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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人间诊金

    联合医疗营的灯亮了三天。

    山外的雪化了一半,救护车仍不断驶入水电站。

    万宝天市外围陆续发现幸存者。

    有人从废矿爬出,十根手指磨得只剩白骨;有人被困在塌陷甬道,两日后获救,醒来时已经不会说话;还有几支队伍只找回了储物器,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持有者却像从世间被抹去了。

    死亡名单每天更新。

    第一日,三百七十二人。

    第二日,超过一千。

    第三日之后,联合指挥部不再公布具体数字。

    水电站旧厂房被改成临时病区,机组大厅里架满折叠床。军方以黑布隔开伤员,百草堂负责异毒,天工院在大坝上搭建阵枢,海外白庭的人被集中关在下游仓库,日夜接受审查。

    十二洞留下的东西,比尸体更难处理。

    有人的影子会在夜里自己站起来。

    有人伤口已经愈合,皮肤下却不断传出婴儿哭声。

    还有一名万宝钱庄守卫,每到子时便将手指插进胸口,像在寻找一件遗失的东西。

    普通仪器查不出病因。

    百草堂的药也只能让他们暂时安静。

    第三天清晨,一辆没有标志的黑色轿车驶入医疗营。

    车门开启。

    先下来两名身穿便衣的警卫。

    随后是一名矮小老人。

    老人穿深灰布衫,肩上披着旧呢大衣,脚下一双圆口棉鞋。头发稀疏,额头宽得出奇,脸颊两侧微微下垂,走起路来腹部先动,步子却极稳。

    他没有带药箱。

    只提着一只掉漆保温杯。

    百草堂几位老药师见到他,纷纷起身。

    军方医疗组负责人亲自迎出厂房。

    老人没有寒暄,进门后先在病区转了一圈。

    他看病的方式很怪。

    不先问症状。

    也很少看仪器。

    有时只站在床尾看一会儿,有时用保温杯底贴一下病人脚心,还有一次,他将耳朵贴在一名昏迷士兵腹部,听了足足半炷香。

    没人催他。

    老人最终走到那名影子会自行站立的伤员面前。

    病人双目紧闭。

    床下的影子却慢慢坐了起来。

    周围医护人员同时后退。

    老人拧开保温杯,往地上倒了一点温水。

    水落在影子头顶。

    没有四散。

    反而沿黑影轮廓缓慢流动。

    影子像被烫到,猛地缩回病人体内。

    老人抬手,在病人胸前轻拍三次。

    第三掌落下时,病人张口吐出一枚指甲大小的黑色薄片。

    薄片落入搪瓷盘,仍在轻微扭动。

    老人把杯盖扣回去。

    “不是魂跑了。”

    “是多进来一层。”

    他说完便转身。

    百草堂药师立即接手,将黑色薄片送往封存室。

    整个过程不足半刻钟。

    顾远站在病区另一端,看得很清楚。

    那三掌并不重。

    落点也不是寻常穴位。

    第一掌震肺。

    第二掌压肝。

    第三掌却像越过血肉,直接落在一个看不见的位置。

    老人经过百草堂女药师的床位时,忽然停下。

    她正是被顾远从荒坡救回来的伤者。

    腹部伤口已经重新缝合,脉象逐渐稳定。

    老人掀开被角,看了一眼三处针孔。

    其中两针循规。

    最后一针却偏离百草堂常用穴位半寸。

    他伸手按住针孔附近。

    女药师腹中气息随之轻轻一动。

    “谁下的?”

    顾远正在给一名伤员换药。

    听见询问,抬起头。

    老人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数排病床对视片刻。

    女药师指向顾远。

    老人没有当场评价,只将她腹部重新盖好。

    随后走到顾远面前。

    顾远刚处理完伤员肩上的腐肉。

    伤口被十二洞尸气侵染,外层已经坏死。若再迟半日,整条手臂都保不住。

    老人看了一眼药碗。

    里面只有最普通的黄柏、蒲公英、白芷和少量炉灰。

    “为什么放灰?”

    “药不够。”

    顾远把腐肉夹进铁盘。

    “炉灰能吸掉一部分湿毒,也能让药膏贴得久一些。”

    老人捻起一点药膏,在指间搓开。

    药性很粗。

    配伍也谈不上精妙。

    可几味廉价药材被重新分出层次。

    黄柏压毒。

    蒲公英清热。

    白芷走表。

    炉灰则封住渗液。

    不是名方。

    只是在什么都不够时,尽量让人少失去一条手臂。

    老人看了顾远一眼。

    “跟谁学的?”

