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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七日寻药

    赵朴离开联合医疗营后的第三日,水电站上游落了一场小雪。

    雪粒很细,落在结冰的水库上,被夜风卷着贴地滑行。营地里的探照灯从坝顶扫过,白光照见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从远处驶来。

    车速不快。

    前挡风玻璃上结着一层白霜,左侧车灯已经碎了,保险杠下挂着几根不知从何处缠来的枯草。

    守在营地外的军方人员抬起枪。

    黑色轿车却在警戒线前自行停下。

    车门打开。

    赵朴先下车。

    老人身上的灰布衫沾满泥水,左侧衣袖少了一截,原本总提在手中的旧保温杯也不见了。他一只鞋上结着深色血痂,另一只鞋底则覆盖着细密白灰,像刚从一座烧毁的石窟里走出来。

    顾远正在临时药棚替一名伤员换药。

    看见赵朴的第一眼,他便放下手中的纱布。

    老人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雷渝从轿车另一侧走下。

    银灰雷衣破得只剩半幅,右臂由雷霆凝成的轮廓忽明忽暗。胸前悬着的九曜源核失去了大半光泽,九道沟槽只剩最深处的一线暗红。

    他背后负着一个人。

    那人被残破黑袍包裹,双腿垂在雷渝腰侧,鞋底沾满凝固的血。原本肥胖的身体已经轻了许多,脸颊凹陷,皮肤灰白得像久置阴处的蜡。

    半张猴子面具挂在雷渝肩头。

    顾远认出那张面具时,身体先于意识冲出了药棚。

    “白医生!”

    雷渝没有应答。

    他走过警戒线,每一步都极慢。覆盖在白韶周身的紫金雷丝随着脚步轻轻闪动,像一张随时可能断裂的网。

    顾远奔到近前,刚要伸手,却被赵朴一掌挡住。

    “别碰。”

    老人声音很低。

    “他现在全身没有一条完整经络。雷渝织进去的雷丝,就是他的血脉。你碰断一根,他便少一口气。”

    顾远的手停在半空。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白韶胸前的情况。

    十六处血窍本应分布于胸腹、肩背和四肢,此刻每一处都留下了暗金色裂纹。裂纹向外延伸,相互交错,仿佛这具身体曾被人从内部摔碎,又被雷霆勉强束在一起。

    白韶没有呼吸。

    胸膛也没有起伏。

    每隔三息,雷渝胸前的九曜源核便亮起一次。

    一道细雷沿手臂没入白韶后心。

    他的胸膛才会在那一刻极轻地震动一下。

    不是心跳。

    更像有人隔着一扇已经关闭的门,仍在外面不断敲击。

    医疗营很快乱了起来。

    军方医疗组推来担架。

    百草堂药师打开急救区。

    苏照薇听见消息,甚至没有穿好外衣便从病房里走出。她肺伤未愈,走到半途便剧烈咳嗽,老殿主派来照看她的人急忙搀扶。

    半张猴子面具被风吹动。

    苏照薇站在走廊尽头,望着那道失去生气的身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没有哭。

    只是把手按在胸前。

    白韶最后留在她肺脉中的寒气,像在那一刻同时醒了过来。

    赵朴没有把人送进普通病房。

    他命人封闭水电站最深处的旧涡轮机房,又让百草堂搬来整张寒玉床。雷渝亲手将白韶放在寒玉上,双手离开的瞬间,十几道雷丝同时剧烈颤动。

    九曜源核几乎熄灭。

    雷渝身体向前一晃。

    顾远伸手扶住他。

    这次他没有推开。

    “几天了?”

    顾远问。

    “六日。”

    雷渝嘴唇干裂,声音像磨过砂石。

    “虚空里没有昼夜。九曜源核转过七百二十次,应当接近六日。”

    “他一直这样?”

