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先富带动后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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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三年全免。”
朱橚硬着头皮,把话又说了一遍。
“啪!”
册子被重重摔在了一根木桩上。
刘二虎带着内卫站在十几步外,一个个脖子一缩,齐刷刷地转过身去看江景。
“你个败家子!”
朱元璋气得胡子直抖:“你知道咱这些年,为了让那帮商人老老实实交税,费了多少心思?”
“《商产保护法》,那是咱压着满朝文武的嘴,硬推下去的!多少人上本,说咱宠商,说咱重商轻农,动摇了大明以农为本的根基?咱全顶住了!”
“如今好不容易,商税能跟田赋、盐课平起平坐了,你倒好,一张嘴,三年不收?”
“南征在即,朝廷一文钱掰成两半花,你娘为了省几个钱,连出趟门都要犹豫半天,你小子张口就要免税?”
老朱越说越气,抬脚就要踹。
朱橚往后跳了一步,赶忙道:“爹,您听儿子说完,就三句话,三句话说完,您再踹也不迟!”
“说!”
“第一句,儿子没说一直免。”
朱橚弯腰把册子捡起来,拍了拍土,翻到那一页,指给老爷子看。
“前三年全免,后五年减半,八年以后,照常征收。”
这个法子,不是他凭空想出来的。
后世改革开放之初,特区招商,有个说法叫“两免三减半”,外商来了,头两年免税,后三年减半,以此吸引资本落地。
大明的情况不一样。
江南大户怕的不是税,是朝廷翻脸。
凤阳那一回,伤得太深了。
人家不信你的嘴,只信你给的实打实的好处,而且这好处得足够长,长到让人觉得,朝廷是真心的。
所以,免三年,减五年。
八年。
一个商户在江阴扎下根,盖起铺子,置下产业,八年足够了。
到时候就算你赶他走,他都舍不得走。
朱元璋盯着那行字,脸色稍缓,但还是黑的。
“第二句呢?”
“第二句,儿子免的,是本来就收不到的钱。”
朱橚指了指周围空荡荡的地皮。
“爹,您瞧,这里现在有商户吗?没有。一个都没有。”
“没有商户,哪来的商税?”
“儿子要免的,只是这片地方的商税。可您瞧瞧,眼下连个商户都没有,朝廷本就收不到钱。便是免上三年,国库也不会因此少进一文。”
朱元璋张了张嘴。
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那他们在苏州、松江交的税呢?搬过来了,那边不就少了?”
“爹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朱橚早料到父亲会有此一问,当即解释道:
“爹,儿子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新港的免税政策,只针对新开办的买卖。原先在别处经营的产业,即便搬到这里,该交的税也一文不能少。至于江南那些大户,您可知道他们家里存得最多的是什么?”
“自然是银子。”
“可这些银子,都拿去做买卖了吗?”
朱元璋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他自然知道江南富户家底殷实,却也清楚,那些人攒下的银子,未必肯轻易拿出来。
朱橚见状,索性把话挑明:“没有!江南那些大户,宁肯把大把银子藏进地窖,也不愿轻易拿出来做买卖。”
“苏州城里,随便找户有些年头的人家,后院一刨,几千两、上万两的银子是常事。这些银子埋在地里,不生崽,不流通,于国于民有什么用处?”
“儿子要的,就是把这些银子从地窖里刨出来,变成江阴的铺子,变成码头上的货栈,变成作坊里的织机。”
“这些银子一旦投进新港,作坊要招工,商铺要进货,货物要靠船运,处处都得花钱。做工的挣了工钱,又要买米买布,养家糊口。如此一来,城里的买卖自然越来越多,靠着这些买卖吃饭的百姓,也能跟着挣上钱。”
“而这些新添出来的营生,可不是个个都能享受免税的好处。该收的税,朝廷照样能收。”
朱橚稍稍一顿,又道:“再说了,新港也不是只有商税这一项进账。”
他抬手指了指四周那些已经划好的地块,继续说道:
“爹,您看看这些划好的地块,将来商户要在这里开铺子、建作坊,总得先花钱买地吧?卖地所得的银子,儿子再拿去铺路、修渠、扩建码头。这样一来,新港越建越好,自然能招来更多商人。”
“商人来了,船只和货物也就跟着多了。船要靠岸,得交泊位费;货要进出,得缴关税。这些可都不在免税之列。往后新港越是兴旺,朝廷收上来的银子就越多。爹,您说这笔买卖,到底是赚了还是赔了?”