    顾远没有报白韶的名字。

    他真正系统学过的东西并不多。

    旧药书。

    母亲多年服药留下的经验。

    石室救人时的孤注一掷。

    以及白韶、雷渝和那位药铺掌柜曾经展露过的手段。

    这些东西彼此零散。

    尚且拼不成一门完整医术。

    “看来的。”

    老人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响。

    像不信。

    又像觉得有趣。

    他没有继续问,提着保温杯走向下一张床。

    顾远后来才知道。

    老人姓赵。

    单名一个朴字。

    赵朴。

    联合医疗组所有人都称他赵医生。

    履历很少公开。

    只知道他曾替许多活到高龄的老人看过病,也曾在多次异常灾害中负责最棘手的伤员。

    百草堂几位资历最高的药师见到他,也要称一声前辈。

    有人私下叫他国医圣手。

    赵朴却不坐专家室。

    三天里,他睡在机组大厅角落的一张行军床上。

    饭量极大。

    每顿要吃三碗米饭。

    最喜欢喝热水。

    夜深以后,别人都在休息,只有他的腹部偶尔传出低沉鸣响。

    起初有人以为是肠胃不好。

    听久了才发现,那声音极有规律。

    一长。

    三短。

    再一长。

    如同山中春雷隔着厚土传来。

    顾远没有特意打听。

    他有更现实的事情需要处理。

    医疗营第四日,沈氏的人送来一份账单。

    不是要求偿还。

    只是按照家族规矩,将沈砚在万宝盛会期间调用的资源逐项登记。

    空间戒。

    护身阵符。

    药材。

    竞价保证金。

    朱砂禅两位护道人临时调动的封门物。

    以及沈氏搜索队为接应他们付出的费用。

    最后没有总数。

    可顾远只看一眼,便知道自己还不起。

    其中最便宜的一盒药,若按人间货币折算,也抵得上父亲数年的收入。

    沈砚靠在隔壁病床上,看见账单后直接撕掉。

    碎纸落了一地。

    闻人寂没有阻止。

    第二天,却又将一份完全相同的记录放到顾远桌上。

    这不是催债。

    是提醒。

    沈砚可以不计较。

    沈氏不会真的忘记。

    家族每一份资源都有去处,每一笔损耗都会在将来的某一天,变成某种需要偿还的东西。

    顾远把账单折好。

    没有丢。

    他身上没有钱。

    空间戒里虽然还有几样从万宝天市带出的药材,却没有一件能轻易出售。

    来历说不清。

    价格也由不得他。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处于联合指挥部观察之下,一旦拿出与盛会有关的物品,极可能被立即封存。

    黑龙残珏更不可能换钱。

    那不是财富。

    是催命符。

    母亲仍在家中。

    县医院的药费没有停。

    父亲没有来电。

    不是不担心。

    是医疗营封闭了所有私人通讯。

    顾远只能通过沈氏转出一笔普通生活费。

    钱不多。

    却仍是沈砚给的。

    顾远看着转账记录,第一次感到欠债比受伤更沉。

    欠钱尚且能算清。

    欠命。

    欠情。

    欠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不肯退开的那一步,根本没有数字可还。

    医疗营第五日开始允许部分伤员家属进入。

    外围也逐渐聚集了一批身份复杂的人。

    有人来找失踪者。

    有人向幸存者购买情报。

    有人愿意高价收购从万宝天市带出的任何物件。

    还有人专门在医疗营外张贴求医告示。

    盛会之后,许多受伤者不敢进入联合病区。

    有的是通缉犯。

    有的是地下势力。

    有的身上带着不能公开的秘密。

    他们需要医生。

    也愿意付钱。

    顾远看见那些告示时,停了很久。

    其中一张写着:

