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神叨

    齐薇薇对于农林部并不熟悉。

    工业部,下辖——冶金工业部、第一至第八机械工业部、煤炭工业部、石油工业部、化学工业部、轻工业部这十三个子部门,都在一幢赫鲁晓夫楼里。

    而农林部这个部委大院,是跟计划委员会、经济委员会、基本建设委员会、科学技术委员会等许多部门合在一起办公的国家部委大院。

    是一个规格很高的单位,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华国公安部队哨兵,出入人员必须凭证。

    齐薇薇以前跟着吕却斋去过几次,登记都很严格。

    每次,她都看见那些哨兵笔挺地站在岗亭里,枪上的刺刀闪着冷光。

    总机接了两遍。

    第一遍占线,第二遍响了很久。

    齐薇薇等了五分钟左右,电话终于接通了。

    对面说了一句什么,但是她的耳鸣声让她没能听清。

    她抱歉地问:“您好,信号不太好,请您再说一遍——”

    她把听筒死死贴在耳朵上。

    听筒里终于清晰地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五十五六岁的年纪,带着淡淡的南方口音,咬字很清楚:

    “现在能听到吗?您是哪位?”

    齐薇薇的嗓子紧了一下。

    她的嘴唇贴着听筒,声音有些发干。

    “您是方副部长吗?我姓齐,名叫齐薇薇。吕却斋吕老让我给您带两封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方守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诧异。

    “小同志,你说老吕有两封信要带给我?他有什么事,不能打电话吗?我前几天才去看了他,电话通到病房了啊?”

    齐薇薇忍着哽咽。

    她的手攥着听筒,听到自己指关节咯咯响着。

    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

    “……见面再说吧,方副部长。”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

    这一瞬很长,长得齐薇薇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方守元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老吕他……不会是没了吗?”

    齐薇薇哭出了声。

    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五斗橱的台面上。

    她咬着嘴唇,把哭声压了压,才说出话来:

    “吕老让我带给您的,一封是私信,一封,是……遗嘱。他本人,已经于昨夜凌晨四点五十五分去世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响声,似乎是话筒掉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然后又弹了一下。

    齐薇薇攥着听筒,听见里面传来椅子腿蹭地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一声压得很低的抽气。

    片刻后,话筒被重新捡起来。

    方守元的声音也带上了湿润感,每个字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好。小同志,你来吧。你多久能到?我在大院门口迎你。”

    “我开车去,很快。大概半小时。”

    挂了电话,齐薇薇在堂屋里站了几秒。

    闻素美端着那碗小米粥站在门口,看着她。

    老太太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走过来,把粥碗塞进她手里:“不许空肚子出门。”

    齐薇薇接过来,喝了两口。

    粥是温热的,从嗓子眼里滑下去,把堵在那里的那团东西往下压了压。

    她把空碗还给闻素美,回屋换了衣裳。

    她穿了那件藏青色的棉袄,外面罩着棉猴,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

    她把吕却斋给她的两个信封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揣进棉猴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

    她拿了车钥匙,出了院门,上了吉普车。

    雪后的早晨很冷,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骑着自行车的人缩着脖子蹬过去。

    她发动引擎,往部委大院的方向开。

    方守元是个五十五六岁左右的小老头儿。

    他个子不高,人骨架也小,身形上跟蒋冰相似,可气质截然不同。

    他站在部委大院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胸口别着一只金笔,在灰扑扑的晨光里闪着一点金色的光。

    长方脸,戴着一副玳瑁眼镜,眼镜腿用一根黑色的细绳连着,挂在脖子上。

    花白头发的平头,剪得整整齐齐,一根不翘。

    他的脸上皱纹不多,可眼角和嘴角有几道深深的沟,是常年笑出来的。

    他背着手站在门口,远远看见齐薇薇的吉普车就扬了扬手。

    齐薇薇已经把车牌号告诉他了。

    齐薇薇把车停在大院门口的空地上。

    方守元迎上来,步子很快,中山装的下摆一甩一甩的。

    他走到车边,微微弯下腰,隔着车窗跟齐薇薇说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淡淡的、但是能听出来的南方口音,咬字软软的,像糯米糕:

    “人多眼杂,咱们到我办公室再说话。车就停这儿吧,进去出来都得搜查,麻烦。”

    齐薇薇点了点头:“好的领导,听您的。”

    方守元帮着齐薇薇登记了信息。

    他跟岗亭里的哨兵说了几句,哨兵看了齐薇薇的证件,又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放行。

    两人穿过大院。

    院子很大,中间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两边种着两排高大的白杨树。

    树上的叶子全掉光了,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

    路两边的楼都是赫鲁晓夫式的,灰扑扑的,方方正正的,四五层高,窗框是木头的,漆成了深绿色。

    有几栋楼的楼顶上竖着旗杆,红旗在寒风里耷拉着,偶尔被风扯一下,发出啪啪的响声。

    偶尔有穿着干部服的人从楼里出来,手里夹着公文包,步子匆匆的。

    他们看见方守元,有认识的都点了点头,叫一声“方副部长”。

    方守元轻轻点头回应,脚步不停。

    农林部在院子最里面一栋楼的二层。

    方守元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柜,一个文件柜,可以说是很简朴了,但让人很舒服。

    桌上摊着一摞文件,旁边搁着一个搪瓷缸,缸子上印着“中|央|部|委先进工作者”几个红字。

    窗台上有一盆文竹,绿油油的,枝叶舒展着,在这灰蒙蒙的冬天里格外扎眼。

    方守元让齐薇薇在椅子上坐下,自己走到窗台旁边,拿起暖水瓶,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青绿色的茶汤,香气扑鼻。

    那香气很特别,跟普通的茶叶不一样,带着一种清清凉凉的甜,好像薄荷,又好像金银花。

    茶汤倒进杯子里的时候,热气腾起来,在方守元的脸前散开,把玳瑁眼镜的镜片蒙上了一层薄雾。

    “不忙说话,小同志。”

    方守元把茶杯推到齐薇薇面前,

    “先喝杯茶。这是加持过的茶叶。你一定要趁热喝一杯,能接受多热,就多热喝下去,越热效果越好。你气色很差。女孩子呀,是不太好接触亡魂的。”

    方守元说话,怎么有点神神叨叨的?

    齐薇薇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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