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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雪落黑谷

    暗红穿过虚空。

    正朝人间而来。

    与此同时。

    数百里外的黑色山谷中,紫雷刚刚熄灭。

    顾远从泥水里抬起头。

    鼻腔里全是血腥味。

    他的左肩在坠落时撞上了一块尖石,骨头没有断,皮肉却被划开一道极深伤口。黑色雨水顺着领口灌进去,与血混在一起,沿手臂不断滴落。

    他没有管伤。

    第一时间翻身看向四周。

    “沈砚!”

    回应他的是一声压抑咳嗽。

    二十余丈外,闻人寂半跪在一块倾斜巨石下方。

    朱砂色禅纹在他背后缓慢收拢。

    最后一刻,他以身体护住了沈砚。

    少年被压在他臂弯中,额角破了一道口子,仍有呼吸。

    罗观止落得更远。

    他的一条腿陷进地缝,右手仍保持着结印姿势,身后半尊朱砂佛像只剩一道几乎透明的轮廓。

    顾远踉跄着跑过去。

    闻人寂抬眼。

    “先看少主。”

    顾远蹲下,手指按在沈砚颈侧。

    脉搏很乱。

    却没有断。

    他又摸过胸骨、后脑与腹部,确认没有严重内出血,才把少年翻向侧面,让他吐出呛进肺里的泥水。

    沈砚咳了几声。

    睁开眼睛时,眼神短暂空白。

    “白医生呢?”

    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顾远没有回答。

    那枚雷珠碎裂前最后一幕,再次从脑中闪过。

    白韶扯住天链。

    十六层金钟接连崩裂。

    破碎猴子面具后,那双眼睛始终盯着他们。

    最后只有一个字。

    走。

    顾远低下头。

    掌心里还沾着白韶留下的血。

    蓝紫雷珠已经彻底碎了,只剩少量细粉嵌在皮肉里,每一粒都带着极轻微的刺痛。

    “他没出来。”

    沈砚沉默下来。

    顾远却补了一句。

    “但他未必死了。”

    不是安慰。

    涂玄山最后发动的旋转虚空,并没有把白韶的尸体留下。

    那种术法究竟是绞杀、放逐,还是将人抛入另一层空间,没有人知道。

    只要没有亲眼看见白韶真正断气。

    顾远便不会认。

    沈砚撑着地面坐起。

    “那就找。”

    闻人寂看了少年一眼。

    没有说不可能。

    只是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他替沈砚承受了大半空间震荡,胸骨已经裂了三根,肺部也有淤血。

    可此刻最危险的并不是伤势。

    是这里。

    山谷两侧都是近乎垂直的黑色岩壁。

    岩石表面没有苔藓,也没有草木,像被某种高温反复烧熔,又在瞬间冷却,形成一层层扭曲纹路。

    天上没有月亮。

    云层低得几乎压到山口。

    雨水落下来是黑色的。

    却没有泥腥。

    反而带着一种淡淡铁锈味。

    更远处,数道人影散落在谷底。

    苏照薇跪在一片碎石之间。

    狐狸面具已经掉了。

    顾远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并不是拍卖场中许多人想象的妖艳模样。

    她很瘦。

    眉骨下方有一道极浅旧伤,肤色因久病显得近乎透明。此刻她双手死死护住胸口,呼吸每急一分,唇角便会溢出一线鲜血。

    四海商会老殿主倒在她身边。

    老人尚未昏迷。

    左手里握着烛九阴留下的蛇形面具。

    右手则按在苏照薇背后,试图以残余力量替她稳住肺脉。

    可他的手也在抖。

    一场万宝盛会。

    四海商会最强的护道者死了。

    天山冰莲也消耗大半。

    换来的只是几个人勉强活着离开。

    顾远走过去时,苏照薇抬头。

    她眼里没有眼泪。

    “白韶呢?”

    和沈砚问了同一句话。

    顾远蹲下检查她的呼吸。

    “失散了。”

    苏照薇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人。

    “是死了,还是失散了?”

