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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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叶的香气,在说话间,更馥郁地散开。
齐薇薇的手捧着茶杯,杯壁滚烫滚烫的,掌心被烫得发麻。
她犹豫了一下,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茶水滚烫,从舌尖一路烫到嗓子眼,烫得她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可她忍住了。
她一口一口地把那杯茶喝了下去。
舌尖烫熟了,嘴里发麻。
可很快,她感觉到四肢百骸好似有一股热流涌动。
那股热流从胃里升起来,往四肢走,冰冷的指尖先是发麻,然后发热,最后暖烘烘的。
她的小腹也暖起来了,那股昨夜在医院里浸透了全身的寒气,像是被那杯茶一点一点逼了出去。
果然是好东西。
齐薇薇放下茶杯,吐了一口气。
“谢谢您,我感觉很暖和。您真周到。”
方守元笑了笑。
那笑从他嘴角的皱纹里漫开来,淡淡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慈和。
他把椅子拉到桌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落在齐薇薇脸上,看了几秒。
“说说吧。说说老吕的结局……是怎么样的。”
齐薇薇大概讲了。
她说得很慢,边说边回忆,有些是蒋冰告诉她的,她尽量还原蒋冰的原话。
她说她赶到医院的时候,吕老已经快不行了。
她说他的两个孙子半夜伪装成大夫要闯进病房,被蒋冰拦住了。
她说小海和小河逼问吕老存折藏在哪儿,说吕老偏心吕方方,说了很多恶毒的谣言。
她说吕老吐了两次血。
她说吕老临死前把两封信交给她,把方方母子托付给她,然后,他的手从她的掌心里滑下去。
方守元听着。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看着文竹细细的叶子在暖气片的热气里轻轻颤动。
齐薇薇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又长又沉。
“都是因果。都是——因果啊。”
他伸出手。
齐薇薇把两个信封从棉猴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她把遗嘱放在上面。
方守元却先看了那封私信。
他把遗嘱推到一边,拿起那个薄一些的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条。
“我先还老吕这一世的债。”
听到方守元说“这一世”,齐薇薇心念一动。
她看着方守元的脸,看着他那双玳瑁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他那张长方脸上平静的表情。
他没有解释。
他把纸条展开,凑到眼前看。
那张纸是普通的横格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吕却斋的笔迹,可笔画虚浮,没有力量。
方守元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齐薇薇。
“你在工业部被排挤了?”
齐薇薇点了点头。
她把李铭的事简单说了。
她说接替吕老的是一位叫李铭的政工干部,他对她有先入为主的看法。
她说她递了辞职报告被驳回了,现在休病假。
她说李铭让她去研究军工电泳涂漆,是她完全陌生的领域,所以她拒绝了,写了检查,又递了辞职报告,李铭还是不批。
方守元沉吟着。
他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拿手指头压着边角。
他的目光在齐薇薇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齐薇薇。你这名字我怎么这么耳熟呢?”
他歪了歪头,玳瑁眼镜的镜片反了一下光,“咦,你不会就是之前报纸整版报道的那个女发明家吧?”
齐薇薇不知道方守元说的是哪个报纸。
她上过好多报纸了。
工业部的内部简报登过她,京市日报登过她,甚至华国机械报也转载过她设计的农机。
她点了点头。
“我是搞了几个发明。”
方守元一拍脑门。
他拍得又重又响,把桌上的搪瓷缸都震得跳了一下。
“洗衣机!我家院子里现在用的那台洗被褥的洗衣机,是你发明的吧?齐氏洗衣机?”
齐薇薇微笑颔首。
方守元啧啧了两声。
他摘下玳瑁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他的脸上浮起一层笑,那笑比刚才真切多了,眼睛弯弯的,嘴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那洗衣机太好用了!你不知道,我有个卧床的老母亲,今年八十三了,瘫在床上十几年。我爱人每天给她换洗床单,冬天的时候,手泡在凉水里,得了风湿,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似的。你这洗衣机简直是救了她的命啊!哎呀,这么好的人才,李铭那个二杆子要干什么啊?当时抽调他去工业部主持工作,我就不同意!哎呀呀,老吕这哪是让我帮忙?这是给我送了个宝物啊!”