    救治一名肺伤病人。

    诊金三万元。

    提供住处。

    不问身份。

    三万元。

    足够父母支撑几个月。

    也足够他购买一批普通药材。

    顾远揭下告示。

    闻人寂从后方走来。

    没有阻止他。

    只扫了一眼纸上的地址。

    那地方位于医疗营外二十余里的一座旧镇,已经脱离军方直接控制。

    风险很大。

    顾远仍把纸收进口袋。

    当天下午,他完成例行检查后离开医疗营。

    联合指挥部没有禁止他出入。

    却有一辆灰色越野车始终停在几百米外。

    顾远知道自己被跟踪。

    没有回头。

    旧镇因水电站搬迁废弃多年。

    沿街商铺大多关门,只剩几家旅店、修车铺和一家没有招牌的药房。

    求医地址在镇尾。

    一座二层小楼。

    门口停着三辆豪车。

    屋内却没有病人家属应有的慌乱。

    四名男人站在楼梯两侧。

    腰间都藏着武器。

    顾远进门后,手机和空间戒先被要求寄存。

    他没有交出空间戒。

    转身便走。

    守门男人横臂拦住。

    楼上传来一声咳嗽。

    随后有人让开道路。

    顾远上楼。

    所谓肺伤病人躺在一张宽大木床上。

    男人四十余岁,面色青灰,胸口有一处已经缝合的贯穿伤。呼吸很浅,右肺几乎没有起伏。

    床边摆着两只氧气瓶。

    一台进口监护仪。

    还有四种价格昂贵的急救药。

    这些药只让他暂时不死。

    没有解决肺中持续恶化的东西。

    顾远戴上手套,拆开伤口纱布。

    缝合做得很专业。

    皮肤边缘却生出一圈极细黑毛。

    不是尸气。

    是一种会沿着血管向心脏生长的菌丝。

    伤者应该接触过海外白庭的古尸组织。

    他未必是普通受害者。

    更可能参与过抢夺。

    顾远没有问。

    他用银针试探肺脉。

    针尖刚进入伤口,黑色菌丝便像闻到活血,迅速缠了上来。

    顾远立即拔针。

    针身只慢一息,便被腐蚀出数个小孔。

    这不是三万元能治的病。

    也不是目前的顾远能独自解决的伤。

    他重新盖好纱布。

    准备离开。

    床边男人递来一只信封。

    里面只有三千元。

    不是三万。

    “人还没治。”

    顾远没有接。

    对方将信封放在桌上。

    “看一眼,三千。”

    “治好,三万。”