朱元璋没说话。
他心里那把算盘,又噼里啪啦打起来了。
打着打着,脸上的黑气,渐渐散了。
他是农民出身,最朴素的道理他懂:开荒的头几年,地是不打粮的。
你得下种子,得施肥,得一遍遍地翻土。
等地养熟了,才有收成。
可是——
“凭什么?”
老朱忽然又沉下了脸。
“凭什么江阴的商人不交税,苏州的商人就得交?凭什么江阴的百姓享福,凤阳的百姓还在吃糠咽菜?”
“咱是天下人的皇帝,不是江阴一地的皇帝!”
这一问,问得狠。
朱橚却不慌,这正是他等着的。
“这就是第三句了。”
他站直了身子,收起嬉皮笑脸,一字一顿道:
“先富,带动后富。”
朱元璋眯起眼睛。
朱橚摊开双手,耐心解释道:
“爹,大明疆域这么广,想让天下各地同时富裕起来,哪有那么容易?朝廷每年能拿出来的银子毕竟有限,若是处处都要照顾,东边拨一点,西边分一些,看似谁都没落下,可分到各地头上,根本办不成什么大事。”
“到头来,银子花了不少,却没一个地方能真正富起来。”
“不如先挑一处,集中力气,让它先富起来。”
“江阴富了,要货,要人,要粮。苏松常的绸缎棉布,从这里装船;通州淮东南的盐和棉,从这里过江。两岸跟着一起富。”
“长三角富了,银子就会顺着长江往上走。安庆、九江、武昌、荆州……一路往上,整条长江都活了。”
“到那时候,爹您再看看,凤阳的百姓,还会不会吃糠咽菜?”
江风又起来了。
朱元璋站在风里,许久没有说话。
先富,带动后富。
这六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想起了濠州。
想起了那一年大旱,又闹蝗灾,又闹瘟疫,爹娘大哥接连饿死,他连口薄棺都买不起。
那时候,他恨透了财主。
可他后来也想明白了,财主可恨,穷却比财主更可恨。
一个村子穷,就穷到底,连个借粮的地方都没有。
若是旁边有座富县呢?
他是不是可以去那里打短工,扛活,好歹换几升米回来?
爹娘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老朱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扭过头,假装看江面,粗声粗气地问道:“你小子,到底想把这里折腾成什么样?”
朱橚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地皮,眼睛亮得吓人。
“一座城。”
“多大的城?”
“百万人口。”
“多少?!”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金陵是什么地方?
大明京师,天下首善之地,城墙修了十几年,砖都烧了上亿块。
可金陵城里常住的人口,满打满算,也就四十万上下。
一个江阴,一片江滩,要装一百万人?
这要是旁人说的,老朱早让人拖下去打板子了。
可说这话的,是老五。
是那个说要压煤价,就把煤价压下去了的老五。
是那个说要修路,就把路修到了苏州城下的老五。
是那个让一座城的屎尿变成了灶上蓝火苗的老五。
朱元璋盯着儿子,盯了很久。
朱橚也不躲,就这么让他看着。
过了好一阵,朱元璋才收起思绪,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提的这些条件……”
朱橚心头一紧。
“咱先不点头。”
朱橚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咱要亲眼瞧瞧。”
朱元璋一甩袖子,背着手往码头外走去,头也不回地道:
“你这地,到底有没有人买。”
“要是卖不出去,咱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叫户部来查你的账!”
朱橚愣在原地。
过了一会,他才回过味来,嘴角一点一点往上咧。
这话的意思是——
只要卖得出去,就能商量?
“爹!”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那您老人家,可得多住几日了!”
“哼,咱住的是你掏钱的天字号,住多久都不亏!”
“对了,那块金牌打九折的事,咱还没跟你算账呢!”
“……爹,咱能不能先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
父子俩一前一后,吵吵嚷嚷地走远了。
刘二虎带着内卫默默跟在后头,一个个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只有那一排排木桩,静静地立在江风里。
木牌上的甲一、甲二、乙一、乙二,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淡淡的光。
它们在等。
等第一个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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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橚硬着头皮,把话又说了一遍。
“啪!”