    “最开始还能自己跳。”

    雷渝看着白韶胸口。

    “后来停了。”

    短短一句话,涡轮机房里再没有人出声。

    顾远见过许多伤。

    万宝天市里被雷劈碎的身体,被古尸撕开的胸膛,被献祭阵抽走气血的人,都没有眼前这具身体更像死亡。

    白韶能被带回来,并不意味着他还活着。

    只是雷渝不允许他彻底死去。

    赵朴净过双手,走到寒玉床前。

    他先没有摸脉。

    脉早已不存在。

    老人解开白韶衣物,以指腹从眉心一路向下,经过喉结、膻中、气海,最后停在脐下三寸。

    每按一处,白韶皮下便有一线紫金雷光应声亮起。

    那不是白韶自身的力量。

    是雷渝的雷法正在代替他的身体回应。

    赵朴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让人取来三只铜盆。

    第一只盛温水。

    第二只盛盐。

    第三只什么也不放。

    随后,他拿出一根极细银针,从白韶左手无名指刺入。

    没有血。

    也没有任何液体。

    银针进入皮肤半寸,针尾却开始缓慢结霜。

    赵朴立即拔针。

    将针投入第一只铜盆。

    温水顷刻变黑。

    投入第二只铜盆,粗盐一粒粒跳起,像被无形火焰烧灼。

    最后银针落入空盆。

    原本笔直的针身竟自行弯曲,渐渐绕成一枚极小的圆环。

    百草堂几名老药师同时变了脸色。

    “经气自闭。”

    “血不归脉。”

    “神魂离窍,却没有彻底散去。”

    一名白发药师低声说出判断,手指却在轻微发抖。

    这种情况只存在于百草门最古老的医案中。

    人身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尽断之后,魂魄失去依附,理应立即消散。但白韶体内仿佛还有一道无形力量,把那些已经离散的东西强行关在血肉深处。

    门已经锁死。

    里面的人却未必还醒着。

    赵朴重新检查十六处血窍。

    每处都已崩碎。

    唯独第十六窍——位于后心与命门之间的隐窍——裂缝里还残留着一丝极淡金光。

    老人看了许久。

    忽然伸出两指,按住那道金光。

    “咚。”

    寒玉床下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心跳。

    声音来自白韶体内。

    像一口被埋在深山里的古钟,被人从极远处轻轻撞了一下。

    赵朴手指僵住。

    顾远抬头望去。

    老人眼里的疲惫在这一刻消失了。

    “十六重金钟。”

    赵朴缓慢开口。

    “前十五重护体。”

    “最后一重,竟然护命。”

    他像是在对白韶说话,又像在骂一个多年不见的故人。

    “你这个胖子,藏得倒深。”

    雷渝第一次看向他。

    “能救?”

    赵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掌心贴在白韶后心。

    腹部开始缓慢鼓起。

    顾远已经见过这种呼吸。

    玄凝罩。

    但这一次,赵朴没有只是护住一杯水,也没有把气息限制在自身胸腹。

    随着那一呼一吸,整个涡轮机房的空气似乎都向老人聚拢。

    地上的药纸轻轻滑动。

    墙角烛火同时向内倾斜。

    五色微光透过赵朴灰布衫,从心、肝、脾、肺、肾五处逐渐亮起。赤、青、黄、白、黑五色彼此牵引,在老人掌心化为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

    薄膜一点点渗入白韶后心。

    那道已经暗淡的金光重新亮了一瞬。

    “还有一线。”

    赵朴收回手。

    额头已布满细汗。

    “不是他的魂还完整,是金钟最后一重把残魂压在了十六血窍之间。雷渝又用雷法代替心脉,才让这点残魂没有彻底冷掉。”

    顾远问:“要怎么救?”

    赵朴看了他一眼。

    “先把已经碎掉的经络重新长出来。”

    “再把散在十六血窍里的魂魄,一点点送回去。”

    “最后让心脏自己跳。”

    他说得很平静。

    在场的人却都明白,这三件事任何一件,都近乎不可能。

    经络不是骨头。

    断了不能简单接起。

    更何况白韶体内不是断裂,而是被天链与空间乱流反复碾碎。所有经络早已和血肉混成一片。

    神魂也不是水。

    散出去之后,没人知道哪些还是白韶,哪些已经在虚空中被磨灭。

    至于心脏……

    雷渝停下,白韶便会死。

    赵朴走到旧机房的一面水泥墙前。

    他向百草堂要来一截炭条,开始在墙上写药名。

    第一行,龙纹七叶芝。

    第二行,祝余草。

    第三行,血玉灵参。

    第四行,玄冰雪莲。

    随后是五蕴藤、尸香兰、赤阳茯神、天心紫苏、蛇衔草、乌金黄精、凤尾还魂叶。

    十一味百年灵草。

    写到第十二行时,赵朴停了很久。

    建木遗根。

    千年灵植。

    最后一行则只有三个字。

    灵蛟血。

    百草堂众人看着满墙药名,神情越来越沉。

    龙纹七叶芝几十年前便几乎绝迹。

    祝余草只生于上古火山遗址。

    尸香兰要在埋葬过千人的阴地生长百年,采摘时稍有不慎,药性便会转为剧毒。

    建木遗根更只在传说里出现。

    至于灵蛟……

    真正拥有古蛟血脉的生灵,人间已经上百年没有公开现身。

    一名百草堂长老问:“这些药即便能找到,白医生也等不了那么久。”