    伤者至少需要三十年以上的老山参吊住气血,还要专门对付古尸菌丝的药物。单是药材成本就可能超过三万。

    对方不是不懂。

    只是把治病的风险和成本,全压到医生身上。

    治不好,不付钱。

    治死了,医生也未必能离开这座楼。

    顾远第一次真正看清,依靠医术赚钱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简单。

    病人越有钱。

    规矩未必越公平。

    他拿起三千元。

    不是贪便宜。

    这是诊金。

    既然看过病,指出了病因,就该收。

    随后,他在纸上写下三味药。

    不是治疗方。

    是暂时延缓菌丝入心的办法。

    牛黄。

    紫草。

    活蝎尾。

    屋里的人看见药方,脸色并不好看。

    他们想要的是一剂见效的神方。

    不是只能续命两日的缓方。

    顾远没有解释。

    转身下楼。

    走到门口时,楼上忽然传来急促警报。

    伤者身体剧烈抽搐。

    菌丝提前入肺。

    几名男人冲下楼,将顾远堵在门内。

    他们认定是方才银针刺激了病情。

    顾远没有争辩。

    争辩无用。

    他重新上楼。

    伤者胸前黑毛已经蔓延至锁骨。

    药物全都失效。

    肺部积血不断涌入口鼻。

    顾远让人把氧气撤掉。

    又将屋内所有冷风关闭。

    随后以热毛巾敷住伤者胸口。

    众人不明所以。

    菌丝来自阴冷尸体,遇冷收缩,藏入血管;遇热则向皮肤外层移动。白庭以低温保存古尸,所以这类菌丝最怕持续温热,却不能骤然用火。

    黑毛逐渐向伤口集中。

    顾远再用紫草油封住周围皮肤。

    手中没有白韶那样的医道真炁,只能以银针逐点逼迫。

    一炷香后。

    伤口中央鼓起一枚黑色肉泡。

    顾远持刀切开。

    一团拇指大小的菌丝从里面滚出,落在铜盘中疯狂扭动。

    伤者呼吸重新出现。

    房间里没人说话。

    三万元被送到顾远面前。

    这一次不是现金。

    是一张匿名卡。

    顾远没有立刻接。

    他重新检查伤者脉象。

    菌丝只取出一部分。

    更深处仍有残根。

    对方最多能稳定七日。

    若想真正治愈,必须找到最初感染他的古尸源体,或者请掌握相关医术的人亲自出手。

    顾远说明情况。

    床边男人神色逐渐冷下。

    他不喜欢“没有治好”这四个字。

    最终仍将卡递出。

    顾远接了。

    刚走下楼,身后便传来压低的交谈。

    他们准备继续寻找其他医生。

    同时也准备调查顾远。

    三万元拿到了。

    却没有真正结束。

    从这一刻起,他与一群来历不明的人产生了联系。

    这就是诊金的另一面。

    钱不是从病人手里落下。

    是从一段因果里割出来的。

    割得越多。

    留下的线也越长。

    顾远回到医疗营时已近午夜。

    灰色越野车仍跟在后方。

    他没有进病区。

    先去了营地外围临时药市。

    三万元看似不少。

    真正买起药来,却轻得像纸。

    一株十五年野山参,报价一万二。

    上等三七一斤四千。

    百草堂处理过的安神香,一小盒两千八。

    能修复经脉的续筋藤,只有半尺,开价一万五。

    顾远走完一圈。

    卡里只剩不到五千元。

    空间戒中多了几包普通药材,一株品相一般的山参,还有两枚用来练习针法的废弃兽皮。

    他原以为治好一个富人,便能迈出赚钱第一步。

    实际上,一次高风险出诊所得,只够换回最基础的一点积累。

    更不用说遗婴花。

    那是四万四千枚元晶级别的东西。

    人间的钱堆成山,也未必能买到。

    顾远站在药市尽头。

    忽然看见一张木牌。

    牌上写着收徒。

    下面又用小字补了一句:

    学费二十万元。

    包教行气。

    三月入门。

    一年小成。

    若无气感,退还一半。

    木牌后坐着一名留长须的中年男人,正向几名年轻人展示掌心热气。

    顾远只看了一眼便走开。

    真正的法门没有那么便宜。

    也不会这样售卖。

    可对没有门路的人而言,二十万元已经是一堵极高的墙。

    穷人想学本事。

    先要有钱。

    想赚钱。

    又先得有本事。

    这条路像一只首尾相咬的环。

    回到病区时,赵朴仍没有睡。

    老人坐在废弃机组旁,保温杯放在脚边。

    腹部一鼓一收。

    每一次呼吸,地上的薄尘都会向外荡开极细的一圈。

    顾远经过时,赵朴睁开眼。

    视线先落在他刚买的药材上。

    随后看见那张只剩少量余额的匿名卡。

    “赚到了?”

    顾远停下。

    “三万。”

    “花了多少?”

    “两万五。”

    赵朴拿起保温杯。

    “还以为自己会赚钱了?”

    顾远没有回答。

    赵朴也没有嘲笑。

    他用杯盖盛了一口温水,放在机组底座上。

    水面起初平静。

    老人腹部轻轻一收。

    杯中水忽然向中央聚拢,形成一枚微微隆起的水珠。

    下一次呼吸。

    水珠没有溅出。

    反而覆盖上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

    顾远目光凝住。

    那不是简单控制气流。

    老人呼吸之间,有一股绵密力量从五脏向外扩张。

    不强横。

    却把周围所有散乱气息收束成一个完整圆罩。

    赵朴抬手一弹。

    一枚螺丝从机组旁飞出,击中水珠。

    螺丝被弹开。

    水膜没有破。

    “玄凝罩。”

    赵朴终于报出名字。

    “不是用来打人的。”

    “是用来护住人身里那点还没有散掉的东西。”

    他说完,将杯中水倒回保温杯。

    顾远仍看着那只杯盖。

    白韶的十六重金钟,以血窍与气血凝成。

    赵朴的玄凝罩却完全不同。

    它不追求层数。

    也不以强力抵挡。

    更像将人的脏腑、气血、呼吸与神魂收拢在同一层薄膜里。

    外力越重,罩体反而越凝。

    这种功法最适合护住重伤者。

    也可能修补白韶已经破碎的经脉。

    顾远抬头。

    赵朴已经重新闭眼。

    “想学?”

    顾远没有立刻答应。

    他先问了一件事。

    “多少钱?”

    赵朴睁开眼。

    片刻后,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

    腹部也随之轻轻震动。

    像雨后池塘里有什么东西叫了一声。

    “你先学会赚钱。”

    “再来问价。”

    第二天,顾远继续在病区帮忙。

    赵朴没有正式教他。

    却总在他附近看病。

    顾远逐渐发现,老人每一次按压、推拿和运气,腹部都会先出现变化。

    气不是从丹田猛然冲出。

    而是从肝、心、脾、肺、肾五处逐渐汇聚。

    五脏如五口井。

    呼吸只是提水的绳。

    人若心急,绳便乱。

    水还没提上来,井壁已经先被磨坏。

    顾远没有得到口诀。

    只凭观察,在夜里尝试调整呼吸。

    第一夜,胸口发闷。

    第二夜,腹部抽痛。

    第三夜,他刚将气息沉下,便眼前发黑,险些从床上栽倒。

    赵朴在远处看见。

    没有扶。

    等顾远自行缓过来,才用保温杯敲了一下他的后背。

    “只看别人走路。”