册子被重重摔在了一根木桩上。
刘二虎带着内卫站在十几步外,一个个脖子一缩,齐刷刷地转过身去看江景。
“你个败家子!”
朱元璋气得胡子直抖:“你知道咱这些年,为了让那帮商人老老实实交税,费了多少心思?”
“《商产保护法》,那是咱压着满朝文武的嘴,硬推下去的!多少人上本,说咱宠商,说咱重商轻农,动摇了大明以农为本的根基?咱全顶住了!”
“如今好不容易,商税能跟田赋、盐课平起平坐了,你倒好,一张嘴,三年不收?”
“南征在即,朝廷一文钱掰成两半花,你娘为了省几个钱,连出趟门都要犹豫半天,你小子张口就要免税?”
老朱越说越气,抬脚就要踹。
朱橚往后跳了一步,赶忙道:“爹,您听儿子说完,就三句话,三句话说完,您再踹也不迟!”
“说!”
“第一句,儿子没说一直免。”
朱橚弯腰把册子捡起来,拍了拍土,翻到那一页,指给老爷子看。
“前三年全免,后五年减半,八年以后,照常征收。”
这个法子,不是他凭空想出来的。
后世改革开放之初,特区招商,有个说法叫“两免三减半”,外商来了,头两年免税,后三年减半,以此吸引资本落地。
大明的情况不一样。
江南大户怕的不是税,是朝廷翻脸。
凤阳那一回,伤得太深了。
人家不信你的嘴,只信你给的实打实的好处,而且这好处得足够长,长到让人觉得,朝廷是真心的。
所以,免三年,减五年。
八年。
一个商户在江阴扎下根,盖起铺子,置下产业,八年足够了。
到时候就算你赶他走,他都舍不得走。
朱元璋盯着那行字,脸色稍缓,但还是黑的。
“第二句呢?”
“第二句,儿子免的,是本来就收不到的钱。”
朱橚指了指周围空荡荡的地皮。
“爹,您瞧,这里现在有商户吗?没有。一个都没有。”
“没有商户,哪来的商税?”
“儿子要免的,只是这片地方的商税。可您瞧瞧,眼下连个商户都没有,朝廷本就收不到钱。便是免上三年,国库也不会因此少进一文。”
朱元璋张了张嘴。
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那他们在苏州、松江交的税呢?搬过来了,那边不就少了?”
“爹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朱橚早料到父亲会有此一问,当即解释道:
“爹,儿子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新港的免税政策,只针对新开办的买卖。原先在别处经营的产业,即便搬到这里,该交的税也一文不能少。至于江南那些大户,您可知道他们家里存得最多的是什么?”
“自然是银子。”
“可这些银子,都拿去做买卖了吗?”
朱元璋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他自然知道江南富户家底殷实,却也清楚,那些人攒下的银子,未必肯轻易拿出来。
朱橚见状,索性把话挑明:“没有!江南那些大户,宁肯把大把银子藏进地窖,也不愿轻易拿出来做买卖。”
“苏州城里,随便找户有些年头的人家,后院一刨,几千两、上万两的银子是常事。这些银子埋在地里,不生崽,不流通,于国于民有什么用处?”
“儿子要的,就是把这些银子从地窖里刨出来,变成江阴的铺子,变成码头上的货栈,变成作坊里的织机。”
“这些银子一旦投进新港,作坊要招工,商铺要进货,货物要靠船运,处处都得花钱。做工的挣了工钱,又要买米买布,养家糊口。如此一来,城里的买卖自然越来越多,靠着这些买卖吃饭的百姓,也能跟着挣上钱。”
“而这些新添出来的营生,可不是个个都能享受免税的好处。该收的税,朝廷照样能收。”
朱橚稍稍一顿,又道:“再说了,新港也不是只有商税这一项进账。”
他抬手指了指四周那些已经划好的地块,继续说道:
“爹,您看看这些划好的地块,将来商户要在这里开铺子、建作坊,总得先花钱买地吧?卖地所得的银子,儿子再拿去铺路、修渠、扩建码头。这样一来,新港越建越好,自然能招来更多商人。”
“商人来了,船只和货物也就跟着多了。船要靠岸,得交泊位费;货要进出,得缴关税。这些可都不在免税之列。往后新港越是兴旺,朝廷收上来的银子就越多。爹,您说这笔买卖,到底是赚了还是赔了?”