    赵朴转过身。

    “七日。”

    雷渝眉心微动。

    “从现在算?”

    “从金钟最后一重开始裂算。”

    赵朴看向寒玉床下那道微弱金光。

    “最多七日。”

    “第八日天亮之前,若药不到,金钟自碎。到那时,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只能替他收尸。”

    消息在一个时辰后送出医疗营。

    四海商会前任盟主黎照海,亲自签发了一道多年没有动用过的“山海悬金令”。

    黎照海并不在药谷。

    他正在东海一艘封闭多年的旧船上养伤。

    老殿主是四海商会的精神支柱,黎照海则是真正将商会从地方地下组织带到天下资源网络的人。

    二十年前,他已经退位。

    可山海悬金令一出,四海商会分布各地的钱庄、药铺、船队与暗仓同时开启。

    令上没有写白韶姓名。

    只有十三味药。

    每提供一味确切下落,赏黄金千两。

    送药入营者,另加元晶百枚。

    若药主不愿出售,四海商会可用同等价值的法器、矿脉、航线或人情交换。

    其中任何一项,足以让一个小家族改变命运。

    消息传开不过半日,联合医疗营外便多出数百辆车。

    有人带来三十年份的灵芝,硬称是龙纹七叶芝。

    有人把普通雪莲染成淡蓝,企图冒充玄冰雪莲。

    还有一个地下药商提着一只玉盒,口口声声说里面装着建木遗根,开价三座沿海仓库。

    玉盒打开,所谓建木遗根只是一截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根。

    四海商会没有惩治他。

    只是把人和树根都扔出了营地。

    越是重赏,越有人想趁机发财。

    真正的药反而更难露面。

    顾远没有参与辨认假药。

    赵朴让他守在白韶身边。

    不是照看。

    是记针。

    老人取出九根银针,依次排在寒玉床边。

    九针长短不同。

    最短的一根不足两寸,最长一根却有七寸,针身上遍布细密螺纹。

    “回阳九针。”

    赵朴说。

    “第一针定魂,第二针束魄,第三针开天门,第四针续心火,第五针引血归经,第六针重立五脏,第七针返先天,第八针通幽明,第九针才叫回阳。”

    顾远盯着银针。

    “现在就施针?”

    “现在只能落第一针。”

    赵朴捏起最短那根。

    “先把他剩下的魂定住。后面每得齐一部分药,才能多落一针。九针不是救他的药,而是九道门。药力到了,门才能开。”

    “开早了呢?”

    “魂先回来,身体接不住。”

    赵朴看向顾远。

    “一个人会被自己的魂撑裂。”

    顾远没有再问。

    赵朴将银针交给他。

    “你来。”

    机房内几名百草堂长老同时抬头。

    回阳九针是百草门不传之秘。

    顾远并非百草门弟子,甚至连正式医师资格都没有。

    赵朴却像没看见他们的反应。

    “白韶的经络都是他自己的路。我和他同门,太熟悉旧路,落针反而会依照从前的经验。”

    “他现在的身体已经变了。”

    “你没学过我们的成见。”

    顾远接过银针。

    针入手的一刻,他才发现重量不对。

    这根不足两寸的银针,竟像压着一块石头。

    针身并不沉。

    真正的重量来自赵朴附着其上的气。

    那气不散不乱,沿针身螺纹不断回旋,形成一层肉眼难见的玄凝罩。

    顾远闭上眼。

    他想起赵朴在水电站教他的那一息。

    不是把气逼出去。

    是别让它散。

    呼吸沉入胸腹。

    心、肺、脾胃同时有了极细回应。

    顾远没有真正练成玄凝罩。

    但那一点被反复练习留下的感觉,在此刻重新出现。

    针上的气膜不再排斥他。

    “眉心向上三分。”

