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折翼毒雀沦跟班,大院冷眼苟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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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二狼瘫在老宅的尿泥雪地里,为疯掉的大儿子和跑掉的闺女老泪纵横时,两千里外的京城正刮着白毛风。
城南某机关家属院后角,一间不足六平米的破煤棚里,传出一声脆响。
“啪!”
一只掉了瓷的洗脚盆被一脚踹翻。
脏水混着煤渣子,泼了跪在地上的顾伊满头满脸。
“你是死人啊!这水冰得扎骨头,你想冻掉我的脚指头是不是?!”
梁艳云裹着半旧的军大衣坐在窄木床上,满脸雀斑拧在一块。
她抬起穿着棉鞋的右脚,狠狠踩在顾伊撑地的右手背上,鞋底板用力往下碾了碾。
“嘶——啊!”
顾伊倒抽一口凉气,高颧骨的瘦脸皱成一团。
她那双手早就冻得跟烂胡萝卜一样,手背上全是裂开的血口子,被鞋底一碾,黄水混着血珠子直往外冒。
可她不敢抽手,甚至不敢大声叫唤,只能缩着脖子往后躲:
“梁姐,对不起,对不起!水房那边的热水壶被人提空了,炉子里的蜂窝煤又灭了,我这就拿身子给你把脚焐热,你别生气……”
说着,顾伊顾不上手背钻心的疼,连忙撩起自己发黑的破棉袄下摆,去包梁艳云的光脚。
“滚开!别拿你那身臭要饭的烂布碰我!”
梁艳云嫌恶地一脚踹在顾伊的心口上,把她蹬翻在煤灰堆里:
“一看见你这张姓顾的脸,我就犯恶心!”
顾伊后脑勺磕在蜂窝煤垛上,疼得眼泪直打转,却只能咬紧嘴唇,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
那天在红旗大队村口,她指认出躲在灌木丛里的女骗子徐曼。
亲娘赵翠兰带着村妇冲上去,只从徐曼身上搜出了三十四块钱。
从家里偷出来的三十八块救命钱,足足少了四块!
更要命的是,在村口,她刚刚为了逃避大哥顾枫的一百块赌债,当着全村老少的面跟顾二狼、赵翠兰喊了断亲。
顾伊太清楚亲娘赵翠兰的脾气了。
等村口的热闹一散,为了那少掉的四块钱和顾枫欠下的两百块阎王债,赵翠兰非得拿扁担抽断她的骨头,再把她转手卖给山里的老光棍换彩礼填窟窿不可!
至于水库边的顾真,更不可能给她留活路。
就在顾伊吓得六神无主时,军长夫人慕容葵的吉普车队开进了村。
顾伊顺着人群悄悄跟到水库边,眼睁睁看着慕容葵带人堵了水库小院,把顾真铐上了车。
紧接着,想跟着爬上吉普车献媚的梁艳云,被慕容葵嫌烦,像赶苍蝇一样轰下了车。
梁艳云气急败坏地回知青点拎上行李袋,独自一人往公社方向赶,盘算着搭车去县城招待所继续巴结慕容葵。
看到这一幕,走投无路的顾伊眼睛亮了。
她听说过,这个城里来的女知青刚办妥了病退回城手续,家里还是京城做干部的!
留下来是死路一条,跟上梁艳云,就能去京城吃商品粮、享清福!
顾伊半点犹豫都没有,猫着腰钻进树林,一路尾随梁艳云到了公社外头的荒路上。
正因为被军长夫人当众甩脸色而窝了一肚子邪火的梁艳云,一转头看见跟在屁股后头的顾伊,当场就炸了。
“你个臭要饭的跟着我干什么?!”
梁艳云指着顾伊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老顾家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下三滥的烂泥!赶紧给我滚远点,再敢往前走一步,我撕烂你的嘴!”
换作以前在二房当大小姐的时候,顾伊早就跳起来抓花对方的脸了。
可那会儿她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为了活命逃离农村,她把脸面踩进了泥里。
“噗通!”
