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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没脸的纸人

    陈渡站在后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锈钉子。

    纸人站在石阶路尽头,没有脸,只有一张空白的纸面,被山风吹得微微起皱。他见过周静渊放在外面的纸人——每一个都有五官,和周静渊有七分像,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心事。但这个不一样。空白脸,没有表情,没有五官,什么都没有。

    他往前迈了一步。纸人没有动。

    又迈了一步。纸人还是没有动,但纸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五官浮现,是一道细细的折痕,从纸面左上角斜着划到右下角,像是有人拿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陈渡站住了。他想起沈知秋说的话——头发做的纸人不是分魂,是主魂的一部分。周静渊把自己最纯粹的一念抽出来藏在了这个纸人里。这一念不涉善恶,不涉因果,只有一个目的。现在这个目的正在驱动纸人站在他面前。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陈渡问。

    纸人的纸面上又出现一道折痕。这次是横着的,从左到右,在纸面中间。两道折痕交叉在一起,像一个没有写完整的字。

    陈渡把钉子放回口袋,从怀里掏出那面锁魂镜——周静渊的那面。他把镜面朝向纸人,镜子里映出纸人的白脸,折痕在镜面里变成了一道淡淡的暗金色纹路,一闪一闪的,像是心跳。

    “这是你的。还给你。”

    纸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飘,是走——纸扎的脚踩在青石板台阶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它走到陈渡面前,停住。纸面上,在折痕交叉的位置,慢慢浮现出两个字。笔锋很正,蝇头小楷,和那些手稿上的字一模一样。

    “上山。”

    写完这两个字,纸人转过身,往石阶路上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用空白的脸对着陈渡,像是在等他。

    陈渡把铜镜收回怀里,跟上。

    石阶路很陡,青石板被雨水冲得滑溜溜的,两边是密密的松林,雾气在林间缠绕,能见度不到十米。纸人走在前头,纸扎的身子轻飘飘的,脚步却很稳。每走一段路它就会停下来,用空白的脸回头等着,等陈渡跟上再继续走。

    他们走了快两个小时。山路越来越窄,石阶路在半山腰就断了,变成了土路。土路上有脚印,不是纸人的——是人的脚印,踩得很深,鞋底的纹路还很清晰。至少有两三个人,都是往山上走的。脚印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松针,说明不是今天踩的,但也就在这一两天之内。陈渡蹲下去用手量了量脚印的深度。山上刚下过雨,泥土松软,能踩这么深说明背了重物。

    他站起来继续走。纸人在前面等着他,空白的脸对着脚印的方向。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处山坳。山坳里有座破庙,庙门已经塌了半边,匾额歪在门框上,上面写着“山神庙”三个字。纸人径直走进了庙门,陈渡跟进去,看见庙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神龛底下,穿着深蓝色的棉袄,脚边放着一个采药的背篓。他正在烤火,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火塘,火光照着他瘦削的脸和一双很安静的眼睛。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陈渡一眼,又看了一眼纸人,然后点了点头,像是等了很久。

    “你到了。比我想的快。”

    “你是孟怀远。”

    “是。”孟怀远指了指火塘对面一块石头,“坐。纸人说你会上山,我在这等了快一个月了。再等几天你不来,我就得下山去找你。”

    陈渡在火塘对面坐下。纸人走到孟怀远旁边,靠在他膝盖上,空白的脸映着火光。它看起来不像是纸人了,倒像一只温顺的猫。

    “它是你的。”陈渡说。

    “不是我的。是周老师的。”孟怀远低头看了看纸人,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拂过,那道折痕在火光下闪着淡金色的光,“二十年前我从翠屏巷老宅把周老师的肉身带出来的时候,它从肉身的心脏里自己钻出来的。当时吓了我一跳。后来我发现它没有恶意,甚至没有自我意识——它只是周老师封棺之前留下的一个指令。那个指令就是——如果封棺成功,带陈家的人上山。”

    “所以这二十年你一直在等封棺。”

    “等封棺,等你长大,等骨符长全。”孟怀远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周老师把所有事情都算好了。他知道陈鹤年会传骨符给儿子,知道老陈头会把儿子藏在殡仪馆养大,知道书会找上你。他只是没算准一件事——他没想到曹安会在最后关头反他。如果曹安不反,换魂符画完,你就不是你了。曹安反了他,等于救了你。”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焰。“周静渊害了我爹。”

    “害了。”孟怀远没有回避,“他害了很多人。你爹、曹安、白景山,还有那些被纸人害死的无名的人。我不是来替他洗白的。他做的事,恶就是恶。但他封棺这件事——是赎罪。他知道自己出不来了,他把最后干净的念头抽出来,放在纸人里,让它替他赎罪。”

    纸人在他膝盖上微微动了动,空白的脸上又多了一道折痕。

    “它在催我们。”孟怀远站起来,把背篓背上,“今晚走夜路。明天天亮之前到玄清洞。洞里有你要找的东西——袁玄清生前用过的一把拂尘。周老师的笔记里记载得很详细:拂尘柄是铁梨木,上面刻了符,沾过袁玄清的血。把他的怨煞从棺材里吸出来,就靠这个。但你记住——拂尘一旦出了山洞,不能沾地。沾地就散。散了就没用了。”

    他把火塘用土盖灭,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根竹杖,往庙门外走去。纸人跟在他后面,空白的脸在黑暗中微微泛着白光。陈渡把旅行包背好跟上去,三把棺材钥匙在脖子上轻轻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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