    赵朴提醒。

    “不是印堂。”

    “针落神庭之外,不入肉,只入意。”

    顾远举针。

    针尖距离白韶眉心尚有半寸,白韶十六处血窍便同时渗出一缕金光。

    那些金光向眉心汇聚。

    像无数在黑夜中迷路的人,看见了一盏极弱的灯。

    银针缓慢落下。

    没有刺破皮肤。

    针尖悬在眉心之上。

    赵朴一掌拍在顾远后背。

    玄凝气息沿脊柱冲入手臂。

    针骤然下沉。

    白韶身体猛地弓起!

    寒玉床发出一声巨响。

    十六处血窍同时裂开,暗金色血液向外喷溅。雷渝抬手便要续雷,赵朴却厉声喝止。

    “别动!”

    “雷为阳暴,此刻再进,会把魂惊散!”

    雷渝手停在半空。

    九曜源核却因失去引导剧烈旋转。

    白韶胸口本就微弱的雷光迅速暗淡。

    顾远手中的银针则像扎进一股看不见的洪流,针尾疯狂摇摆。

    他咬紧牙关,手指没有离开。

    涡轮机房里忽然响起许多杂乱声音。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在笑。

    那并非周围的人发出。

    声音来自白韶体内散乱的神魂。

    顾远眼前掠过无数破碎画面。

    药库燃烧。

    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停止呼吸。

    白韶跪在火中,双手沾满药灰。

    兽圈里的老牛舔着他的衣角。

    烛九阴在黑火中回头。

    天链落下。

    金钟一层层崩塌。

    最后,是白韶把所有人推入雷光时,那张被血染红的脸。

    这些不是顾远的记忆。

    却沿着银针涌入他的意识。

    他的手开始颤抖。

    赵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别看。”

    “医者入魂,最忌把病人的痛当成自己的痛。”

    “你可以知道它存在。”

    “不能跟着一起沉下去。”

    顾远闭紧双眼。

    不再分辨那些画面。

    只守住针尖一点。

    散乱声音逐渐远去。

    十六处血窍逸出的金光终于汇聚在眉心,绕着银针形成一个细小漩涡。

    赵朴双掌合拢。

    “定!”

    针尾停止摇摆。

    白韶弓起的身体重重落回寒玉床。

    胸口雷光也在最后一刻重新亮起。

    雷渝立即续上一道雷丝。

    “咚。”

    白韶胸腔传来极轻震动。

    第一针,成了。

    顾远松开手时,整条右臂已经失去知觉。

    指缝间全是血。

    不是白韶的。

    是他握针太紧,指甲刺破了掌心。

    赵朴没有夸他。

    只把第二根针放在床边。

    “下一针,需要龙纹七叶芝和血玉灵参。”

    “药不到,谁也不能碰。”

    天黑之前,第一批真正的药送到了。

    血玉灵参来自沈氏。

    沈砚并未亲自出现。

    送药的是闻人寂。

    那株血参封在一只黑木匣中,根须完整,通体如玉,内部有血液般的红光缓慢流动。

    这是沈氏祖库里用来为家主续命的东西。

    闻人寂只带来一句话。

    “少主说,账上再加一笔。”

    顾远看着木匣,没有说话。

    他欠沈砚的东西越来越多。

    可此时拒绝不是清高。

    是拿白韶的命替自己守那点毫无用处的体面。

    顾远收下木匣。

    “告诉他,我记着。”

    闻人寂没有离开。

    他把窄剑横在膝上,坐在涡轮机房外的水泥台阶上。

    当天夜里,三拨人试图潜入医疗营。

    第一拨穿着四海商会的运输服,车中装着真的赤阳茯神,却在药盒夹层藏了三枚蚀魂针。

    第二拨伪装成百草堂药师,通行文书毫无破绽,直到顾远闻出他们衣上没有常年接触药材留下的苦香。

    第三拨甚至没有靠近机房。

    他们从水库下游潜水而来,想沿废弃排水管进入地下。

    闻人寂只出了一剑。

    凌晨时,排水口外多了四具蒙面尸体。

    其中一人胸口没有任何势力标记。

    袖内却藏着一枚素白玉扣。

    顾远曾在涂玄山身边人的衣服上见过相同纹样。

    涂玄山已经知道白韶回来了。

    他不愿让白韶活。

    第二日清晨,龙纹七叶芝仍没有消息。

    四海商会找遍十二座药仓,只找到两株五叶和一株六叶。

    七叶意味着药龄已过百年。

    差一叶,药力便差一个层次。

    赵朴看过六叶芝,只说了一句话。

    “能救命,不能重塑血窍。”