顾伊跪在冻土路上,抱住梁艳云的裤腿,脑门往碎石子地上砸得砰砰响:
“梁知青!梁姐姐!你别赶我走,我跟水库那对兄妹早就势不两立了!”
顾伊抬起磕出青紫印子的额头,满脸怨毒地大骂道:
“顾真那个杀千刀的畜生,拿冰水泼我,把我赶出家门!顾玲那个小贱人,害得我们家鸡犬不宁!”
“还有那个白月遥!表面上装得清高,背地里跟顾真勾搭成奸,在知青点还天天给你甩脸子!我恨不得扒了他们的皮、抽了他们的筋!”
这几句话,正好挠到了梁艳云心底最痛的痒处。
顾伊见梁艳云脸色缓和了一分,赶紧趁热打铁,哭着磕头:
“梁姐,我知道老顾家所有的烂事,你去大领导面前告状,我能给你当人证,把顾真和白月遥钉死!”
“你回京城带上我吧!我不要一分钱工钱,只要给我一口剩饭吃就行!我给你洗衣服、刷鞋、倒夜壶,给你当牛做马伺候你一辈子!”
梁艳云低头看着跪在脚底下摇尾乞怜的顾伊。
她刚在慕容葵那儿受了憋屈,正愁没人出气;而且去西郊招待所找慕容葵表忠心,确实需要一个姓顾的本地人去咬死顾真和白月遥的丑事。
再者说,带个不要钱的乡下丫头回京城当老妈子使唤,传出去也能显摆自己的派头。
“算你识相!”
梁艳云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把手里帆布行李袋直接砸在顾伊怀里:
“把包拎上!要是敢耍半点花样,看我不拔了你的皮!”
顾伊大喜过望,爬起来擦干眼泪,哈巴狗似的小跑着跟在梁艳云身后赶到了县城西郊招待所。梁艳云嫌她寒酸,只让她蹲在招待所院墙外的背风处看守大件行李,自己独自进院去见慕容葵。
顾伊本以为自己终于攀上了京城的高枝,马上就能过上城里大小姐的好日子。
谁能想到,这竟是她跳进十八层地狱的开始!
第二天拂晓,她没等到风光无限的梁艳云,反而撞见西郊招待所被驻军保卫科围了个水泄不通,梁艳云更是戴着手铐被押上了军车。
顾伊吓得魂不附体,既不敢回红旗大队面对赵翠兰,又怕在县城被当成同伙抓起来,索性翻出梁艳云行李袋夹层里的零钱、备用火车票和写着京城地址的家信,冒用车票混上火车摸到了京城,守在梁家单位大院门口苦等。
直到被关押审查的梁艳云终于被放了出来。
总政保卫部查明,梁艳云压根不知道慕容葵是境外敌特“笋黎集团”的头目,她纯粹是因为嫉妒白月遥、听信了村里的风言风语,才跑去给慕容葵当了回枪使。
她虽然免了牢狱之灾,却被定性为“政治觉悟低下、捏造事实构陷同志、被敌特分子利用”。
一纸通报直接发到了她父亲所在的单位。
梁父原本正处在提拔副处级的关键当口,被这个蠢女儿连累得在全单位大会上作了三次检讨,升迁彻底泡汤。
更让梁艳云崩溃的是,家里好不容易托关系、花大价钱给她办下来的国营副食厂正式工指标,因为她档案上记了一笔黑锅,被厂人事科当场作废清退!
从人人羡慕的回城干部子女,变成全大院指指点点的“敌特狗腿子”,梁家父母和兄嫂恨不得没生过她这个丧门星,连家门都不让她进,直接把她赶到了大院后角这间堆蜂窝煤的破棚子里自生自灭。
没了工作,没了体面,连亲爹亲娘都嫌她晦气。
梁艳云把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全算在了红旗大队和老顾家头上!
而主动找上门来投奔她的顾伊,顺理成章地成了她发泄所有怨毒的活靶子。
“还愣着干什么?装死给谁看呢!”
