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夜逃

    唐甜甜捶了一会儿王东,停了手。

    她剖腹产后亏空,自然没什么力气。

    不到一分钟她就脱力了,两只手从他胸口滑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她的腿在抖,身子晃了两晃,差点栽倒,眼前金星乱冒。

    “小孽种要冻死了。”

    王东突然指着大开的襁褓。

    孩子被晾在炕上,棉布散开了,两条小腿蹬着空气,嘴张着,发出微弱的哭声。

    他的小脸冻得发紫。

    唐甜甜这才想起来儿子。

    她连忙扑过去,把襁褓裹好,把孩子抱在怀里,拿脸贴着他的脸。

    她没有自己带过孩子。

    唐耀宗和唐耀宗都是齐薇薇养大的,她有点手忙脚乱。

    孩子的脸冰凉冰凉的,像一块石头。

    她把他裹进自己的被子里,又拿自己的身体焐着他。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额头上,一滴一滴的。

    王东站在旁边,看着她。

    他的声音幽幽的,不紧不慢,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连着卖掉了齐同志的两个女儿。可曾想过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唐甜甜如遭雷击。

    她的身体僵住了,怀里的襁褓差点滑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王东。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炉火的红光:

    “你……你接我出来,竟是为了齐薇薇那个贱人出气?”

    王东摇了摇头。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

    “不。我只想让你也感受一下,什么叫现——世——报。”

    唐甜甜却不信。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她的嘴唇在抖,声音又尖又利。

    “王东!你是不是早看上齐薇薇了?看上她长得好看了?你是不是已经跟她勾搭成奸了?”

    王东看着她。

    他看了她好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去,看着窗户纸上灰白的光,嘲弄地反问: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

    听了这话,唐甜甜萎顿下来。

    她的肩膀塌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王东在乡下。

    他在冀省新吉县丰收大队,离京市几百公里,慢车得晃一宿。

    他怎么可能跟齐薇薇勾搭成奸呢?

    是她疯了。

    是她被逼疯了。

    这一刻,唐甜甜对王东不报任何希望了。

    她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缩在冷冰冰的土炕上。

    这个婴儿是她所有的一切了。

    她看着王东的背影,看着他站在窗前的样子。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

    现在,京郊女子监狱才是她安全的避难所。

    那里有管教,有通铺,有铁门铁窗。

    那里,不会有人卖她的儿子。

    但是,她太虚弱了。

    她的伤口在疼,她的身子在发虚,她连站起来都费劲。

    她得吃东西。

    她得有力气。

    她还得让王东放松警惕。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上的泪痕擦掉。

    她对着王东跪下了。

    她的膝盖跪在稻草上,仰着脸看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又柔又软。

    那是一种她驾轻就熟的表情,在过去那些年里,她用这种表情骗过唐爱军,骗过齐薇薇,骗过很多人。

    她的声音柔柔弱弱的:

    “东哥,我错了。我得到现世报了。我好饿,你能给我弄点吃的吗?”

    王东看着她。

    他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国营饭店的特有混杂香气。

    那种香气从他的棉大衣上渗出来,钻进唐甜甜的鼻子里。

    有红烧肉的酱香,有炒菜的油香,还有米饭的蒸汽味。

    唐甜甜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她咽了一口唾沫。

    可王东丢给她的是一包挂面,还有纸包包着的一小撮盐。

    挂面是粗的,黄白色的,纸包的盐细碎碎的,撒了几粒在稻草上。

    她在水壶里煮了挂面。

    水是从院子里的井里打上来的,冰冷的,她的手伸进水里,冻得骨头疼。

    她把挂面掰碎了扔进壶里,撒了盐,煮了一锅糊糊。

    面条煮得烂烂的,没有油,只有盐的咸味。

    她端着壶,没筷子,就着壶嘴喝。

    她吃得干干净净。

    连壶底那点面汤都倒进嘴里。

    当晚,王东没跟她睡一张床。

    他在桌子上铺了褥子,是他从外面带回来的,旧棉絮的,薄薄的。

    他把军大衣裹在身上,蜷在桌子上。

    他的个子高,桌子短,他的腿悬在外面,脚搭在凳子上。

    他侧着身子,背对着唐甜甜。

    他的呼吸很快就均匀了,像是睡着了。

    唐甜甜没有睡。

    她躺在土炕上,怀里抱着襁褓。

    她的眼睛始终睁着,看着窗户纸上的月光。

    她莫名想起孙喜娣不让她月子里看光的事了。

    孙喜娣应该是死了吧?

    她遗憾地想。

    不然,哄着她说,这孩子是唐爱军的,倒是能让她白出几年力。

    唐甜甜又想起了唐爱军。

    他在哪里呢?

    不管他在哪里,他都不可能管这个孩子。

    这不是他唐爱军的孩子。

    而且,唐爱军没钱、没工作、没房子,他连自己都顾不住。

    唐甜甜想着这些,头疼了起来。

    月亮升起来了,白惨惨的光透过窗户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她的伤口也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针从里面往外扎。

    她的乳头胀痛,奶水把囚服的领口洇湿了两小片。

    孩子醒了,嘴巴一张一合地找吃的。

    她把乳头塞进他嘴里,他吸了两口,没吸出什么,又睡着了。

    唐甜甜睁着眼睛,等着月亮爬到最高的地方。

    她听着王东的呼吸声,听着炉子里煤块燃烧的嘶嘶声,听着窗外风刮过院墙的呜呜声。

    她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天永远不会亮了。

    然后,她动了。

    她把襁褓抱在身前,蹑手蹑脚地下了炕。

    她裹着棉被,把自己和襁褓都裹在里面,只露出眼睛。

    她的脚踩在稻草上,没有声音。

    她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她的伤口在每一步里都撕扯着疼,她咬着牙忍着。

    她的手摸到门板,冰凉的。

    她拉开门闩,那根铁丝和铁钉固定着的门板,吱呀一声响。

    她停住了。

    她听了听王东的呼吸。

    均匀的,沉沉的。

    她侧身挤出门缝,走进了院子里。

    月光洒在雪地上,白晃晃的。

    她的脚踩在薄冰上,差点滑倒。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院门挪。

    院门是坏的,她用一只手推,推不开。

    她拿肩膀顶,顶了两下,门板歪了,从铁丝里脱出来,噗地倒在松软的雪地上,倒没发出什么声音。

    她跨过门板,走出了院子。

    胡同里黑漆漆的。

    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她只记得来时的方向,南郊,往北走,是京市的方向。

    监狱在北面,往北走,一直走。

    她裹着棉被,抱着襁褓,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北走。

    她的身后,那个破院子的门板倒在雪地上,像一个张开的血盆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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