    黎照海通过加密影像出现在临时指挥室。

    这位四海商会前任盟主已经八十余岁,面容却只有五十上下。他坐在一张旧船椅里,身后是不断晃动的海平线。

    “海外有一株。”

    他告诉众人。

    “三年前被白庭第七实验院收走。”

    军方负责人皱眉。

    白庭如今正在接受调查。

    第七实验院却建在公海移动平台上,不受任何一方直接管辖。

    “他们开价什么?”

    “不要钱。”

    黎照海看向顾远。

    “要他。”

    指挥室里所有目光同时落在顾远身上。

    “白庭知道顾远接触过六指古尸和十二雷星。他们愿意用龙纹七叶芝,换顾远在实验院停留三日。”

    三日。

    没有人会相信这只是询问。

    顾远一旦上船,能否回来,没人知道。

    雷渝站在墙边,银色眼眸没有任何波动。

    闻人寂的手已经按住剑柄。

    赵朴却先问:“药是真的?”

    黎照海点头。

    “影像和气息都验过,七叶完整,药龄一百四十年。”

    “告诉他们,换一种价。”

    “他们只要顾远。”

    “那就不换。”

    赵朴甚至没有看顾远。

    “救白韶,不是拿另一个人去填。”

    顾远沉默片刻。

    “我可以去。”

    赵朴转过头。

    “你去了,他们会抽你的血,搜你的魂,拆开你身上的每一处秘密。三日后送回来的,未必还是你。”

    “白医生只有七天。”

    “所以你更该活着。”

    老人走到顾远面前。

    “白韶若醒来,知道我们拿你换药,他会自己把那株芝吐出来。”

    谈判陷入僵局。

    到了中午,白庭忽然主动降低条件。

    不再要求顾远进入实验院。

    只要他提供一滴心头血。

    顾远心口的银色印记在那一刻微微发热。

    白庭真正想要的,或许不是他的血。

    而是程鹤年留在他心脉中的东西。

    赵朴仍然拒绝。

    午后,海外移动平台遭遇袭击。

    不明身份者潜入第七实验院药库,抢走龙纹七叶芝。白庭对外宣称袭击者来自四海商会,要求军方扣留黎照海名下所有在岸资产。

    半个时辰后,一架小型运输机在医疗营外紧急降落。

    舱门打开。

    沈砚从机舱里走出。

    他脸色仍然苍白,左肩缠着厚厚绷带。身后两名沈氏护卫抬着一只低温箱。

    箱中,正是被抢走的龙纹七叶芝。

    顾远看见他时,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而是愤怒。

    “你去的?”

    “不是。”

    沈砚把低温箱交给闻人寂。

    “我出钱。”

    “有人去。”

    “谁?”

    “一个不愿留名的人。”

    沈砚没有解释。

    实际上,四海商会黑市悬赏发布后,衔钱鸦内部便有人接下了任务。

    那群在万宝盛会中趁乱杀人夺宝的地下势力,并非铁板一块。

    有人替钱杀人。

    也有人替更高的价,去杀另一批人。

    沈砚付出的不是现金。

    而是沈氏在东南一座废弃灵矿的十年开采权。

    只换回一株药。

    顾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却像看出他的想法。

    “别急着谢。”

    “这笔也记账。”