他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他的步子又碎又快,中山装的下摆一甩一甩的。
“这样,我今天就发函,先把你借调过来。根据组织程序,借调满一年,就能把组织关系转到新单位。怎么样?让我想想啊,你来了,给你成立个新的研究室吧?设备,只要你需要的,我就想办法给你弄来!”
他停下来,看着齐薇薇,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
“对了,你有没有要从工业部带来的人?”
齐薇薇想到了吕方方跟高畅。
高畅自从高应之去世,就没见过他的人,想必还在伤心中。
而吕方方腿断了在休养,至少半年起步。
方守元给出的条件很优厚。
一个部委,一个新研究室,设备随她挑。
如果她是一个普通的、刚刚被排挤的年轻研究员,这个条件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但是,齐薇薇今年年底就要单干了。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
“方副部长,吕老当时在弥留,我就顺着他的意思了。我其实,不太想在部委工作了。我已经递交了辞职申请,但是被驳回了。目前是泡病假状态。”
方守元诧异了一下。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着齐薇薇。
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推理了一番、然后缓缓得出结论的感觉:
“你心灰意冷了,是吗孩子?李铭整人的手段,我是知道一些的。他逼死逼疯的人,就好几个。你被他针对,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头吧?”
齐薇薇想了想。
她好像也没吃什么特别大的苦头。
除了在没有窗户的办公室待了一周,除了被李铭拍桌子吼了几次,除了那笔提成被扣下。
不过,她看得如此云淡风轻,是知道自己终归有一天会离开体制,而那些下定决心扎根体制一生的人,心理压力跟她绝对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换位思考了一下,难怪会有人被逼疯。
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是啊,吃了些苦头。”
“这样啊——”
方守元继续沉吟。
他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交叉着,
“我们农林部组织机构很简单,没有那么多派系,也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事。要不,你就来试试?不喜欢了,随时可以辞职,我不会不批的。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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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薇薇的手捧着茶杯,杯壁滚烫滚烫的,掌心被烫得发麻。
她犹豫了一下,把杯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茶水滚烫,从舌尖一路烫到嗓子眼,烫得她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可她忍住了。
她一口一口地把那杯茶喝了下去。
舌尖烫熟了,嘴里发麻。
可很快,她感觉到四肢百骸好似有一股热流涌动。
那股热流从胃里升起来,往四肢走,冰冷的指尖先是发麻,然后发热,最后暖烘烘的。
她的小腹也暖起来了,那股昨夜在医院里浸透了全身的寒气,像是被那杯茶一点一点逼了出去。
果然是好东西。
齐薇薇放下茶杯,吐了一口气。
“谢谢您,我感觉很暖和。您真周到。”
方守元笑了笑。
那笑从他嘴角的皱纹里漫开来,淡淡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慈和。
他把椅子拉到桌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落在齐薇薇脸上,看了几秒。
“说说吧。说说老吕的结局……是怎么样的。”
齐薇薇大概讲了。
她说得很慢,边说边回忆,有些是蒋冰告诉她的,她尽量还原蒋冰的原话。
她说她赶到医院的时候,吕老已经快不行了。
她说他的两个孙子半夜伪装成大夫要闯进病房,被蒋冰拦住了。
她说小海和小河逼问吕老存折藏在哪儿,说吕老偏心吕方方,说了很多恶毒的谣言。
她说吕老吐了两次血。
她说吕老临死前把两封信交给她,把方方母子托付给她,然后,他的手从她的掌心里滑下去。
方守元听着。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看着文竹细细的叶子在暖气片的热气里轻轻颤动。
齐薇薇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又长又沉。
“都是因果。都是——因果啊。”
他伸出手。
齐薇薇把两个信封从棉猴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她把遗嘱放在上面。
方守元却先看了那封私信。
他把遗嘱推到一边,拿起那个薄一些的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条。
“我先还老吕这一世的债。”
听到方守元说“这一世”,齐薇薇心念一动。
她看着方守元的脸,看着他那双玳瑁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他那张长方脸上平静的表情。
他没有解释。
他把纸条展开,凑到眼前看。
那张纸是普通的横格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吕却斋的笔迹,可笔画虚浮,没有力量。
方守元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齐薇薇。
“你在工业部被排挤了?”
