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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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王东睁开了眼睛。
他也根本没有睡着。
他的呼吸均匀,身子一动不动,军大衣裹在身上,从背影看就像一个熟睡的人。
可他的眼睛在眼皮底下睁着,看着桌面上那层灰白的月光。
他的耳朵竖着,听着土炕那边的动静。
唐甜甜翻身的窸窣声,孩子细细的哼唧声,她下炕时稻草被压出的沙沙声。
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唐甜甜出门约莫一分钟后,他轻轻下了地。
桌子没响,凳子没动。
他在黑暗中摸到炕沿下面的那双软底长筒胶鞋——那是他从丰收大队带来的,鞋底是轮胎胶的,走路没声。
他穿上鞋,裹好军大衣,把帽子压低,也出了门。
院子里月光白晃晃的,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从屋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院门歪倒在雪地上,铁丝和铁钉还挂在门板上。
王东跨过门板,站在胡同里。
他远远看到唐甜甜裹着棉被,踉踉跄跄地走着。
她的步子很小,很慢,每走一步,身子就往一边歪一下。
棉被拖在地上,被雪水浸湿了下摆,沉甸甸地坠着。
她怀里的襁褓抱得很紧,两只手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裹着白布的圆顶。
她在往北走,往城里的方向走。
王东不知道她要去哪里。
他根本不了解他这个聚少离多的老婆,不知道她的社会关系,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部队那些年,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对她的了解,还不如对他的战友多。
后来她来部队探亲,跟唐爱军滚在一起,他捉了奸,从此成了仇人。
他连她到底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他跟着,远远地跟着。
天很冷,比白天更冷了。
雪化了一半又半冻住了,地上到处是薄冰和泥泞。
唐甜甜走得不快,还歇了三气儿。
第一次歇在路边的电线杆旁边,她靠在电线杆上,抱着襁褓,张着嘴喘气,白雾从嘴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
第二次歇在一个门洞里面,她蹲在门洞的台阶上,把被子裹紧了,拿脸贴了贴孩子的额头。
第三次歇在一个垃圾台后面,她蹲在垃圾台的墙根下,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可她没哭出声。
她歇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王东将自己的身形隐匿在门洞里、电线杆后面,甚至垃圾台后面,始终远远跟着。
他的步子很轻,胶鞋踩在薄冰上没有声音。
他的军大衣是深蓝色的,在黑暗里融成一团。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看着她每一次歇下来时肩膀的塌陷,看着她每一次站起来时腿的颤抖。
跟了挺久的,两个多小时。
终于,他看出来了。
唐甜甜在往北郊的女子监狱走。
她走的方向,她歇脚的位置,她抬头看路标时的样子,都指向一个地方。
那个关了她三次的监狱,那个有铁门铁窗高墙的地方,那个她觉得安全的地方。
这可不行。
王东跟那个赵老太太串通好,本来是想逼一逼唐甜甜,假装要卖掉她的孩子,让她痛彻心扉。
同时,看看她还有什么底牌。
他不是想要她的命,他是想要她生不如死,想要她也感受到他日日承受的剜心般的痛苦。
可他没想到,她没有底牌了。
她往监狱跑,是要逃开他。
她没有别的地方去,只有监狱。
王东加快脚步,重重赶上了唐甜甜。
他的胶鞋踩在薄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唐甜甜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魂儿都要没了。
她猛地回过头,月光下,王东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军大衣鼓着风,帽子压得低低的,像一个从地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急了,双膝跪倒。
膝盖磕在冰面上,闷闷的一声响。
仰头,泪流满面:
“王东!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真要逼死……我们母子吗?”
王东快跑两步。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一辆军绿色吉普车从远处的路口冲了过来。
车灯打出的光柱把整条街照得雪亮,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里格外响。
唐甜甜看到车,眼神一亮。
那光从她灰白的瞳孔里猛地浮起来,亮得吓人。
这深更半夜的,简直就是她的救星啊。
她立刻爬起来,往路中间一拦,扯着嗓子喊道:
“同志,大哥!救命啊!我男人要卖了我刚生的儿子!”