    顾远看着她。

    “我没有看见他死。”

    苏照薇手指缓慢松开。

    她没有再问。

    只是低头,从泥水里捡起一小片破碎木屑。

    那不是猴子面具。

    是白韶方才替她封住肺关时,用来压针的一截药木。

    苏照薇将木屑攥进掌心。

    像攥住一件仍然能够证明那个人活过的东西。

    老殿主忽然开口。

    “先离开谷底。”

    声音苍老许多。

    烛九阴死后,他像在极短时间里被抽去了大半精神。

    “雷遁落点不会无缘无故选在这里。”

    “这里有东西在牵引。”

    顾远也察觉到了。

    黑龙残珏被封在小药炉中。

    药泥外层已经裂开。

    残珏没有像在万宝天市里那样剧烈发亮,却一直朝山谷深处轻轻震动。

    频率很慢。

    像心跳。

    一下。

    停很久。

    再一下。

    闻人寂扶起沈砚。

    罗观止也从地缝中拔出右腿。

    裤管下方,血已浸透布料。

    他没有处理,只看了一眼黑谷两侧。

    “少了人。”

    众人立刻清点。

    跟随雷珠一同离开的,除了顾远、沈砚、闻人寂、罗观止、苏照薇和老殿主,还有七人。

    其中包括那个被父亲从门缝推进来的女孩。

    此刻谷底只找到六个。

    三个仍有呼吸。

    两个已经在破空时被空间乱流扭断脊骨。

    还有一个胸口被碎石贯穿,落地时便死了。

    最小的女孩不见了。

    顾远沿着泥地寻找。

    很快看到一串脚印。

    脚印极小。

    从众人坠落的位置一路向山谷深处延伸。

    不是被拖走。

    是她自己走的。

    “她醒过。”

    顾远蹲在脚印前。

    雨水不断冲刷地面,可那串小脚印却始终没有消失。

    每个脚印边缘,都覆盖着一层极薄白霜。

    这里的雨水并不冷。

    岩石也没有结冰。

    顾远伸手碰了一下。

    指尖传来一阵刺骨寒意。

    空间戒中的短尾蝮立刻躁动起来。

    蛇头顶开罐口,朝脚印方向吐出信子。

    老殿主走过来。

    “多大?”

    “六七岁。”

    顾远望向黑暗深处。

    “刚才还抱着她父亲的断指。”

    沈砚脸色变了。

    “她父亲的手呢?”

    顾远回到女孩先前落地的位置。

    那里只有一块被雨水泡开的布。

    断指不在。

    闻人寂拔出窄剑。

    “不是她自己走的。”

    没有一个刚经历破空、父亲惨死的六岁女孩,会在醒来后不哭不喊,独自抱着断指走进陌生黑谷。

    除非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眼里,变成了她父亲。

    西门的幻尸法。

    十二洞的手段可能穿过雷遁,跟了出来。

    罗观止俯身按住地面。

    朱砂色禅纹顺泥水向前蔓延。

    行至十丈外时,禅纹忽然断裂。

    不是被攻击。

    像前方根本不存在可以延伸的地面。

    罗观止收回手。

    “谷里的距离是假的。”

    “脚印看似一直向前,实际可能已经绕到了别处。”

    老殿主抬头望向两侧石壁。

    雨幕中,那些烧熔般的岩纹渐渐显出另一种形状。

    不是天然形成的沟壑。

    是一张张被拉得极长的人脸。

    有的张嘴。

    有的闭眼。

    有的双手捂住耳朵。

    成千上万张脸被压在山壁内部,只剩薄薄轮廓。

    仿佛这座谷不是由岩石构成。

    而是由无数被高温熔化的人堆叠而成。

    沈砚抬头看见,脸色微白。

    “这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

    因为在场没有一个人来过。

    顾远却突然想起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装着红色寄生虫的药瓶。

    瓶口封印仍在。

    里面的虫子却不再撞击玻璃。

    它蜷成一圈。

    头部指向山谷深处。

    和在万宝天市时一样。

    那时它指向的是城下婴井。

    如今仍指向这里。

    雷珠并不是随机把他们带到黑谷。

    紫雷子珠最后残留的坐标,或许受到了婴井之下某样东西的牵引。

    万宝天市的婴井。

    与这座山谷。

    在更古老的空间结构里,可能属于同一个地方。

    “先救人。”

    顾远收起药瓶。

    伤者不能继续淋雨。

    那三个活着的人中,一名归墟商盟护卫失去半条手臂,一名年轻女药师腹部被空间碎片割开,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老人神魂震荡,始终睁着眼睛,却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