    “就敢闭眼过河。”

    顾远咳了很久。

    当天夜里却仍继续练。

    不是为了变强。

    是因为他看见白韶破碎的十六处血窍。

    若那个人真的回来。

    总要有人能救。

    医疗营第七日,雷渝的消息依旧没有出现。

    白韶也没有任何踪迹。

    苏照薇病情越来越重。

    老殿主已经连续派出四海商会的人沿空间裂痕搜寻。

    全都无功而返。

    赵朴起初并不知道失踪者是白韶。

    直到他替苏照薇检查肺脉时,看见了那种独特的封穴手法。

    银针早已取出。

    气息却仍在。

    每一道都带着白韶惯有的习惯——下针比别人重半分,收针却极轻。

    赵朴的手停在苏照薇肩后。

    保温杯从膝上滚落。

    杯盖撞在地面。

    发出一声脆响。

    病区里的人纷纷回头。

    赵朴没有去捡。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苏照薇肺脉。

    随后看向老殿主胸前露出的半张猴子面具。

    老人脸上的松弛一点点消失。

    腹部也不再发出规律鸣响。

    “这针是谁下的?”

    老殿主将面具取出。

    放在床边。

    赵朴伸手拿起。

    拇指在面具断口的金色粉末上缓慢擦过。

    许久没有说话。

    白韶失踪的经过,最终由顾远写在纸上。

    烛九阴解毒。

    十六层金钟。

    天链。

    紫雷破空。

    以及最后闭合的旋转虚空。

    赵朴一页页看完。

    纸角在他掌中逐渐起皱。

    老人从始至终没有发怒。

    可病房窗户上的玻璃却在无声震动。

    床边水杯表面浮现出一圈圈涟漪。

    顾远第一次看见玄凝罩失去原本的圆满。

    不是因为赵朴控制不住力量。

    是因为他心乱了。

    “那个胖子。”

    赵朴开口时,声音比往常低。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他将纸重新折好。

    又把猴子面具放回原位。

    随后走出病房。

    半个时辰后,医疗营收到通知。

    赵医生停止全部常规会诊。

    原定要由他亲自处理的三名重要病人,被转交百草堂。

    两辆黑色轿车停在机组大厅外。

    军方负责人匆匆赶来,试图劝阻。

    赵朴只带上保温杯和一只小布包。

    没有接受任何护卫。

    顾远在门口拦住他。

    赵朴停下脚步。

    顾远递出一只瓷瓶。

    里面装着紫雷子珠碎裂后留下的雷砂。

    雷砂可能还保留白韶最后坠入虚空时的坐标。

    赵朴接过瓷瓶。

    第一次认真看了顾远很久。

    随后抬起右手。

    掌心落在顾远胸前。

    一股温和而沉重的力量穿过皮肉。

    顾远五脏同时一震。

    原本无论如何都无法聚拢的气息,被强行收束成一个极小的圆。

    圆不在丹田。

    而是笼罩整个胸腹。

    一呼。

    圆向内收。

    一吸。

    圆却并不散开。

    顾远身体周围,浮现出一层薄到几乎看不见的气膜。

    只维持了两息。

    随即破裂。

    赵朴已经收手。

    “记住刚才。”

    “不是把气练出来。”

    “是别让它跑掉。”

    这不是完整传法。

    却已经为顾远推开了一道门。

    赵朴把雷砂收进衣内。

    转身上车。

    车门关闭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猴子面具所在的病房。

    多年前。

    他与白韶曾在同一座医庐学过艺。

    一个喜静。

    一个爱闹。

    一个看病先摸脉。

    另一个看病先骂人。

    二人争了几十年,谁也不肯承认对方医术更高。

    后来白韶烧了药库,转去给牲畜看病。

    赵朴进入人间最高层的医疗体系。

    两条路越走越远。

    却始终没有真正断掉。

    如今老友生死不明。

    赵朴等不了联合指挥部一层层审批。

    黑色轿车驶出医疗营。

    顾远站在原地。

    胸腹间那一层刚刚成形又破碎的气罩,仍留下极淡余韵。

    他不知道赵朴究竟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那位国医圣手为什么拥有远超常人的寿命与力量。

    只是轿车经过水库时。

    岸边覆雪的石滩上,忽然响起一声极低沉的蛙鸣。

    时值寒冬。

    水面结冰。

    附近不该有蛙。

    冰层之下,却有一双金色眼睛短暂睁开。

    随后随着远去的车影,一并消失在深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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