齐薇薇点了点头。
她把李铭的事简单说了。
她说接替吕老的是一位叫李铭的政工干部,他对她有先入为主的看法。
她说她递了辞职报告被驳回了,现在休病假。
她说李铭让她去研究军工电泳涂漆,是她完全陌生的领域,所以她拒绝了,写了检查,又递了辞职报告,李铭还是不批。
方守元沉吟着。
他把那张纸条放在桌上,拿手指头压着边角。
他的目光在齐薇薇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齐薇薇。你这名字我怎么这么耳熟呢?”
他歪了歪头,玳瑁眼镜的镜片反了一下光,“咦,你不会就是之前报纸整版报道的那个女发明家吧?”
齐薇薇不知道方守元说的是哪个报纸。
她上过好多报纸了。
工业部的内部简报登过她,京市日报登过她,甚至华国机械报也转载过她设计的农机。
她点了点头。
“我是搞了几个发明。”
方守元一拍脑门。
他拍得又重又响,把桌上的搪瓷缸都震得跳了一下。
“洗衣机!我家院子里现在用的那台洗被褥的洗衣机,是你发明的吧?齐氏洗衣机?”
齐薇薇微笑颔首。
方守元啧啧了两声。
他摘下玳瑁眼镜,拿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他的脸上浮起一层笑,那笑比刚才真切多了,眼睛弯弯的,嘴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那洗衣机太好用了!你不知道,我有个卧床的老母亲,今年八十三了,瘫在床上十几年。我爱人每天给她换洗床单,冬天的时候,手泡在凉水里,得了风湿,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似的。你这洗衣机简直是救了她的命啊!哎呀,这么好的人才,李铭那个二杆子要干什么啊?当时抽调他去工业部主持工作,我就不同意!哎呀呀,老吕这哪是让我帮忙?这是给我送了个宝物啊!”
他站起身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他的步子又碎又快,中山装的下摆一甩一甩的。
“这样,我今天就发函,先把你借调过来。根据组织程序,借调满一年,就能把组织关系转到新单位。怎么样?让我想想啊,你来了,给你成立个新的研究室吧?设备,只要你需要的,我就想办法给你弄来!”
他停下来,看着齐薇薇,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
“对了,你有没有要从工业部带来的人?”
齐薇薇想到了吕方方跟高畅。
高畅自从高应之去世,就没见过他的人,想必还在伤心中。
而吕方方腿断了在休养,至少半年起步。
方守元给出的条件很优厚。
一个部委,一个新研究室,设备随她挑。
如果她是一个普通的、刚刚被排挤的年轻研究员,这个条件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但是,齐薇薇今年年底就要单干了。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
“方副部长,吕老当时在弥留,我就顺着他的意思了。我其实,不太想在部委工作了。我已经递交了辞职申请,但是被驳回了。目前是泡病假状态。”
方守元诧异了一下。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着齐薇薇。
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推理了一番、然后缓缓得出结论的感觉:
“你心灰意冷了,是吗孩子?李铭整人的手段,我是知道一些的。他逼死逼疯的人,就好几个。你被他针对,想必也吃了不少苦头吧?”
齐薇薇想了想。
她好像也没吃什么特别大的苦头。
除了在没有窗户的办公室待了一周,除了被李铭拍桌子吼了几次,除了那笔提成被扣下。
不过,她看得如此云淡风轻,是知道自己终归有一天会离开体制,而那些下定决心扎根体制一生的人,心理压力跟她绝对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换位思考了一下,难怪会有人被逼疯。
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是啊,吃了些苦头。”
“这样啊——”
方守元继续沉吟。
他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交叉着,
“我们农林部组织机构很简单,没有那么多派系,也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的事。要不,你就来试试?不喜欢了,随时可以辞职,我不会不批的。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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