    顾远让沈砚取出空间戒里的小药炉。

    炉子刚落地,沈砚动作便停了一下。

    这是他按顾远昏迷时的梦话准备的。

    原本只是几块泥、一只小炉和一些最普通的药材。

    谁也没想到,它先封住黑龙残珏。

    如今又要用来救命。

    顾远选了谷底一处略高的岩台。

    先让闻人寂以剑削出排水沟,再用湿泥垒出一圈挡风壁。

    小白不在。

    炉子也不是原来的炉子。

    可顾远蹲在泥水里重新垒火时,动作仍然很熟。

    药材不够。

    他便把不同势力伤者储物器中的药全部倒出来。

    止血散。

    续骨膏。

    海盐结晶。

    一小瓶百草堂的护心液。

    还有两片已经失去大半药力的冰莲外瓣。

    东西原本各有主人。

    若在拍卖场上,每一样都可能被标出高价。

    可此刻放在泥炉旁,便只有一个用途。

    救人。

    顾远先把冰莲外瓣压入热水。

    不是煮。

    冰莲遇高温会散失寒髓。

    他用药杵不断搅动,让外层药性融进温水,再加入少量海盐与护心液,分给所有经受空间震荡的人。

    随后以止血散混合湿泥,替归墟护卫封住断臂血管。

    年轻女药师伤得最重。

    腹部裂口极深,肠道已有外溢。

    顾远没有足够器具。

    便让罗观止以朱砂禅纹暂时稳定伤口,再用一根从白韶遗落药包中找到的银针封住三处血脉。

    银针入体时,顾远手顿了一下。

    这是白韶的针。

    针尾刻着一个极小的“韶”字。

    那人总嫌别人动他的东西。

    如今针却落到了顾远手里。

    顾远没有再停。

    一针封气。

    二针止血。

    第三针落下时,年轻女药师已经昏迷。

    但脉搏慢慢稳住了。

    老殿主坐在一旁看着。

    直到顾远为最后一名伤者包好伤口,他才说道:

    “你的针法不是白韶教的。”

    “我看过他用。”

    “记住了一点。”

    “看一遍就敢下针?”

    顾远低头清洗银针。

    “她等不起第二遍。”

    老殿主没有说话。

    半晌后,他把烛九阴留下的蛇形面具放在膝上。

    “白韶当年也是这样。”

    “先救。”

    “救错了,再想办法。”

    他像在说白韶。

    又像在回忆更早以前的事。

    苏照薇靠在岩壁边。

    天山冰莲最后一缕寒髓已被白韶带走,她的肺疾重新开始恶化。

    每一次咳嗽,都像有细小裂缝从胸口向外扩散。

    顾远走过去。

    “躺平。”

    苏照薇摇头。

    “我躺下就喘不上气。”

    顾远把垫在药材下面的木板抽出来,让她半靠。

    随后将手指按在她肺脉上。

    病不是普通寒损。

    她右肺下方像有一片先天没有长开的空洞。

    每一次吸气,周围血管都会向空洞内塌陷。

    白韶留下的灵犀角还不在这里。

    冰莲也几乎耗尽。

    顾远现在治不了。

    只能先让她活过今夜。

    他把自己那份冰莲药液递过去。

    苏照薇没有接。

    “你也受伤了。”

    “我的肺没坏。”

    顾远把碗塞进她手里。

    “喝。”

    苏照薇低头看着碗中淡白药液。

    “白韶总说,医生最烦不听话的病人。”

    “他说得对。”

    她喝了。

    顾远刚要起身,苏照薇忽然开口。

    “他会回来吗?”

    顾远没有立即回答。

    山谷里只有雨声。

    “会。”

    这一次更像承诺。

    不是判断。

    苏照薇看向他。

    顾远已经转身。

    黑谷深处,那串脚印仍在。

    霜白痕迹不但没有被雨冲散,反而越来越清晰。

    女孩走得并不快。

    脚印之间距离很短。

    像有一个她完全信任的人,正牵着她慢慢向前。

    顾远将短尾蝮放到地上。

    蛇身刚接触泥水,便立刻沿脚印游去。

    闻人寂要跟。

    顾远摇头。

    “你留下护沈砚。”

    “我去。”

    罗观止撑着受伤右腿站起。

    顾远看了眼他的腿。

    “你也留下。”

    “我不是去打架。”

    闻人寂冷声道:

    “这里任何东西都可能杀人。”

    顾远抬起手中的药瓶。

    “它认得路。”

    “也许只认我。”

    瓶里的红虫在他说话时,朝他指腹贴近了一点。

    这东西曾从顾远体内爬出来。

    彼此之间仍可能保留某种联系。

    老殿主把黑木杖横过来。

    “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我陪他。”

    苏照薇已经扶着岩壁站起。

    顾远皱眉。

    “你走不了多远。”