    他说完便咳了起来。

    闻人寂扶住他。

    顾远这才发现少年衣摆下藏着尚未干透的血。

    他根本不该离开家族病院。

    却亲自把药送来,只为确保途中没人调包。

    龙纹七叶芝送入涡轮机房后,赵朴立即开始第二针。

    血玉灵参切下三钱。

    七叶芝取最小一叶。

    两味药并不直接给白韶服用,而是投入一只青铜药盏,以雷渝的雷火慢慢炼出药气。

    药气呈淡红色。

    赵朴将药盏置于白韶心口,以玄凝罩把每一缕药力压入第一针打开的神庭。

    第二针落在后颈玉枕。

    针入的一刻,白韶右手五指突然收紧。

    所有人以为他要醒。

    下一刻,寒玉床上却传来骨骼开裂声。

    右臂皮肤下鼓起数十道黑线。

    这些黑线是虚空乱流留下的残力。

    药力进入后,它们也被一并唤醒,开始吞噬新生血气。

    赵朴一掌按住肩头。

    雷渝同时以雷火封住肘部。

    顾远则看见其中一条黑线正向第二针逼近。

    一旦黑线碰到针,刚刚束拢的魂魄便会重新散开。

    他来不及请示。

    取出白韶留下的旧银针,刺入黑线前方三处分支。

    不是驱逐。

    而是把路堵死。

    黑线转向。

    顾远又落两针。

    一路引向白韶掌心。

    赵朴看出他的意图。

    “放血!”

    顾远划开掌心。

    流出的不是正常鲜血。

    而是一滴滴带着灰色杂质的暗金血液。

    黑线随着血排出,在铜盆中化为一缕刺鼻烟雾。

    第二针终于稳定。

    赵朴看了顾远一眼。

    仍没有夸赞。

    只是把那五处针位记在墙上。

    “这条新路,是你找出来的。”

    顾远第一次意识到,医术不是记住前人的所有答案。

    当病人的身体已经变得与医书不同,旧答案便只能作为起点。

    接下来三日,药从天下各处陆续送来。

    祝余草来自一名多年不问世事的火山守林人。

    他不要元晶,只要求四海商会替他找到三十年前失踪的女儿。

    五蕴藤掌握在地下钱庄手里。

    钱庄开价一艘归墟商盟的深海运输船。

    黎照海没有答应。

    他用钱庄三名掌柜私吞公款的账册,换回了药。

    玄冰雪莲来自苏照薇。

    那不是她体内剩余的天山冰莲,而是四海商会封存六十年的另一株雪莲。

    老殿主原本准备用它替苏照薇续命。

    苏照薇亲自打开封印。

    没有犹豫。

    “他先救我。”

    这是她唯一说的话。

    尸香兰最难取。

    它被种在一座废弃万人坑中,采药的两名百草门弟子进入后,一人发疯,一人险些被地下怨魂拖走。

    顾远跟随第三支队伍前往。

    万人坑里没有怪物。

    只有无数尚未完全消散的死者记忆。

    它们会让进入者看见自己最害怕失去的人。

    顾远在坑底看见母亲躺在病床上。

    父亲背对着他,一声不吭地收拾遗物。

    又看见白韶在寒玉床上彻底停止了雷光。

    那些画面逼真得让他几乎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最终是玄凝一息护住心神。

    他没有驱散幻象。

    只是告诉自己,这些尚未发生。

    尸香兰长在万人坑最深处一具无名尸骨的胸腔里。

    花朵洁白。

    根茎却以尸骨为土。

    顾远没有整株拔起。

    他先替无名尸骨收拢散落的肋骨,重新埋葬,才取走花茎。

    离开时,坑中所有哭声同时停了一瞬。

    尸香兰药性没有转毒。

    第五日傍晚,十一味百年灵草全部集齐。

    千年建木遗根仍无消息。

    白韶已经落下第六针。

    赵朴的头发白了近半。

    每一针之后,他都要以玄凝罩修补一次刚生出的经络。新经络极脆,几乎刚出现便会被白韶体内残余天链之力撕裂。

    赵朴只能重新再补。

    一遍又一遍。

    施针第五日,老人第一次吐血。

    他把血擦在衣袖里,没有让顾远看见。

    顾远却闻到了。

    金蟾血与人血不同。

    其中有极淡的土腥和药香。

    那不是普通耗损。

    赵朴正在用自己的本源,替白韶填补身体的缺口。

    第六日凌晨,建木遗根被送到。

    送药的人是程鹤年的秘书。

    一只长不过半尺的青黑木根,封在九层玉匣中。木根表面早已干枯,接触药谷地气后却长出一枚嫩芽。

    程鹤年没有亲自来。

    只附了一张纸。

    “遗根借用,救人优先。”

    没有条件。

    也没有说明它来自何处。

    赵朴看完纸条,将其投入药炉烧掉。

    “越贵的东西,越不会真的无价。”

