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光明

    那屋的摔打声,持续着。

    齐薇薇跟凌爷爷都有点尴尬。

    齐薇薇赶紧脚底抹油,怕自己走得慢了,袁奶奶得把所有瓷器全摔了。

    凌爷爷送到门口,长叹一声:“去吧,孩子。忙你的。代问你爸妈和爷爷奶奶好啊。对了,这么些蘑菇干,鲜儿可爱吃了,估计你奶奶也喜欢,要不,你装一半走?”

    “爷爷,我的那份儿,已经留下了,您放心吧。”

    齐薇薇从松鹤居出来,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云层薄薄的,透着淡淡的金色。

    巷子里有人在扫雪,笤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

    袁奶奶摔打她,她是真有些想不通啊。

    算了,就当老太太病糊涂了吧。

    她站了一会儿,才往吉普车停着的地方走去。

    下午三点多,齐薇薇从野战第一医院回来。

    凌和平还是老样子。

    汪大夫说,各项指标平稳,没有恶化,但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齐薇薇洗了手,坐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跟他说了会儿话。

    说今天去看了爷爷,说爷爷穿了新衣服,说袁奶奶身体不好,说蘑菇干炖鸡。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她愿意相信他能听见。

    她决定以后每天只要有时间,就去跟他说说话。

    从医院出来,她把车开回齐宅。

    刚停好车,还没进院子,就看见堂屋门口站着一个人,背着手,气鼓鼓地来回踱步。

    是梁冰。

    齐薇薇心里一沉,快步走过去:“梁政委……发生什么事了?”

    梁冰回过头。

    四十多岁的汉子,平时在部队里威严有加,此时脸上却是一副压不住的火气。

    他穿着一身军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但领口还是被他不耐烦地扯了扯。

    “欺人太甚!”他咬着牙说,“薇薇啊,我这辈子没想到还能遇到这种事!”

    他说着,从堂屋的八仙桌上抓起一摞东西,“啪”地拍在桌上。

    是信封,已经被撕开了,一共七封,信封上写着“举报”或“正义群众呼声”,字迹各不相同。

    齐薇薇问:“……能看吗?”

    梁冰点了点头。

    齐薇薇抽出一封里面的信纸,看了起来。

    信纸是最普通的横格纸,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

    才看了没两行,她就火冒三丈:

    “这……这完全是无稽之谈!”

    那是一封举报信。

    举报内容是京郊部队政委梁冰,跟工业部研究室主任齐薇薇,乱搞不正当关系,存在严重作风问题!

    写得有鼻子有眼。

    齐薇薇跟梁冰最近的每次见面,都写到了。

    就连今天一大早,齐薇薇去梁冰那里拿衣服和罐头,也写到了——写的是“齐薇薇同志再次用肉体换取了紧俏物资”。

    齐薇薇气得满脸通红。

    她攥着信纸,手指微微发颤。

    齐达友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拄着拐杖,脸色铁青。

    他刚才显然已经看过了这些信,此时嘴唇紧紧抿着,额头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薇薇,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最可怕了。众口铄金啊。”

    闻素美跟在齐达友后面,眼圈红红的。

    她走到齐薇薇身边,伸手搂住孙女的肩膀,声音软软的,带着颤意:

    “薇薇啊,这是什么人这么缺德?不怕遭报应吗?薇薇,你可要挺住啊。”

    文工团不参与汇演的职工已经提前放假了。

    眼下,齐玲玲也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攥着抹布,一脸焦急地看着齐薇薇,嘴唇哆嗦着。

    齐薇薇咬住嘴唇,一封封翻过去。

    七封,举报同一件事。

    完全是要坐实的架势。

    还说梁冰一直压着凌和平的恋爱报告,就是想破坏凌和平跟齐薇薇的婚姻。

    “什么恋爱报告?”

    齐薇薇抬头问。

    梁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和平这小子做事太不严谨了。这报告是我悄悄给他补的,就怕哪天上面查,我就准备说是我忘记提交了。没想到,这也能让他们做文章!”

    齐薇薇心念一动。

    凌和平不是不想打报告,是顾及那个三年之约。

    如果打了恋爱报告,半年内是必须结婚或者分手的。

    他不想逼她,所以一直拖着没办。

    梁冰替他补报告,也是好意,怕上面查起来麻烦。

    她没说这些,只是点了点头:“……这些人……真是无孔不入。”

    她继续翻看。

    最后一封,也是最可恨的一封。

    说梁冰故意派齐薇薇的对象去执行危险任务,让他变成植物人,好独占齐薇薇。

    齐薇薇差点把信给撕了,整个人颤抖起来。

    她深呼吸了几次,才把信纸重新展平。

    七封信,七种笔迹。

    不同的笔迹,但都是匿名,署名“正义群众”。

    齐薇薇问:“是什么人举报的,查到了吗?”

    梁冰咬着牙:“不知道。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孙子,我把他四条腿都卸了!”

    齐薇薇有点疑心是李铭。

    她回忆起在部里跟李铭的那些冲突——

    李铭扣了她的提成,把她的研究室收回,还把她弄到三楼一个没窗户的房间去办公。

    她忍了一周,递交了辞职申请,李铭不批。

    她只好找四哥开了半年的病假条,以神经衰弱的名义泡起了病号。

    李铭大概觉得她好欺负,变本加厉了。

    但是,他堂堂一个高级政工干部,会干这么龌龊的事儿吗?

    一屋子人正在堂屋说话,齐宅大门突然“砰”地一声被踢开了。

    齐薇薇抬头看去。

    正是李铭。

    他像一只斗鸡一样走了进来。

    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鼻梁上着那副厚厚的酒瓶底眼镜,镜片一圈一圈的纹路缩小了双眼,让他那双眼睛好似蛇眼一般阴毒。

    他依然穿着那件藏青色毛料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脚上的黑皮鞋擦得很亮,踩在青砖地上“咔咔”地响。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工业部保卫科的人。

    为首的是齐薇薇熟识的副科长张光明,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但结实精干。

    还有一个人跟在最后面——是张彬,鬼鬼祟祟的,缩着脖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张光明看到齐薇薇,脚步顿了一下。

    他之前被齐薇薇让过内部供销社紧俏物资的名额,家里那台齐氏洗衣机也是内部价买的,跟齐薇薇私下里关系是很好的。

    但是此刻,他也没有办法,所以偷偷向齐薇薇眨眨眼,意思是“我也被逼来的”。

    齐薇薇轻轻冲他点点头,意思是“我明白”。

    李铭走到堂屋门口,扫视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齐薇薇脸上移到梁冰脸上,又从梁冰脸上移回齐薇薇脸上,然后,嘴角往下一撇:

    “哼!狗男女!青天白日就鬼混!”

    齐薇薇怒不可遏,冲上去对着李铭就是一巴掌:

    “你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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