破煤棚里,梁艳云见顾伊趴在煤灰堆里半天不动弹,抓起枕头边的竹制鸡毛掸子,倒握着竹竿,劈头盖脸就朝顾伊脊梁骨上抽了下去!
“啪!啪!”
竹竿抽在单薄的破棉袄上,溅起一蓬蓬黑灰。
“要不是你们老顾家那群黑心烂肺的杂种!要不是你亲爹顾二狼在村口枯树下拦着我嚼舌根,说付计影是顾真和白月遥杀的,我能去掺和慕容葵那趟浑水吗?!”
梁艳云越骂越气,手里的竹竿专挑顾伊没肉的肩膀和胳膊肘抽:
“我的国营厂正式工没了!我每个月三十六块钱的工资飞了!现在全大院的街坊都在背后戳我脊梁骨,全都是你们老顾家害的!”
“啊!别打了,梁姐别打了!”
煤棚只有巴掌大,顾伊连躲都没地方躲,只能抱紧脑袋在地上翻滚求饶:
“那是顾二狼说的,我已经跟他断亲了,不关我的事啊!再说了,害你丢工作的是顾真和白月遥那对狗男女,我也恨不得他们死啊!”
“你还敢提白月遥?!”
听到这个名字,梁艳云眼珠子都红了。
她扔掉抽裂的鸡毛掸子,跳下床,一把揪住顾伊打结的头发,硬生生把她从地上拽着头皮拖到了木床边。
“疼、疼啊!头皮要撕掉了!”
顾伊双手抓着梁艳云的手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梁艳云冷笑着,指了指床底下那双沾泥的旧皮鞋:
“我今天去街道办报到,鞋面上沾了泥。手巾我嫌擦不干净,你现在用你的脸,把这双鞋给我擦亮!”
顾伊手上一停,看着那双踩过公厕脏水的旧皮鞋,胃里一阵翻涌:
“梁姐,我、我拿褂子给你擦行不行……”
“不行!”
梁艳云手上发力,按着顾伊的脑袋就往鞋面上撞:
“你不是发过誓给我当牛做马吗?怎么,现在翅膀硬了,想滚出去了?”
“行啊,大门就在那儿,你现在就滚!外头正好有街道办的联防队查盲流,你没京城户口,没大队开的介绍信,兜里连半两粮票都没有!”
“只要你敢迈出这个院门半步,我立马喊联防队来抓你,把你塞进闷罐车遣送回红旗大队!”
“到时候,让你娘赵翠兰剥了你的皮,再去给你那个欠了两百块赌债的亲哥填窟窿!”
一听到“遣送回村”四个字,顾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不能回去!
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在这京城的破煤棚里,挨打挨骂好歹还能喘口气;一旦被遣送回红旗大队,她连明天早上的太阳都见不着!
所有残存的自尊,在这一刻被求生的本能碾得连渣都不剩。
“我擦!梁姐别赶我走,我这就擦!”
顾伊哭喊着低下头,把那张曾经自诩为“村花”的脸颊,紧贴在发臭的皮鞋帮子上,一下接一下地蹭着上头的干泥巴。
泥沙划破了她冻裂的脸皮,火辣辣地疼。
就在这时,顾伊的肚子里传出一阵“咕噜”声。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她只喝过两口刷锅的冷水。
擦完皮鞋抬起头时,顾伊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了破木桌的角落。
那里放着半个发硬的棒子面窝头。
那是梁艳云晌午嫌拉嗓子吃剩下来的。
顺着顾伊直勾勾的眼神看过去,梁艳云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她走过去,拿起那半个冷窝头,在手里掂了掂:
“饿了?”
顾伊咽了口唾沫,拼命点头:
“梁姐,那窝头都硬了,你肯定不爱吃,赏给我垫垫肚子吧……”
梁艳云轻笑一声,手腕一扬。
“啪嗒。”
那半个冷窝头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掉进了地上那滩刚泼出来的洗脚脏水和黑煤灰里,滚了两圈,裹满了黑泥。
“赏你了,吃吧。”
梁艳云抱起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要是剩下一丁点渣子,明天一整天你都别想喝一口水!”
