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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苍梧山

    十二月初,月考结束。陈渡跟班主任请了三天假,说回老家处理家事。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在假条上签了字。这个学期陈渡的成绩从倒数爬到中游,老王在班会上提过一次,说某些同学进步明显,虽然没点名,但大家都知道说的是谁。

    火车是早上六点的。陈渡背了一个旅行包,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手电筒、朱砂、黄纸、毛笔、姚半仙给的犀角香粉末和铜盆,还有那两面铜镜和一根锈了的钉子。他把三把棺材钥匙挂在脖子上,外面套了件高领毛衣,看不出来。

    候车室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给沈知秋发了条短信:“上车了。”

    沈知秋回得很快:“钥匙带了没。孟师父祖宅的锁是老式铜锁,那把钥匙通用。到了孟家集先找村长,姓孟的都是亲戚。”

    白露的短信紧跟着弹出来:“我爸的账本里夹了一张苍梧山的旧地图,拍给你。山上有岔路,别走错。”下面是一张照片,拍了泛黄的手绘地图,标注了山神庙、玄清洞、还有几处打了问号的地点。

    姚半仙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山上没信号。有事烧符纸,我这儿能收到。别乱用——符纸是白景山留给你的,烧一张少一张。”

    陈渡一一回完,把手机调成震动,靠在椅背上闭眼养神。火车开了三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郊的工地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丘陵。到了县城换大巴,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高。车上只有五六个人,都是本地口音,聊的是今年的收成和镇上谁家儿子娶了媳妇。

    车到终点站是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房子,街上铺着青石板,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他在镇上找人问了孟家集的方向,步行了四十分钟,拐过一座石桥,看见一片依山而建的村子。

    村口有棵大樟树,树底下坐着个老人,手里拄着根竹拐杖,看见陈渡这个生面孔,眯了眯眼。“小伙子找谁?”

    “孟怀远。”陈渡把沈知秋给的钥匙拿出来,“我是他徒弟的朋友。他老家还有没有人住?”

    老人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又看了一眼陈渡,慢慢站起来。“你是知秋那孩子叫来的?”

    “是。”

    “孟怀远十几年没回来了。”老人拄着拐杖往村里走,“他那间老屋在村子最里头,挨着山脚。没人住,门锁了十几年。你要是进去,别动屋里的东西。孟家的人都不太敢去那间屋子——他爹在世的时候说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爹没说。只说夜里有时候能听见屋里有人在写字。沙沙的,一写写一宿。”老人走到村尾,停在一间老屋前面。屋子是青砖灰瓦的老式民居,门板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一道一道的木纹。门锁着——一把老式铜锁,锁孔锈得厉害。

    陈渡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堂屋里黑漆漆的,他打开手电筒照了一圈。桌椅板凳都在,堂屋正中间的供桌上摆着孟家祖宗牌位,牌位前放着一个香炉,香灰早就冷了。他穿过堂屋进了后院。后院有两间厢房,一间是厨房,另一间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是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空床。

    书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油灯旁边搁着一叠纸,纸上压着块石头,怕被风吹走。陈渡拿起最上面那张纸,手电筒照着。字迹端端正正,每个字间距都一样。

    “陈渡,我知道你会来。这里的纸你慢慢看。我去山上采药,过几天回。如果你先到,等我。”

    落款是孟怀远,日期是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就是陈渡在翠屏巷老宅发现肉身不见的那几天。孟怀远到过这里,在等陈渡,然后上了山,还没回来。

    他把那叠纸拿起来翻看。最上面是孟怀远的字,工工整整的。中间夹着好几张是周静渊的手稿,笔锋苍劲,蝇头小楷,和他爹遗物里那些纸上的笔迹一模一样。手稿标题是——“三生棺考”。记录了周静渊对三生棺的研究成果,比沈知秋那本笔记详细得多,密密麻麻写满了好几页。翻到最后一张,是孟怀远自己写的总结,字迹比前面的潦草一些,像是写得很快。

    “师留纸人于肉身心脏。纸人以发为核,发不断则纸人不灭。然发若离肉身,纸人即散。故肉身不腐非因纸人护之,乃因发在肉身中。纸人无脸,因其非分魂——乃师之‘一念’。师铸棺时将其最纯粹之一念抽出,藏于发中,种入肉身心脏。此念不涉善恶,不涉因果,唯存一事——若师封于棺,此念即醒,代师完成未竟之事。未竟之事为何?吾不知。然师留一言:若有人能寻得袁玄清遗物,于棺前烧化,袁之怨煞可散。怨煞散,则封印不必解,师之寿数永封棺内,纸人之念亦随之散。”

    陈渡把这几行字看了两遍。周静渊在他肉身里种下的那个纸人,不是害人的东西——是他封棺之前从自己魂魄里抽出来的一缕纯粹念头,藏起来等封棺之后启用。而那件未竟之事,很可能就是帮他找到袁玄清的遗物,彻底解决这桩事。一个封在棺材里的人,在外面留了个没脸的纸人,为的是帮外面的人封住他自己。

    他把手稿放回桌上,推开厢房的后窗。

    苍梧山耸立在村子后面,山腰以上全被云雾罩着,看不见顶。山脚下有条石阶路,蜿蜒着往上延伸,消失在雾气里。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两边的树都落了叶子,灰褐色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山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天黑之前大概能爬到半山腰。孟怀远说他在山上采药,如果一个月前上的山,现在要么还在山上,要么已经走另一条路下去了。

    他关上窗户,把油灯点上。然后从旅行包里拿出朱砂和黄纸,在书桌上画了两张定魂符。手很稳,十二笔一笔没断。画完他把符晾在桌上,又把那根锈钉子拿出来放在手边。

    山上的雾越来越浓。石阶路两边的树影在雾里扭曲变形,风穿过山坳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他听见远处有东西在走路——不是人的脚步,是更轻的,沙沙的,像纸在摩擦石头。他把钉子握在手里,推开了老屋的后门。

    石阶路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雾里。路的尽头,雾的深处,隐约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不是人——是纸人。纸扎的身子,纸扎的四肢,但脸上是空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白纸,被山风吹得微微起皱。

    那个没有脸的纸人,站在山脚下,面朝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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