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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皇后娘娘登门,半条巷子都惊动了

    江阴老城,城南,匠户坊。

    这名字是从前留下来的。

    洪武初年,手艺人入了匠籍,世代相袭,还得轮班去京师白干活。

    江阴的匠户多聚在城南,便叫成了匠户坊。

    后来吴王殿下力推废籍,匠户成了寻常百姓。

    籍是废了,名字却没改过口来。

    坊里住的,也还多是手艺人。

    如今在营造司做工,干一天,拿一天钱。

    日子好过了,房子却还是老样子。

    徐妙云是头一回陪婆婆走这条巷子,一路走,一路留神脚下。

    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碎砖铺的路面高一块低一块,砖缝里还积着昨夜化开的雪水。

    她有些后悔,该叫车子绕到巷口的。

    正想着,迎面过来一个推独轮车的老汉,车上码着两摞青砖。

    两边的人都得侧过身子,后背贴着墙,才让得开路。

    徐妙云下意识伸出手,要去扶婆婆。

    马皇后摆了摆手,不让她扶。

    这种路,她走惯了。

    濠州城里的巷子比这还窄,还脏。一下雨,满街都是泥汤子,一脚踩下去,鞋就没了。那时候她常常提着裙摆,从城东走到城西,替营里的弟兄们讨针线、讨布头,一走就是大半日。

    比起来,这里算干净的。

    她低头看了看墙根。

    那里有一道排水沟,沟上竟盖着一块块青石板,严丝合缝。

    石板缝底下隐隐传来水声,哗哗的,不急不缓。

    “妙云,这沟也加了盖?”

    “前年加的。”徐妙云抬脚,轻轻点了点沟沿,“老城的巷子窄,挖不了新城那样的大渠。营造司便把各坊原先的明沟挖深了些,沟壁抹上灰浆,上头再盖石板。”

    她顿了顿,笑道:“殿下说,老城是件旧袄子,拆了重缝是不成了,只能一块一块打补丁。”

    马皇后嗯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

    这话,像老五说的。

    那孩子从小就是这性子,明明是正经道理,偏要换个稀奇古怪的说法,叫人听了忍不住发笑。

    ……

    巷子里很热闹。

    谁家门口晾着尿布,冻得硬邦邦的,风一吹,跟木板似的磕在墙上。

    谁家窗台上搁着一排腌鱼,鱼嘴张着,眼珠子发白。

    再往里,隐隐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痒。

    两个半大小子举着竹篾扎的风车,从她俩身边呼啦啦跑过去,跑出去老远,才想起回头喊了一声:“婶子对不住!”

    马皇后看着那俩小子的背影,脚步慢了些。

    她在宫里住了十来年,坤宁宫的地砖擦得能照见人影,宫女太监来来往往,连脚步声都听不见几下。

    住得是舒坦,伺候得也周到。

    可待得久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如今走在这条巷子里,听着孩子嬉闹、邻里拌嘴,连远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都透着股亲切。

    马皇后忽然觉得,这才像是过日子的地方。

    ……

    转过一道巷弯,眼前多出一小片空地。

    空地当中立着一根黑黝黝的铁家伙。

    有半人来高,底下是一截粗铁管,直插进地里,顶上一个铁疙瘩,斜伸出一根长柄,前头张着个鸭嘴似的出水口。

    几个妇人排着队,拎着木桶在那接水,一边接,一边说笑。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媳妇,两手握住长柄,往下一压,往上一抬,再往下一压。

    “哗——”

    一股清水从鸭嘴里涌出来,砸进木桶,溅起老高。

    后面的妇人等得不耐烦,七嘴八舌地打趣。

    有人嫌她压得慢,有人笑她昨夜被男人榨干了力气,那媳妇也不恼,扭头啐了一口,手底下压得更起劲了。

    马皇后停下脚步,看住了。

    昨日在新城,自家丈夫在人家的灶房里拧那铜疙瘩,开了关,关了开,一连拧了五六回。

    当时她还笑话了几句,说再拧下去,怕是要把人家的水都放光了。

    这会儿换成她自己,眼睛却也挪不开了。

    “妙云,这又是什么物件?”

    “压水井。”徐妙云轻声道,“也是格致院琢磨出来的。新城有水塔,能铺木管子,老城这些旧坊却铺不了,地底下乱七八糟的,一挖便塌。营造司便想了个法子,在各坊打井,再给井口装上这么一件东西。”

    “娘,您别看这东西模样古怪,里面的门道却不复杂。铁管里装着个能上下活动的活塞,活塞上还箍着一圈皮碗,专门用来防止漏气。只要握住长柄来回压动,井里的水便会顺着铁管涌上来,比从前提着木桶打水省力多了。”

    “皮碗?牛皮做的?”

    “牛皮可经不起这么泡。”徐妙云笑着摇了摇头,“在水里浸上几日,皮子便软了,封不住气。格致院试来试去,最后选的是橡胶。”

    “橡胶?”

    马皇后眉梢一挑,有些意外:“大虎从海外带回来的那个?”

