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辞职

    齐薇薇抬起头,看着方守元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算计,没有什么试探。

    他的目光是平静的,语气是亲昵的,像一个长辈在跟晚辈商量一件家常事。

    她的嗓子紧了紧:

    “领导,其实我想辞职,还有一个原因。我未婚夫,就是这次护送吕老去黑省的安保。他受了伤,现在还昏迷不醒。”

    方守元震惊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看着齐薇薇。

    “这么巧?他就是那个一人干掉了三个歹徒的兵王?”

    齐薇薇点了点头。

    方守元把眼镜戴回去,赞叹了一声。

    那声赞叹从他嘴里吐出来,又短又重。

    “也算配得上你了。唉,你这孩子,看着面相是个有福气的,怎么这么命薄啊?”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的生辰八字能给我吗?我给你看看,这几年你有哪些要注意的。”

    齐薇薇说了。

    她报了自己的出生年月日时。

    方守元从桌上抽出一摞稿纸,摘下胸前的金笔,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写的是天干地支,画的是卦象图。

    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嘴里念念有词。

    齐薇薇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她的心里有点焦急。

    遗嘱还没看,方老的遗体还在太平间,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可她又不敢催。

    她看着方守元写写画画,看着他时不时停下来歪着头想,又时不时划掉几个字重新写。

    方守元算了足有十几分钟。

    他抬起头,玳瑁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疑惑。

    “太奇怪了。你这命格好像在重重迷雾之中。我用子平旺衰调侯六爻,挨个儿试过了,竟都是一点儿看不透。怪哉怪哉!”

    齐薇薇一身冷汗。

    她的后背贴着棉猴,棉猴里面还有一层棉袄,可那汗是冷的,从脊椎骨里渗出来的。

    她是重生的人。

    也许重生之人的命运,就在自己的一念之间吧。

    就像昨夜,她送唐甜甜回了监狱,而不是把吉普车开到永定河底,跟她同归于尽了。

    她选择了活。

    选择了把车往北开。

    选择了回到齐宅。

    选择了今天早上醒过来,接到方守元的电话。

    生死,也在一念之间。

    齐薇薇忽然问:“那么,您能算算我的未婚夫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吗?”

    方守元摘下眼镜。

    他把眼镜拿在手里,看着齐薇薇。

    他的目光很直,很平,像一眼能望到底的井。

    “早在老吕出事的时候,我就算过了。一车三人,是三种结局。司机当场死亡了。而另外两人,一个在生死边界,另一个也将很快地走向死亡。我本来以为很快死去的会是那个安保小伙子。没想到,竟是老吕。”

    他顿了顿,把眼镜搁在桌上,“孩子啊,你的未婚夫就是在生死边界的那个人了。他现在非生非死,就徘徊在两界之间。”

    齐薇薇关上门,噗通跪下了。

    她的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闷闷的一声响。

    她仰起脸,看着方守元:

    “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把他拉回来?求您指点我!”

    方守元忙从椅子上起来,绕过桌子,弯腰扶她。

    他的手干瘦干瘦的,可力气不小,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摇着头,叹息了一声:

    “你什么都做不了。但是,只要他心里的牵挂足够重,就能拽住他。不过呢,你多行善事吧。做一件好事,就默念功德属于那个小伙子。”

    齐薇薇暗暗记住了,然后深深鞠躬。

    她的腰弯得很低,头几乎碰到桌面:

    “受教了。”

    方守元回到座位上。

    他把桌上那张纸条拿起来,在手指间转着。

    他看着齐薇薇,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孩子,你真的想辞职?这事,虽说李铭那里得费些功夫,但我也能办到。但是,部委单位好出不好进。再进,就困难了。”

    齐薇薇:“我想辞职,是深思熟虑后的想法。求您帮忙。”

    方守元点了点头:“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咱们按轻重缓急来,好吗?”

    齐薇薇忙道:“这个自然。”

    方守元把纸条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放在桌上,拿搪瓷缸压住:

    “好。你这孩子是个有主意的。我说到自然会做到。但是,要徐徐图之。这几天吕老的事会闹得沸沸扬扬,不宜行动。等过半个月,我给你消息。我怎么找你?”

    齐薇薇留了齐宅的地址和电话。

    方守元认真收好,把那张纸条折了两折,放进中山装内侧的口袋里,拿别针别住。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个厚一些的信封。

    那是遗嘱。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

    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吕却斋的笔迹。

    方守元把信纸铺在桌上,凑到灯下看。

    他的手指按着纸沿,一个一个地读那些字。

    “老方:这回见字难如面了。我已在弥留。有以下五点请你一定遵从我的遗愿,不要迂回,不要妥协——”

    其一,我尚未自愿献给国家的97个发明,目前受益者是我的许多家属。我将这97个发明悉数献给国家。我的所有家属,不再享受相应分红。并且,我所有家属在部里所有的待遇,都请国家收回。包括住房、家属补助、家属岗位,还有津贴。

    其二,我的丧事一切从简。不搞告别仪式,不搞追悼会,不参观遗体。

    其三,不要土葬。遗体火化,而后,骨灰撒到永定河里。

    其四,抚恤金全额交给我的侄子吕方方同志。

    其五,若有未尽事宜,一切以你的意见为准。

    老朋友,再见了!

    吕。”

    方守元摘掉了眼镜。

    吕却斋一生一百五十多个重要发明,他已经无偿献给了华国六十个。

    剩下的这些发明专利,受益人是他的子孙们。

    他现在收回了。

    一个人被伤到什么程度,才会做出这种事?

    他不知道这个遗嘱一旦执行,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他该怎么办?

    不过,吕老的那群不肖子孙也是咎由自取。

    听说吕老冻伤住院后,他的三个亲生儿子,没有一个人来过。

    仅有的来看他的两个孙辈,却是来要他的命的。

    怎么能不心灰意冷呢?

    真是大梦一场啊!

    此刻,方守元的手指头还在按着纸沿,可他的肩膀在抖。

    再一细看,信纸上是吕却斋熟悉的字迹,但是已经能看出笔画间没有丝毫力量,比那张纸条潦草了许多。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虚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齐薇薇轻轻道:“吕老是在很虚弱的、手臂骨折的状态下写的这封信。”

    方守元双手捂住脸。

    他的指缝间有眼泪透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

    他没有出声,可他的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齐薇薇也忍不住又哭了一场。

    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管里的水在咕噜咕噜地响。

    方守元瓮瓮道:“我们三个,我,老吕,还有一个,高应之,你应该也认识。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如今,已经……走了两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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