顾伊看着泥水里的半个窝头,呼吸粗重。
不过停顿了一瞬,饥饿与恐惧便战胜了一切。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抓起那个沾满洗脚水和煤灰的冷窝头,连擦都没敢擦,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咔嚓。”
玉米碴子混着煤渣,在牙齿间摩擦作响,把口腔内壁划出了血。
苦涩的脏水顺着喉咙咽下去,顾伊脖子青筋暴起,硬是一口接一口,把那半个脏窝头全吞进了肚子里。
看着像野狗一样趴在地上舔食的顾伊,梁艳云心底的憋屈终于散去大半,发出一阵冷笑,爬回床上扯过棉被蒙头睡去。
后半夜,煤棚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窄木床上,梁艳云打着呼噜。
房门边的通风口处,顾伊蜷缩在一堆潮稻草上,身上只盖着条破麻袋片。
寒风顺着门缝往骨头缝里钻。
顾伊把流脓的双手塞进腋窝里取暖,舌尖舔了舔嘴里混合着煤灰的血腥味,眼泪无声地顺着满是鞋泥的脸颊往下淌。
当初在二房老宅,赵翠兰让她冬天洗几件衣裳,她就觉得天塌了,骂全家偏心眼,偷了养老钱跑出来做城里人的美梦。
可现在呢?
她连条看门狗都不如,在梁艳云脚底下拿脸擦鞋、吃洗脚水泡过的煤灰窝头!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像阴沟里的耗子一样苟延残喘时,她最看不起的堂妹顾玲,已经拿到了省重点大学的高考高分,正坐在水库小院暖烘烘的青砖大瓦房里,吃着白面馒头和红烧肉,即将成为名正言顺的重点大学学生。
黑暗中,顾伊睁大那双细长的眼睛,把打碎的牙齿连着血水一块儿吞进肚里。
顾真、顾玲、白月遥,还有躺在床上的梁艳云……
无边的屈辱与怨毒在她心底疯长,她像一条冻僵在烂泥里的毒虫,在这暗无天日的角落里,死死吊着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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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某机关家属院后角,一间不足六平米的破煤棚里,传出一声脆响。
“啪!”
一只掉了瓷的洗脚盆被一脚踹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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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死人啊!这水冰得扎骨头,你想冻掉我的脚指头是不是?!”
梁艳云裹着半旧的军大衣坐在窄木床上,满脸雀斑拧在一块。
她抬起穿着棉鞋的右脚,狠狠踩在顾伊撑地的右手背上,鞋底板用力往下碾了碾。
“嘶——啊!”
顾伊倒抽一口凉气,高颧骨的瘦脸皱成一团。
她那双手早就冻得跟烂胡萝卜一样,手背上全是裂开的血口子,被鞋底一碾,黄水混着血珠子直往外冒。
可她不敢抽手,甚至不敢大声叫唤,只能缩着脖子往后躲:
“梁姐,对不起,对不起!水房那边的热水壶被人提空了,炉子里的蜂窝煤又灭了,我这就拿身子给你把脚焐热,你别生气……”
说着,顾伊顾不上手背钻心的疼,连忙撩起自己发黑的破棉袄下摆,去包梁艳云的光脚。
“滚开!别拿你那身臭要饭的烂布碰我!”
梁艳云嫌恶地一脚踹在顾伊的心口上,把她蹬翻在煤灰堆里:
“一看见你这张姓顾的脸,我就犯恶心!”
顾伊后脑勺磕在蜂窝煤垛上,疼得眼泪直打转,却只能咬紧嘴唇,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
那天在红旗大队村口,她指认出躲在灌木丛里的女骗子徐曼。
亲娘赵翠兰带着村妇冲上去,只从徐曼身上搜出了三十四块钱。
从家里偷出来的三十八块救命钱,足足少了四块!