    “正是。”徐妙云笑着应道,“大虎叔当年从海外带回来的橡胶种子,如今已经在琼州种开了。采下来的胶浆一批批送进格致院,做出了不少新鲜物件。这皮碗便是其中一样,既能紧紧贴住铁管,又不怕长年泡水。寻常皮子用不了多久就得换,它却能用上四五年,省去了不少修修补补的麻烦。”

    马皇后点了点头。

    这东西,她是知道的。

    刘大虎带着橡胶种子回京的那阵子,辣晚报连着登了三期,第一期的稿子,是她亲手改的。

    记者原本写了一大段“海外神木,泣血成浆”,写得花团锦簇,神神叨叨。她嫌太玄乎,一笔划掉了,只留了一句:此树之浆,可为车履,可为雨蓑,可为百工之用。

    那时候她以为,这东西要么进了宫,要么上了水师的战船。

    没想到,是先装到了匠户坊的井口上,给巷子里的妇道人家打水用。

    马皇后不由得又朝那压水井看了一眼。

    那膀大腰圆的媳妇恰好接满一桶水,直起腰来,拎着木桶往旁边让了让。这才留意到两位客人一直站在不远处,便笑着招呼道:“老夫人,可是要打水?您先请!”

    “我不打水。”马皇后笑着摆手,“就是瞧着稀罕。”

    “这有啥稀罕的!”那媳妇嗓门亮,“老夫人试试?可省劲了!”

    马皇后犹豫了一下,还真走了过去。

    两手握住长柄,往下一压。

    没出水。

    又压了一下。

    还是没出水。

    她有些不服气,攥紧了长柄,腰一沉,连着压了三下。

    “哗——”

    清水涌了出来,正冲进下一个妇人搁在底下的木桶里。

    马皇后眼睛一亮,手底下越压越顺,一下接一下,那妇人的木桶眼看着就满了。

    “老夫人好力气!”

    “这一桶倒叫老夫人替我打满了!”

    那桶的主人见水已经满了,立马竖起大拇指,扯着嗓门夸道:“老夫人好力气!瞧这架势,年轻时怕也是个干活的好手!”

    马皇后听得一阵乐呵,摆摆手道了声过奖,目光却又落回那压水井上,显然还没玩够。

    徐妙云站在一旁,抿着嘴,好不容易才忍住。

    昨日才听说父皇在别人家灶房里,对着水龙头拧来拧去,今日母后又在巷口,亲自上手压起了水井。

    看来这老两口,对格致院弄出来的新鲜玩意,都是一样的稀罕。

    从压水井往里再走二十来步,就是杜家。

    一扇旧木门,门板上的门神已经褪了色,门环上缠着两圈红绳。

    门半掩着。

    门槛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膝头搁一只针线笸箩,手里攥着半只鞋底,正低着头一锥一锥地扎。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先看见那件旧青布棉袄。

    再看见肘弯上的两块补丁。

    她愣了一下,锥子扎在鞋底里忘了拔,随即猛地站起身,膝上的鞋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哎哟,您便是那位周夫人!”

    “巧云回来念叨了好几回,说店里来了位老夫人,和气得很,还说要上门来坐。老身只当贵人随口一说,哪想到真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慌慌张张往屋里让人,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冲隔壁喊:“钱家的!快把你家那条长凳借我使使!”

    隔壁探出个脑袋来。

    这一探,便缩不回去了。

    ……

    匠户坊里藏不住事。

    谁家来了客人,用不了半刻,半条巷子就都知道了。

    何况来的是杜家丫头嘴里那位“京里来的贵人”。

    钱家的扛着长凳过来,凳子还没放稳,眼睛已经在两位客人身上转了三圈。

    转完了,她扭头就走。

    不多时,又领着三个人回来了。

    再不多时,又是五个。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杜家这间小院,挤了十来个妇人。

    有端着簸箕来的,簸箕里的黄豆还没拣完。有抱着娃娃来的,娃娃嘴里还叼着手指头。还有个拄拐杖的老婆子,被两个媳妇一左一右架着,硬是挤到了最前头。

    都是来瞧热闹的。

    屋子小,人一多就坐不下了。

    杜大娘把家里唯一一张靠背椅擦了又擦,擦完了,又拿袖子抹了一遍,非要请马皇后上座。

    马皇后没推,坐了。

    徐妙云便坐在那条借来的长凳上。

    妇人们有站的,有蹲的,挤在门口和窗下,一双双眼睛都往这两人身上瞟。

    瞟着瞟着,便有些不对劲了。

    这位老夫人穿的是件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比她们身上的也好不到哪去。可往那一坐,腰背挺直,眉眼和善,偏偏叫人不敢在她跟前放肆。

    那是当家主母才有的气度,管着一大家子人,几十年熬出来的。

    妇人们暗自琢磨,这位老夫人在家里怕是说一不二,连自家男人都得让着三分。

    再看旁边那位小娘子……

    妇人们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不看了。

    再看下去,自家男人回来,怕是要嫌她们是黄脸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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