    他说。

    顾远明白。

    程鹤年今天不提条件,不代表以后不会。

    但他们没有选择。

    第七针需要建木遗根重立经络根基。

    没有它,白韶体内新生经脉只能维持一时。

    第七针落下后,整个寒玉床表面长出细小青芽。

    那些芽顺着白韶四肢生长,最终全部枯萎。

    枯萎后的草木之气却渗入皮肤。

    原本碎裂的经络第一次形成了完整轮廓。

    就在所有人以为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时,青铜药鼎中的药液忽然分成十二层。

    十一味百年灵草和一味千年灵植各自占据一层。

    彼此相融,却始终缺少一股能够贯穿全部药性的力量。

    赵朴盯着药鼎,脸色沉了下来。

    灵蛟血。

    最后一味药引。

    并不是为了增强药力。

    而是蛟属水中鳞灵,可通阴阳、行江海、穿地脉。它的血能把十二种完全不同的药性,像十二条支流一样引入同一条主脉。

    没有灵蛟血,药还是药。

    无法成为白韶的新生经络。

    黎照海把悬赏提高到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

    元晶三千。

    四海商会东海航线一条。

    外加盟主级人情一次。

    即便如此,整整一天,没有任何消息。

    有人送来百年巨蟒血。

    有人拿来所谓龙鱼精血。

    甚至有人从海外运来一罐远古爬行动物化石中提取的残液。

    全部无用。

    第六日入夜,赵朴把众人召集到青铜药鼎前。

    “明日正午之前,若还没有灵蛟血,就先施第八针。”

    百草门长老脸色骤变。

    “没有药引,第八针一开,十二药性各走一脉。白医生会被药力从内部冲碎。”

    “不开也会死。”

    “至少还能等到明夜。”

    “等不到。”

    赵朴看向寒玉床。

    第十六处血窍下,那道护命金光已经布满裂纹。

    每一次雷渝续雷,裂纹都会扩大一分。

    白韶体内的十六重金钟正在走到尽头。

    雷渝坐在床边。

    七日以来,他没有离开一步。

    九曜源核只剩最后一道沟槽仍亮着。

    “我还能续两个时辰。”

    他说。

    赵朴摇头。

    “你的雷已经开始伤他。”

    雷渝低头看向自己右手。

    紫金雷霆不再纯净。

    里面掺杂着暗红色。

    那是九曜源核第九槽中的未知力量。

    再继续下去,雷未必是在续命。

    也可能成为另一种污染。

    药谷外,天色越来越沉。

    四十九名四海商会长老分守山谷四方。

    三百六十名护卫沿山腰结阵。

    军方无人机在云层下不断盘旋。

    闻人寂坐在最高处的山崖,窄剑横于双膝。

    罗观止守在谷口。

    脚边已经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人来自海外白庭。

    有人来自地下黑市。

    有人是万宝钱庄残部。

    最后三人身上,都带着涂玄山惯用的素白玉扣。

    没有人知道涂玄山为什么如此忌惮一个已经将死的医生。

    只有顾远隐约明白。

    白韶若活,许多以惑心、移魂、血祭和经络控制为根基的手段,都将多一个真正能看穿它们的人。

    更何况,白韶知道涂玄山太多旧事。

    天亮前,黎照海亲自到了。

    一艘黑色运输机降在药谷外。

    老人从机舱中走出,披着海蓝长衣,手中没有兵器。

    他带来了四海商会最后一批密库清单。

    其中仍没有灵蛟血。

    黎照海走到寒玉床前。

    看了白韶很久。

    “我欠他两条命。”

    他说。

    “年轻时一条,东海沉船时一条。”

    “今日若救不回来,四海商会欠他的账,便永远没人能还。”