吉普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轮胎在冰面上打了滑。
车身横了一下,在离唐甜甜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头的大灯照着唐甜甜,把她的脸照得惨白惨白的。
她的头发散着,花白的,乱蓬蓬地贴在脸侧。
她的囚服外面裹着棉被,棉被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和雪。
她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两只手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圆圆的布顶。
车里有点雾气。
是车里人呼出的热气在挡风玻璃上凝成的,把里面遮得朦朦胧胧的。
唐甜甜看不清里面。
里面的人,没有下来。
唐甜甜拍着车前盖。
她的手拍在冰冷的铁皮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同志,救命啊!救命啊!!!救救我们!!!”
吉普车里的人,还是没动。
唐甜甜不死心。
她绕到车头前面,张开两条胳膊,拦在车前面。
她的囚服袖子滑下来,露出细瘦的胳膊,冻得发紫。
“同志,大哥,叔叔,爷爷,求您了!”
她看不清里面的人。
车窗上那层雾气后面,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戴着帽子,戴着口罩,看不见脸。
过了有一分钟。
那扇车窗,终于摇了下来。
摇得很慢,玻璃和密封条摩擦着,发出吱吱的响声。
一个戴着雷锋帽的脑袋探了出来。
雷锋帽压着眉眼,厚厚的羊毛里子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一个白色的棉纱口罩捂在口鼻上。
只露出一双眼睛。
是个女人。
等等……那双眼睛……
唐甜甜认出来了。
她见了鬼似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的脚踩在冰面上,差点滑倒。
她的嘴唇张着,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她的眼珠子定住了,像两颗玻璃球,里面映着车灯的白光。
司机不是什么叔叔爷爷,是她的死对头齐薇薇。
齐薇薇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一言不发。
她的目光从雷锋帽的帽檐下面投出来,落在唐甜甜脸上。
她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可那双眼睛是冷的,像外面结冰的雪地。
唐甜甜身上的棉被滑落,她瘫倒在车前。
她做梦也想不到,她渴求的救星,竟会是齐薇薇。
她张着嘴,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齐薇薇打量着她。
说实话,不太认得出来了。
唐甜甜老得太快了,头发都花白了,比上次在南郊被当场抓包的时候,又老了十岁都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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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根本没有睡着。
他的呼吸均匀,身子一动不动,军大衣裹在身上,从背影看就像一个熟睡的人。
可他的眼睛在眼皮底下睁着,看着桌面上那层灰白的月光。
他的耳朵竖着,听着土炕那边的动静。
唐甜甜翻身的窸窣声,孩子细细的哼唧声,她下炕时稻草被压出的沙沙声。
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唐甜甜出门约莫一分钟后,他轻轻下了地。
桌子没响,凳子没动。
他在黑暗中摸到炕沿下面的那双软底长筒胶鞋——那是他从丰收大队带来的,鞋底是轮胎胶的,走路没声。
他穿上鞋,裹好军大衣,把帽子压低,也出了门。
院子里月光白晃晃的,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从屋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院门歪倒在雪地上,铁丝和铁钉还挂在门板上。
王东跨过门板,站在胡同里。
他远远看到唐甜甜裹着棉被,踉踉跄跄地走着。
她的步子很小,很慢,每走一步,身子就往一边歪一下。
棉被拖在地上,被雪水浸湿了下摆,沉甸甸地坠着。
她怀里的襁褓抱得很紧,两只手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裹着白布的圆顶。
她在往北走,往城里的方向走。
王东不知道她要去哪里。
他根本不了解他这个聚少离多的老婆,不知道她的社会关系,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部队那些年,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对她的了解,还不如对他的战友多。
后来她来部队探亲,跟唐爱军滚在一起,他捉了奸,从此成了仇人。
他连她到底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他跟着,远远地跟着。
天很冷,比白天更冷了。
雪化了一半又半冻住了,地上到处是薄冰和泥泞。
唐甜甜走得不快,还歇了三气儿。
第一次歇在路边的电线杆旁边,她靠在电线杆上,抱着襁褓,张着嘴喘气,白雾从嘴里一团一团地冒出来。
第二次歇在一个门洞里面,她蹲在门洞的台阶上,把被子裹紧了,拿脸贴了贴孩子的额头。
第三次歇在一个垃圾台后面,她蹲在垃圾台的墙根下,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可她没哭出声。
