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小年

    齐薇薇大为震动。

    她想起自己进入工业部后,吕却斋的一力提携。

    他安排吕方方和高畅做自己的学生,为自己搭上了高应之这条线。

    吕老的规划用心良苦,假以时日,齐薇薇会成为工业部的中流砥柱。

    他不知道齐薇薇志不在此,也不知道高应之已是强弩之末。

    时运,无时,所以无运吧。

    所以,才会碰上李铭那种搅屎棍吧。

    齐薇薇想了很多。

    方守元却收住悲伤,洗了一把脸。

    他走到窗台旁边的脸盆架前,拿起搪瓷缸倒了半缸凉水,又兑了点热水,拿毛巾擦了脸。

    他擦得很用力,把脸上的泪痕和疲惫都擦进了毛巾里。

    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孩子,老吕那边,不论是医院,还是什么别的,你都不要再出现了,我怕这遗嘱一公布,有好一场闹剧呢。等撒骨灰那天,我给你打电话,好吗?我要先算一个好日子。”

    齐薇薇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

    她看着方守元,看着他灰白的头发和玳瑁眼镜后面那双眼睛。

    方守元似乎不避讳自己在搞“封建迷信”。

    他给她喝加持过的茶,给她算命,看卦象,算撒骨灰的日子。

    他把她当了自己人,知道她不会举报自己。

    齐薇薇胸中酸热。

    她的嗓子堵着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她又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方守元送她到办公室门口。

    他站在门框那里,看着她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方守元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举起来,冲她微微摆了摆。

    齐薇薇下了楼,穿过大院,上了吉普车。

    她发动引擎,驶出了部委大院的大门。

    门口站岗的哨兵冲她敬了个礼。

    她按了按喇叭回应,车轮碾过雪泥,往齐宅的方向开。

    回到齐宅,她倒头便睡。

    她连棉猴都没脱,就那么歪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底下压着高应之的两个笔记本,那硬硬的边角硌着她的脸。

    她一动都不想动,晚饭都没吃,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多。

    茜茜尿床了。

    被褥都湿了,她感觉凉凉的,冻醒了,才起来换床单。

    小丫头睁着眼睛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点心虚。

    小孩子尿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齐薇薇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下次如果发现嘘嘘在床上了,只要发现了,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叫醒妈妈,知道吗?睡在湿湿的床单上,是要感冒的。”

    茜茜点了点头。

    丹丹咯咯笑着:“谁让你睡觉前喝那么多水的!”

    茜茜带着点儿委屈道:“昨晚放学回来妈妈就在睡,我怕她生病了,就想着多喝点水,半夜能起来看看妈妈好着没……”

    丹丹不屑道:“你没看见我拿着手纸撕成条儿,在妈妈鼻孔上试了好几次呢?有进气有出气的,当然好着呢!你呀,好好学着点儿!”

    齐薇薇心中一股暖流涌出。

    丹丹茜茜。

    她的丹丹茜茜。

    她拿干毛巾给茜茜擦了身子,换了干净衣裳,自己也换了一身。

    又把湿了的被褥卷起来,塞进院子角落的洗衣机里。

    方副部长说得很对,洗衣机真的很方便。

    这洗衣机也进入了千家万户吧?

    这也算是功德了吧?

    她面对天空,默念——请把从前、现在、以后,我齐氏洗衣机产生的所有功德——如果有的话,都算在凌和平头上。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挂着霜花,白蒙蒙的一层。

    她把被褥搭在晾衣绳上,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慢慢散开。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灰蒙蒙的天。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从鼻腔灌进肺里,冰凉冰凉的,把胸腔里最后那点浑浊的东西都冲了出去。

    那一瞬间,她好像……彻底回到阳间了。

    。

    1978年1月31日,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

    齐薇薇是被院子里“哗啦哗啦”的扫帚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窗纸上还透着青灰色的天光,丹丹蜷在她左边,茜茜蜷在右边,两个丫头睡得脸蛋红扑扑的,茜茜的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两个小丫头散发着香香软软的味道,齐薇薇深深吸了一口。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藏青色的棉袄,刚一推门,冷风就裹着煤烟味儿和一股子说不清的尘土气灌了进来。

    天还没大亮,东边只露出一线鱼肚白,齐宅院子里的老石榴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微微打颤。

    “薇薇起了?”

    奶奶闻素美的声音从堂屋那边传过来,紧跟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你别动你别动,先喝口热水,别冻着。今儿可不是一般的冷!”

    齐薇薇还没来得及应声,奶奶已经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从堂屋小跑出来了。

    老人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套着两只灰扑扑的套袖,银白的头发在脑后梳得一丝不乱,精神头儿极好。

    “奶奶,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小年儿嘛!”

    闻素美把缸子塞进她手里,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

    “穿这么点儿?回去把那件花的毛衣套上。虽说现在不供灶王爷了,可大扫除还是得扫啊。你爷爷说了,老辈子的规矩不能丢!房顶、墙角、柜子后头,都得扫到。扫完了还得理发洗澡,晚上咱吃饺子。”

    齐薇薇接过缸子喝了一口,热水滚过喉咙,暖意顺着食道淌下去。

    她正想说什么,堂屋里又传来齐达友的声音:

    “薇薇起了没有?你先堂屋去,把西厢腾出来好不?过小年儿了,你屋里也得收拾收拾了啊——你放心,你的图纸资料我们不动,其它的,让你奶奶和二姐来。”

    “爷爷,我知道了,图纸您放桌上我自己收拾。”

    齐达友拄着拐杖从堂屋出来,脸上带着满满的笑意。

    76岁的人了,腰板还算硬朗,只是这个冬天开始,走路时右腿有些拖,但不明显——人老了,总是这样那样的毛病,齐薇薇看在眼里,计划着过了年,怎么都得说服爷爷去医院检查一下。

    齐达友站在檐下,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鼻子抽动了两下:“今儿天阴,怕是要下雪。扫房顶的时候小心点儿,壮壮来了,让他上去,老伴儿,你可别再逞能了。”

    闻素美嗔怪了一句:“你才逞能呢!”

    齐薇薇端着缸子回屋,丹丹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坐在被窝里,头发乱蓬蓬地翘着。

    茜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妈妈,让我再睡一会儿,就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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