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疯病

    唐甜甜瘦得惊人——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绷着。

    她穿着破旧的囚服,蓝白条纹的,薄薄的一层棉,袖口和下摆都磨毛了。

    她怀里抱着个襁褓,肚子却瘪了。

    齐薇薇算了算日子,应该是早产了。

    可是,她不是在监狱服刑吗?

    难道……又逃出来了?

    齐薇薇顿时头都大了。

    这时,王东也认出了齐薇薇。

    他上前来,摘掉自己的帽子。

    月光下,他的脸露出来了。

    比上次她见他的时候也是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膛黑黑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瓮瓮道:“齐同志。”

    齐薇薇更惊呆了。

    她的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和鼻子。

    “王东?王连长?!你……这是怎么回事?”

    王东自嘲地笑了笑。

    那个笑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挤出来,淡淡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味。

    “我早不是连长了。早复员回老家种地了。这不,老婆生了,我从乡下来陪她坐月子。她现在脑子不好使,以为我要卖了她儿子,大半夜跑了出来。”

    齐薇薇看着王东,又看看瘫在地上的唐甜甜,再看看她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

    她的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最后脱口而出的是:“你们……没有离婚吗?”

    王东看着她。

    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弯。

    那个笑,在月光下显得又淡又冷。

    “为什么要离婚呢?”他幽幽地说。

    尽管齐薇薇恨毒了唐甜甜,王东这句话还是让她起了鸡皮疙瘩。

    她看着王东的脸,看着他那双眯起来的眼睛,看着他那嘴角上挂着的笑。

    她什么都明白了。

    唐甜甜此时半是羞愤交加,半是脱力,已经扑倒在路上。

    她的脸贴在冰面上,棉被完全散开了,襁褓歪在一边。

    王东要去拉她。

    唐甜甜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突然跳起来,手里攥着大半块砖头。

    那是她从垃圾台旁边捡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攥在手里的。

    她的胳膊划过弧线,一砖头就扔到临街最近的一个院子里去了。

    砖头飞过院墙,砸在窗户上。

    紧接着,玻璃碎裂的声音传来,“哗啦”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家人的灯亮了。

    一个络腮胡的中年男人,举着斧子跑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秋衣,外面披着一件棉袄,脚上趿拉着棉鞋,头发乱糟糟的。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的,披着衣服,站在门口,不敢出来。

    络腮胡大骂:“谁他妈砸我家玻璃?!”

    唐甜甜立刻跪在了他面前。

    她的膝盖磕在门槛上,闷闷的一声响。

    她的双手撑在地上,额头几乎碰到他的鞋面。

    “叔叔,您救救我!我男人要卖了我儿子,救命啊!”

    络腮胡低头看着她。

    他的斧子还举在手里,斧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目光从唐甜甜脸上扫到她怀里的襁褓,又扫到站在胡同里的王东和齐薇薇。

    “是你砸的我家玻璃?”

    唐甜甜仰起脸。

    她的脸上糊满了鼻涕眼泪,冻成一道道晶亮的痕迹。

    “是我。我赔给您。我是没有办法了,走投无路了。叔叔,求您救救我!”

    络腮胡狐疑地看着王东。

    王东站在胡同中间,军大衣裹着,帽子摘了拿在手里。

    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温温和和的,看着人畜无害。

    “真不好意思。我老婆有精神病,她有疯病,她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

    络腮胡不信。

    他的眉毛拧着,斧子没放下。

    “你要卖了她儿子?”

    唐甜甜把襁褓往络腮胡怀里一递。

    她的手指头攥着襁褓的边角,递得又急又用力。

    “救救我们!”

    她说完,竟晕倒在他脚边。

    她的身子歪下去,侧躺在门槛上,腰上露出一大截皮肤。

    她的脸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嘴唇灰白,眼睛紧闭。

    王东上前,想要把唐甜甜扶起来。

    齐薇薇也道:“同志,她有精神病,真的是疯子。我们是她的家人,马上带她走。玻璃我们会赔给你的!”

    络腮胡举起斧子,对着王东和齐薇薇大喝一声:“别过来!我怎么知道你们是好人还是坏人?反正我看到的是你们欺负一个刚生了孩子的女人!”

    然后,他冲着屋里喊:“老大、老三、老四!”

    话音刚落,三个抄着家伙的半大小子都出来了。

    大的十七八岁,拿着一根铁管;中间的十五六岁,拿着一把菜刀;小的十二三岁,拿着一根擀面杖。

    三个人站在门口,把络腮胡的身后堵得严严实实。

    络腮胡吩咐道:“老三老四,去,把这个大姐扶进屋。她的手比冰还凉!把这娃娃也抱进屋里去。”

    王东伸着手,想去够那个襁褓。

    他掏兜,掏出证件。

    “我给您看我证件……”

    络腮胡别过脸:“我不看。老大,骑上车子,去派出所,就说有拐卖人口的!快!”

    老大把铁管往腰里一别,推起院子里的自行车,蹿上去就蹬走了。

    王东没有拦。

    他的手还举着证件,就那么举着。

    齐薇薇站在旁边看着。

    王东如此胸有成竹,应该不会出纰漏。

    她心里忽然也有了底。

    约莫十五分钟后,呜哇呜哇的挎斗子警车来了。

    警灯在黑暗中转着,红蓝的光打在雪地上,打在院墙上,打在人脸上。

    两个公安从挎斗子里下来,一个年纪大的,一个年轻的。

    络腮胡迎上去,把看到的说了一遍。

    王东递上证件:“我爱人有精神病。对不起啊同志。”

    两个公安看了看他的退伍证,又看了看他的脸。

    年纪大的那个点了点头,立刻相信了王东的话。

    他们进了屋。

    唐甜甜在炕上躺着,这家的女主人正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

    她躲着不让擦,手脚乱蹬,嘴里喊着:

    “我男人要卖我儿子!救命!我要回监狱!”

    女主人把毛巾搭在盆沿上,退开一步,脸上带着为难。

    唐甜甜翻了个身,把襁褓抱在怀里,缩在炕角。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警灯的红蓝光。

    “救命啊!不要卖我儿子!除了儿子我什么都没有了!呜呜呜……”

    齐薇薇跟了进去。

    她站在炕边,看着唐甜甜。

    她觉得唐甜甜似乎真的精神失常了。

    那张脸扭曲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头发散在枕头上,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王东怎么可能卖唐甜甜的儿子?

    虽然,那个儿子的爹……应该是丁维钧。

    但王东不是坏人,他干不出这样的事。

    可下一秒,唐甜甜突然冷静下来了。

    她的眼睛从警灯的光里收回来,落在那两个公安脸上,目光清明得吓人。

    “公安同志,我没有精神病。我男人白天带了个老婆子来,要买我的儿子。但是那个老婆子嫌弃我儿子早产,说让再养几天,没死再买。”

    王东站在门口。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也是平平的,很有耐心,但又带着无可奈何,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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