更要命的是,在村口,她刚刚为了逃避大哥顾枫的一百块赌债,当着全村老少的面跟顾二狼、赵翠兰喊了断亲。
顾伊太清楚亲娘赵翠兰的脾气了。
等村口的热闹一散,为了那少掉的四块钱和顾枫欠下的两百块阎王债,赵翠兰非得拿扁担抽断她的骨头,再把她转手卖给山里的老光棍换彩礼填窟窿不可!
至于水库边的顾真,更不可能给她留活路。
就在顾伊吓得六神无主时,军长夫人慕容葵的吉普车队开进了村。
顾伊顺着人群悄悄跟到水库边,眼睁睁看着慕容葵带人堵了水库小院,把顾真铐上了车。
紧接着,想跟着爬上吉普车献媚的梁艳云,被慕容葵嫌烦,像赶苍蝇一样轰下了车。
梁艳云气急败坏地回知青点拎上行李袋,独自一人往公社方向赶,盘算着搭车去县城招待所继续巴结慕容葵。
看到这一幕,走投无路的顾伊眼睛亮了。
她听说过,这个城里来的女知青刚办妥了病退回城手续,家里还是京城做干部的!
留下来是死路一条,跟上梁艳云,就能去京城吃商品粮、享清福!
顾伊半点犹豫都没有,猫着腰钻进树林,一路尾随梁艳云到了公社外头的荒路上。
正因为被军长夫人当众甩脸色而窝了一肚子邪火的梁艳云,一转头看见跟在屁股后头的顾伊,当场就炸了。
“你个臭要饭的跟着我干什么?!”
梁艳云指着顾伊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老顾家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下三滥的烂泥!赶紧给我滚远点,再敢往前走一步,我撕烂你的嘴!”
换作以前在二房当大小姐的时候,顾伊早就跳起来抓花对方的脸了。
可那会儿她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为了活命逃离农村,她把脸面踩进了泥里。
“噗通!”
顾伊跪在冻土路上,抱住梁艳云的裤腿,脑门往碎石子地上砸得砰砰响:
“梁知青!梁姐姐!你别赶我走,我跟水库那对兄妹早就势不两立了!”
顾伊抬起磕出青紫印子的额头,满脸怨毒地大骂道:
“顾真那个杀千刀的畜生,拿冰水泼我,把我赶出家门!顾玲那个小贱人,害得我们家鸡犬不宁!”
“还有那个白月遥!表面上装得清高,背地里跟顾真勾搭成奸,在知青点还天天给你甩脸子!我恨不得扒了他们的皮、抽了他们的筋!”
这几句话,正好挠到了梁艳云心底最痛的痒处。
顾伊见梁艳云脸色缓和了一分,赶紧趁热打铁,哭着磕头:
“梁姐,我知道老顾家所有的烂事,你去大领导面前告状,我能给你当人证,把顾真和白月遥钉死!”
“你回京城带上我吧!我不要一分钱工钱,只要给我一口剩饭吃就行!我给你洗衣服、刷鞋、倒夜壶,给你当牛做马伺候你一辈子!”
梁艳云低头看着跪在脚底下摇尾乞怜的顾伊。
她刚在慕容葵那儿受了憋屈,正愁没人出气;而且去西郊招待所找慕容葵表忠心,确实需要一个姓顾的本地人去咬死顾真和白月遥的丑事。
再者说,带个不要钱的乡下丫头回京城当老妈子使唤,传出去也能显摆自己的派头。
“算你识相!”
梁艳云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把手里帆布行李袋直接砸在顾伊怀里:
“把包拎上!要是敢耍半点花样,看我不拔了你的皮!”
顾伊大喜过望,爬起来擦干眼泪,哈巴狗似的小跑着跟在梁艳云身后赶到了县城西郊招待所。梁艳云嫌她寒酸,只让她蹲在招待所院墙外的背风处看守大件行李,自己独自进院去见慕容葵。
顾伊本以为自己终于攀上了京城的高枝,马上就能过上城里大小姐的好日子。
谁能想到,这竟是她跳进十八层地狱的开始!