    “我不需要走很远。”

    她把狐狸面具重新戴好。

    “白韶为了让我活,把我留在这里。”

    “那孩子也是他想带走的人。”

    理由足够。

    顾远没有再劝。

    沈砚忽然伸手,从空间戒中取出一只扁平木盒,丢给顾远。

    盒中是三十六枚细小黑钉。

    每枚都缠着朱砂线。

    “闻人先生的定路钉。”

    “每走十步钉一枚。”

    “这里的方向再假,也总能留下东西。”

    闻人寂看了沈砚一眼。

    那套定路钉原本是沈氏保命物。

    少一枚都极难补齐。

    少年却像只是给出去一盒普通铁钉。

    顾远接住。

    “我会把人带回来。”

    他与苏照薇走进雨幕。

    短尾蝮在前。

    第一枚定路钉被钉进泥里。

    朱砂线轻轻一颤。

    向后连接到岩台。

    十步之后。

    第二枚。

    第三枚。

    山谷看似笔直。

    可走到第九枚时,顾远回头,已经看不见来路上的火光。

    朱砂线仍在。

    却不是向后延伸。

    而是垂直没入左侧石壁。

    他们明明没有转弯。

    路却已经换了方向。

    苏照薇握紧短剑。

    “还走吗?”

    顾远看向短尾蝮。

    蛇没有停。

    脚印也还在。

    “走。”

    第十枚定路钉落下时,药瓶中的红虫忽然伸直身体。

    它不再指向前方。

    而是指向脚下。

    顾远蹲下。

    泥水之中,隐约露出一块圆形石板。

    石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手印。

    有的只有婴儿大小。

    有的已经接近成人。

    所有手印都朝向中央。

    中央是一口被黑铁锁链封住的井盖。

    井盖上刻着两个已经模糊的字。

    不是“婴井”。

    是——

    归胎。

    苏照薇呼吸停了一瞬。

    脚印在井边消失。

    女孩已经下去了。

    可井盖上的十二道黑铁锁,一道也没有打开。

    短尾蝮爬上锁链。

    蛇身每经过一处,铁锈便自行脱落。

    顾远怀里的黑龙残珏再次震动。

    小药炉表面的封泥,一块块裂开。

    井下传来轻轻拍打声。

    啪。

    啪。

    啪。

    像一双很小的手。

    正从里面敲着井盖。

    紧接着。

    女孩的声音从井下传来。

    “哥哥。”

    顾远刚要靠近。

    苏照薇一把拉住他。

    因为那声音之后,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男人的声音。

    疲惫。

    沙哑。

    像一个刚被门夹断手指、却仍努力安慰孩子的父亲。

    “别怕。”

    “爹在这里。”

    顾远盯着井盖。

    女孩父亲已经死在万宝楼外。

    尸体也没有通过雷遁。

    可井下那个人的声音,没有半点幻术常有的虚浮。

    甚至连最后推开孩子时,喉咙里压住的喘息都一模一样。

    苏照薇低声道:

    “西门幻尸跟来了?”

    顾远没有回答。

    他看见井盖边缘,正缓慢渗出一缕白气。

    白气遇雨不散。

    沿石板上的无数手印向外游走。

    每经过一个手印,黑谷石壁中便有一张人脸睁开眼睛。

    一张。

    十张。

    百张。

    整座山谷开始苏醒。

    远处岩台上。

    沈砚他们刚刚稳定下来的火焰,突然变成了惨白色。

    闻人寂抬头。

    他看见两侧山壁里,无数扭曲人影正一点点从岩石中向外挣脱。

    与此同时。

    临时指挥所内。

    程鹤年面前的一块屏幕自行亮起。

    没有信号来源。

    也没有接入记录。

    屏幕上只有一口黑井。

    井盖四周刻满手印。

    程鹤年看见那两个字后,眼神第一次真正发生变化。

    不是震惊。

    而是某种等待多年之物,终于出现时的确认。

    助手尚未注意。

    程鹤年已经伸手关闭屏幕。

    随后,他在无人看见的终端中,调出遗婴花的封存权限。

    在原有最高等级之上。

    又加了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够解除的锁。

    他望向万宝天市方向。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归胎井。”

    “果然选中了你。”

    黑谷之中。

    顾远心口那道银色坐标,也在同一时刻亮了一下。

    井下的敲击声停止。

    女孩开始哭。

    “哥哥。”

    “爹没有脸了。”

    井盖中央。

    缓缓睁开了一只银色竖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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