朱元璋没说话。
他心里那把算盘,又噼里啪啦打起来了。
打着打着,脸上的黑气,渐渐散了。
他是农民出身,最朴素的道理他懂:开荒的头几年,地是不打粮的。
你得下种子,得施肥,得一遍遍地翻土。
等地养熟了,才有收成。
可是——
“凭什么?”
老朱忽然又沉下了脸。
“凭什么江阴的商人不交税,苏州的商人就得交?凭什么江阴的百姓享福,凤阳的百姓还在吃糠咽菜?”
“咱是天下人的皇帝,不是江阴一地的皇帝!”
这一问,问得狠。
朱橚却不慌,这正是他等着的。
“这就是第三句了。”
他站直了身子,收起嬉皮笑脸,一字一顿道:
“先富,带动后富。”
朱元璋眯起眼睛。
朱橚摊开双手,耐心解释道:
“爹,大明疆域这么广,想让天下各地同时富裕起来,哪有那么容易?朝廷每年能拿出来的银子毕竟有限,若是处处都要照顾,东边拨一点,西边分一些,看似谁都没落下,可分到各地头上,根本办不成什么大事。”
“到头来,银子花了不少,却没一个地方能真正富起来。”
“不如先挑一处,集中力气,让它先富起来。”
“江阴富了,要货,要人,要粮。苏松常的绸缎棉布,从这里装船;通州淮东南的盐和棉,从这里过江。两岸跟着一起富。”
“长三角富了,银子就会顺着长江往上走。安庆、九江、武昌、荆州……一路往上,整条长江都活了。”
“到那时候,爹您再看看,凤阳的百姓,还会不会吃糠咽菜?”
江风又起来了。
朱元璋站在风里,许久没有说话。
先富,带动后富。
这六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想起了濠州。
想起了那一年大旱,又闹蝗灾,又闹瘟疫,爹娘大哥接连饿死,他连口薄棺都买不起。
那时候,他恨透了财主。
可他后来也想明白了,财主可恨,穷却比财主更可恨。
一个村子穷,就穷到底,连个借粮的地方都没有。
若是旁边有座富县呢?
他是不是可以去那里打短工,扛活,好歹换几升米回来?
爹娘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老朱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扭过头,假装看江面,粗声粗气地问道:“你小子,到底想把这里折腾成什么样?”
朱橚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地皮,眼睛亮得吓人。
“一座城。”
“多大的城?”
“百万人口。”
“多少?!”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金陵是什么地方?
大明京师,天下首善之地,城墙修了十几年,砖都烧了上亿块。
可金陵城里常住的人口,满打满算,也就四十万上下。
一个江阴,一片江滩,要装一百万人?
这要是旁人说的,老朱早让人拖下去打板子了。
可说这话的,是老五。
是那个说要压煤价,就把煤价压下去了的老五。
是那个说要修路,就把路修到了苏州城下的老五。
是那个让一座城的屎尿变成了灶上蓝火苗的老五。
朱元璋盯着儿子,盯了很久。
朱橚也不躲,就这么让他看着。
过了好一阵,朱元璋才收起思绪,不紧不慢地开口道:“你提的这些条件……”
朱橚心头一紧。
“咱先不点头。”
朱橚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咱要亲眼瞧瞧。”
朱元璋一甩袖子,背着手往码头外走去,头也不回地道:
“你这地,到底有没有人买。”
“要是卖不出去,咱回京第一件事,就是叫户部来查你的账!”
朱橚愣在原地。
过了一会,他才回过味来,嘴角一点一点往上咧。
这话的意思是——
只要卖得出去,就能商量?
“爹!”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那您老人家,可得多住几日了!”
“哼,咱住的是你掏钱的天字号,住多久都不亏!”
“对了,那块金牌打九折的事,咱还没跟你算账呢!”
“……爹,咱能不能先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
父子俩一前一后,吵吵嚷嚷地走远了。
刘二虎带着内卫默默跟在后头,一个个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只有那一排排木桩,静静地立在江风里。
木牌上的甲一、甲二、乙一、乙二,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淡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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