第二天拂晓,她没等到风光无限的梁艳云,反而撞见西郊招待所被驻军保卫科围了个水泄不通,梁艳云更是戴着手铐被押上了军车。
顾伊吓得魂不附体,既不敢回红旗大队面对赵翠兰,又怕在县城被当成同伙抓起来,索性翻出梁艳云行李袋夹层里的零钱、备用火车票和写着京城地址的家信,冒用车票混上火车摸到了京城,守在梁家单位大院门口苦等。
直到被关押审查的梁艳云终于被放了出来。
总政保卫部查明,梁艳云压根不知道慕容葵是境外敌特“笋黎集团”的头目,她纯粹是因为嫉妒白月遥、听信了村里的风言风语,才跑去给慕容葵当了回枪使。
她虽然免了牢狱之灾,却被定性为“政治觉悟低下、捏造事实构陷同志、被敌特分子利用”。
一纸通报直接发到了她父亲所在的单位。
梁父原本正处在提拔副处级的关键当口,被这个蠢女儿连累得在全单位大会上作了三次检讨,升迁彻底泡汤。
更让梁艳云崩溃的是,家里好不容易托关系、花大价钱给她办下来的国营副食厂正式工指标,因为她档案上记了一笔黑锅,被厂人事科当场作废清退!
从人人羡慕的回城干部子女,变成全大院指指点点的“敌特狗腿子”,梁家父母和兄嫂恨不得没生过她这个丧门星,连家门都不让她进,直接把她赶到了大院后角这间堆蜂窝煤的破棚子里自生自灭。
没了工作,没了体面,连亲爹亲娘都嫌她晦气。
梁艳云把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全算在了红旗大队和老顾家头上!
而主动找上门来投奔她的顾伊,顺理成章地成了她发泄所有怨毒的活靶子。
“还愣着干什么?装死给谁看呢!”
破煤棚里,梁艳云见顾伊趴在煤灰堆里半天不动弹,抓起枕头边的竹制鸡毛掸子,倒握着竹竿,劈头盖脸就朝顾伊脊梁骨上抽了下去!
“啪!啪!”
竹竿抽在单薄的破棉袄上,溅起一蓬蓬黑灰。
“要不是你们老顾家那群黑心烂肺的杂种!要不是你亲爹顾二狼在村口枯树下拦着我嚼舌根,说付计影是顾真和白月遥杀的,我能去掺和慕容葵那趟浑水吗?!”
梁艳云越骂越气,手里的竹竿专挑顾伊没肉的肩膀和胳膊肘抽:
“我的国营厂正式工没了!我每个月三十六块钱的工资飞了!现在全大院的街坊都在背后戳我脊梁骨,全都是你们老顾家害的!”
“啊!别打了,梁姐别打了!”
煤棚只有巴掌大,顾伊连躲都没地方躲,只能抱紧脑袋在地上翻滚求饶:
“那是顾二狼说的,我已经跟他断亲了,不关我的事啊!再说了,害你丢工作的是顾真和白月遥那对狗男女,我也恨不得他们死啊!”
“你还敢提白月遥?!”
听到这个名字,梁艳云眼珠子都红了。
她扔掉抽裂的鸡毛掸子,跳下床,一把揪住顾伊打结的头发,硬生生把她从地上拽着头皮拖到了木床边。
“疼、疼啊!头皮要撕掉了!”
顾伊双手抓着梁艳云的手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梁艳云冷笑着,指了指床底下那双沾泥的旧皮鞋:
“我今天去街道办报到,鞋面上沾了泥。手巾我嫌擦不干净,你现在用你的脸,把这双鞋给我擦亮!”
顾伊手上一停,看着那双踩过公厕脏水的旧皮鞋,胃里一阵翻涌:
“梁姐,我、我拿褂子给你擦行不行……”
“不行!”
梁艳云手上发力,按着顾伊的脑袋就往鞋面上撞:
“你不是发过誓给我当牛做马吗?怎么,现在翅膀硬了,想滚出去了?”