    他说完,命人抬来一只黑金箱。

    箱中不是药。

    是四海商会历代盟主的信物。

    黎照海当众宣布,谁能在正午前送来真正灵蛟血,不仅取得悬赏,还能持盟主信物调用四海商会三次。

    这种代价,已经不再是买药。

    而是在割掉商会的一部分权力。

    消息发出。

    依旧没有回应。

    正午越来越近。

    赵朴脱下外衣。

    背后细密金纹一寸寸亮起。

    顾远第一次清楚看见那些纹路的全貌。

    那不是某种刺青。

    金色线条沿脊柱向两侧展开,汇成一只伏于背上的巨大金蟾。

    金蟾双目闭合。

    每当赵朴呼吸,背后金纹便随之鼓动。

    百草门九名长老围住青铜药鼎。

    十一味百年灵草与建木遗根全部投入鼎中。

    淡青药火升起。

    药谷所有草木同时低伏。

    赵朴准备在没有灵蛟血的情况下强行施术。

    顾远站在寒玉床前,握住第八根回阳针。

    针比此前七根都长。

    针身刻着九道细槽。

    一旦落下,便再没有回头路。

    雷渝把最后一缕紫雷凝在指尖。

    苏照薇扶着石柱站在远处,脸色苍白。

    沈砚也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把沈氏最后三张护命符放在白韶床边。

    药谷外忽然响起一声警报。

    不是敌袭钟。

    是通行钟。

    罗观止的声音从谷口传来。

    “有人持最高级通行令。”

    众人同时转头。

    一道人影沿石阶缓步走入药谷。

    来人穿黑色长衣,头戴斗篷,右手始终藏在手套中。

    他身后没有随从。

    也没有携带药盒。

    黎照海皱起眉。

    “你是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

    走到青铜药鼎十步之外才停下。

    他抬手摘去斗篷。

    顾远认出了那张脸。

    裴照川。

    他曾在程鹤年身边出现过一次。

    沉默寡言,几乎没有人注意。

    裴照川从衣内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纸上只有程鹤年的私人印记。

    “程主席让我来。”

    赵朴盯着他右手。

    目光越来越凝重。

    “手套摘了。”

    裴照川没有立刻照做。

    “这一滴血之后,我三年不能再动用本源。”

    “程主席答应你的条件?”

    “答应了。”

    “你信他?”

    裴照川沉默片刻。

    “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终于摘下右手黑色手套。

    从手腕开始,一层层青金鳞片在空气中显现。

    不是覆盖上去。

    而是从皮肤内部缓慢翻起。

    整条右臂如同某种古老生灵的一部分。

    掌心中央,一枚闭合已久的竖瞳缓缓睁开。

    金色瞳孔转动。

    药谷里所有水汽同时向它汇聚。

    青铜药鼎中的十二层药液,也在这一刻剧烈震动。

    赵朴向前一步。

    “灵蛟目。”

    裴照川抬起手。

    掌心竖瞳看向白韶。

    “我的祖血不纯。”

    “只能给一滴。”

    “一滴足够。”

    赵朴说。

    裴照川以左手指甲划开右手食指。

    伤口出现后,没有普通血液流出。

    第一滴血呈青金色。

    血珠悬在指尖,没有下坠。

    药谷上方忽然传来低沉雷声。

    不是灭魔天雷。

    却像天地对某种古老血脉作出的回应。

    裴照川脸色迅速苍白。

    掌心竖瞳也在缓慢闭合。

    他将手指伸向药鼎。

    青金血珠终于落下。

    触及药液的一瞬间,鼎中十二层药力同时活了过来。

    龙纹七叶芝发出微弱龙吟。

    祝余草在药液中重新抽芽。

    早已枯死的建木遗根长出一根青翠细枝。

    十二道药流绕着青金血珠旋转,逐渐汇成一条不足三寸的灵蛟虚影。

    赵朴脸色却骤然一变。

    “退开!”

    鼎中药力冲天而起。

    寒玉床下,第十六处血窍的护命金光应声破裂。

    白韶体内最后一重金钟,碎了。

    赵朴猛然一掌拍向自己胸口。

    鲜血喷入药鼎。

    背后金蟾双目同时睁开。

    “顾远!”

    “第八针!”

    顾远举针。

    药谷外,杀声也在这一刻骤然响起。

    而九天之上。

    一片原本覆盖万宝天市废墟的黑云,第一次露出了血红色的底。

    地下古城深处。

    六枚血茧同时缓慢收缩。

    其中五枚,像感受到某种即将降临的天意,开始剧烈扭动。

    最后一枚血茧周围。

    数千名尚有呼吸的婴儿,同时睁开了眼睛。

    没有啼哭。

    所有孩子都在望着同一个方向。

    血茧内。

    一只尚未长全的手掌,缓缓贴上内壁。

    天穹之上。

    灭魔天雷开始聚集。

    而药谷之中。

    顾远手里的第八针,已经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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