 “先”。
“许老。” 男人起身。
“别叫老。”
“金级守禁人许观,编号零七。”
“念这个做什么。”
“走流程。” 男人重新坐下,往上推了推眼镜,“我姓钟,评级科。”
桌上摆着四样东西。一枚铜牌,正面朝下;一小截白绳,封在透明塑封袋里,断口朝上;一张蓝格三联报备表,第一联空空的;还有一只木匣,匣盖敞开,里面铺着黄绸,绸面上留着一个方形凹印。
林北辰扫了一眼那印记,大小,刚好和金页吻合。
“坐。” 钟主事说。
许观没有落座。
钟主事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蓝皮册子,纸边磨得发毛。他缓缓念道:“第十七条。金级守禁人在涉及自身判断的案件中,应当交出凭证,回避。回避期三十日。”
“这条,是我写的。”
“我知道。” 钟主事抬眼,“正因为是您写的,我才敢拿出来。”
“我要判断的,是海里那个东西。”
“您判断的是它,可您和林家这孩子一同参与。一金一银,都不在在册名录,也全都不肯报备。这已经不是单独判断,按章程,算结伙。”
“结伙?”
“册子上的原话。我并不喜欢这个词,可我改不动规矩。毕竟册子出自您手。”
许观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浅,只半边脸颊动了动。
“您可以不交。” 钟主事说,“但不交,就启用第九条。封海、封人、封凭证,三样一并管控,为期三十天。”
“三十天之后呢。”
“三十天之内,海没有异动上岸,我们就解除封禁,凭证还给您。”
“倘若海上来了。”
“那就不是三十天能了结的事了。”
翟队站在墙边,手里捏着装断绳的袋子。今天他没穿那件夹克,一身制服,领口扣得严实。他往林北辰这边看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
许观静静立了片刻。
然后抬手,一颗一颗解开外套扣子,从领口一直解到最底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胸口补着一块补丁,缝线颜色深,看着是新补上没多久。
他手探进褂子里面,摸到一圈白布条。布条缠了三圈,打的死结。他垂着头,指甲抠了好一会儿才把结抠开。
布条一松,褂子前襟往下塌了一块。
他慢慢把金页揭下来。揭的时候,连带皮肤上掀起一层薄褶。金页离开胸口,那里露出巴掌大一块皮肤,比别处白净,四周泛着一圈红痕,皮肉微微向内凹陷,轮廓和金页一模一样,还压着两道横印。
三十年磨出来的印子。
钟主事猛地站起身。翟队从墙边往前踏出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许观两指捏着金页,低头看了看。金页上纹路细密,屋里光线偏暗,看不真切。
他指尖一松。
金页落在绿绒布上,没有弹起,闷响一声,像铜钱落在湿布上。
屋里的光,忽然暗了一截。
不是灯灭了,灯泡依旧亮着,灯丝稳稳发光。只是光线像被抽走一部分,桌面这片绿绒布,颜色沉沉往下坠,仿佛浸在水里。
钟主事伸手去拿。他翻过金页,对着窗口的光仔细打量。
金页在他手里,是灰蒙蒙的。
他放下,再拿起,依旧发灰。第三次,他举到眼前缓缓转动,转到某个角度,边缘透出一丝极淡的黄光,一转开,又消失了。
“怎么回事?” 钟主事低声问。
许观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没有穿上,搭在胳膊上,转身往门口走。
“许老。”
“东西交给你们了。” 许观没有回头,“章程只写了收凭证,没说要扣人。”
门合上。
会议室安静几秒。钟主事指尖按在金页上,用力按了很久,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视线落向墙角。
“林北辰。”
林北辰站着,没有应声。
“你碰它一下。” 钟主事把金页往桌子中间推,推到那块茶渍旁边,“碰一碰,我们就清楚该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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