她歇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王东将自己的身形隐匿在门洞里、电线杆后面,甚至垃圾台后面,始终远远跟着。
他的步子很轻,胶鞋踩在薄冰上没有声音。
他的军大衣是深蓝色的,在黑暗里融成一团。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看着她每一次歇下来时肩膀的塌陷,看着她每一次站起来时腿的颤抖。
跟了挺久的,两个多小时。
终于,他看出来了。
唐甜甜在往北郊的女子监狱走。
她走的方向,她歇脚的位置,她抬头看路标时的样子,都指向一个地方。
那个关了她三次的监狱,那个有铁门铁窗高墙的地方,那个她觉得安全的地方。
这可不行。
王东跟那个赵老太太串通好,本来是想逼一逼唐甜甜,假装要卖掉她的孩子,让她痛彻心扉。
同时,看看她还有什么底牌。
他不是想要她的命,他是想要她生不如死,想要她也感受到他日日承受的剜心般的痛苦。
可他没想到,她没有底牌了。
她往监狱跑,是要逃开他。
她没有别的地方去,只有监狱。
王东加快脚步,重重赶上了唐甜甜。
他的胶鞋踩在薄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唐甜甜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魂儿都要没了。
她猛地回过头,月光下,王东的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军大衣鼓着风,帽子压得低低的,像一个从地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急了,双膝跪倒。
膝盖磕在冰面上,闷闷的一声响。
仰头,泪流满面:
“王东!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真要逼死……我们母子吗?”
王东快跑两步。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一辆军绿色吉普车从远处的路口冲了过来。
车灯打出的光柱把整条街照得雪亮,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里格外响。
唐甜甜看到车,眼神一亮。
那光从她灰白的瞳孔里猛地浮起来,亮得吓人。
这深更半夜的,简直就是她的救星啊。
她立刻爬起来,往路中间一拦,扯着嗓子喊道:
“同志,大哥!救命啊!我男人要卖了我刚生的儿子!”
吉普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轮胎在冰面上打了滑。
车身横了一下,在离唐甜甜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头的大灯照着唐甜甜,把她的脸照得惨白惨白的。
她的头发散着,花白的,乱蓬蓬地贴在脸侧。
她的囚服外面裹着棉被,棉被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和雪。
她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两只手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圆圆的布顶。
车里有点雾气。
是车里人呼出的热气在挡风玻璃上凝成的,把里面遮得朦朦胧胧的。
唐甜甜看不清里面。
里面的人,没有下来。
唐甜甜拍着车前盖。
她的手拍在冰冷的铁皮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同志,救命啊!救命啊!!!救救我们!!!”
吉普车里的人,还是没动。
唐甜甜不死心。
她绕到车头前面,张开两条胳膊,拦在车前面。
她的囚服袖子滑下来,露出细瘦的胳膊,冻得发紫。
“同志,大哥,叔叔,爷爷,求您了!”
她看不清里面的人。
车窗上那层雾气后面,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戴着帽子,戴着口罩,看不见脸。
过了有一分钟。
那扇车窗,终于摇了下来。
摇得很慢,玻璃和密封条摩擦着,发出吱吱的响声。
一个戴着雷锋帽的脑袋探了出来。
雷锋帽压着眉眼,厚厚的羊毛里子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一个白色的棉纱口罩捂在口鼻上。
只露出一双眼睛。
是个女人。
等等……那双眼睛……
唐甜甜认出来了。
她见了鬼似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的脚踩在冰面上,差点滑倒。
她的嘴唇张着,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她的眼珠子定住了,像两颗玻璃球,里面映着车灯的白光。
司机不是什么叔叔爷爷,是她的死对头齐薇薇。
齐薇薇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一言不发。
她的目光从雷锋帽的帽檐下面投出来,落在唐甜甜脸上。
她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可那双眼睛是冷的,像外面结冰的雪地。
唐甜甜身上的棉被滑落,她瘫倒在车前。
她做梦也想不到,她渴求的救星,竟会是齐薇薇。
她张着嘴,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齐薇薇打量着她。
说实话,不太认得出来了。
唐甜甜老得太快了,头发都花白了,比上次在南郊被当场抓包的时候,又老了十岁都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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