“行啊,大门就在那儿,你现在就滚!外头正好有街道办的联防队查盲流,你没京城户口,没大队开的介绍信,兜里连半两粮票都没有!”
“只要你敢迈出这个院门半步,我立马喊联防队来抓你,把你塞进闷罐车遣送回红旗大队!”
“到时候,让你娘赵翠兰剥了你的皮,再去给你那个欠了两百块赌债的亲哥填窟窿!”
一听到“遣送回村”四个字,顾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不能回去!
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在这京城的破煤棚里,挨打挨骂好歹还能喘口气;一旦被遣送回红旗大队,她连明天早上的太阳都见不着!
所有残存的自尊,在这一刻被求生的本能碾得连渣都不剩。
“我擦!梁姐别赶我走,我这就擦!”
顾伊哭喊着低下头,把那张曾经自诩为“村花”的脸颊,紧贴在发臭的皮鞋帮子上,一下接一下地蹭着上头的干泥巴。
泥沙划破了她冻裂的脸皮,火辣辣地疼。
就在这时,顾伊的肚子里传出一阵“咕噜”声。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她只喝过两口刷锅的冷水。
擦完皮鞋抬起头时,顾伊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了破木桌的角落。
那里放着半个发硬的棒子面窝头。
那是梁艳云晌午嫌拉嗓子吃剩下来的。
顺着顾伊直勾勾的眼神看过去,梁艳云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她走过去,拿起那半个冷窝头,在手里掂了掂:
“饿了?”
顾伊咽了口唾沫,拼命点头:
“梁姐,那窝头都硬了,你肯定不爱吃,赏给我垫垫肚子吧……”
梁艳云轻笑一声,手腕一扬。
“啪嗒。”
那半个冷窝头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掉进了地上那滩刚泼出来的洗脚脏水和黑煤灰里,滚了两圈,裹满了黑泥。
“赏你了,吃吧。”
梁艳云抱起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要是剩下一丁点渣子,明天一整天你都别想喝一口水!”
顾伊看着泥水里的半个窝头,呼吸粗重。
不过停顿了一瞬,饥饿与恐惧便战胜了一切。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抓起那个沾满洗脚水和煤灰的冷窝头,连擦都没敢擦,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咔嚓。”
玉米碴子混着煤渣,在牙齿间摩擦作响,把口腔内壁划出了血。
苦涩的脏水顺着喉咙咽下去,顾伊脖子青筋暴起,硬是一口接一口,把那半个脏窝头全吞进了肚子里。
看着像野狗一样趴在地上舔食的顾伊,梁艳云心底的憋屈终于散去大半,发出一阵冷笑,爬回床上扯过棉被蒙头睡去。
后半夜,煤棚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窄木床上,梁艳云打着呼噜。
房门边的通风口处,顾伊蜷缩在一堆潮稻草上,身上只盖着条破麻袋片。
寒风顺着门缝往骨头缝里钻。
顾伊把流脓的双手塞进腋窝里取暖,舌尖舔了舔嘴里混合着煤灰的血腥味,眼泪无声地顺着满是鞋泥的脸颊往下淌。
当初在二房老宅,赵翠兰让她冬天洗几件衣裳,她就觉得天塌了,骂全家偏心眼,偷了养老钱跑出来做城里人的美梦。
可现在呢?
她连条看门狗都不如,在梁艳云脚底下拿脸擦鞋、吃洗脚水泡过的煤灰窝头!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像阴沟里的耗子一样苟延残喘时,她最看不起的堂妹顾玲,已经拿到了省重点大学的高考高分,正坐在水库小院暖烘烘的青砖大瓦房里,吃着白面馒头和红烧肉,即将成为名正言顺的重点大学学生。
黑暗中,顾伊睁大那双细长的眼睛,把打碎的牙齿连着血水一块儿吞进肚里。
顾真、顾玲、白月遥,还有躺在床上的梁艳云……
无边的屈辱与怨毒在她心底疯长,她像一条冻僵在烂泥里的毒虫,在这暗无天日的角落里,死死吊着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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