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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大明新式税务结构

    江风很大。

    大得能把人从堤上掀下去。

    朱元璋站在堤顶,江风吹得袍角猎猎作响,连胡须都吹得乱蓬蓬的,可他此刻哪有心思顾及这些。

    眼前这片江面,宽得邪乎。

    昨日在江阴老城码头,他也看过长江,那时候便觉得够宽了。

    站在岸边往北望,对岸的芦苇荡还能瞧出个模样。

    可这里不一样。

    往北一眼望过去,水天一色,灰白茫茫。

    对岸缩成了一道细细的黑线,要不是那边飘着几缕炊烟,压根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岸。

    江心里,三条大海船鼓着帆,慢悠悠往这边靠。

    船身高大,桅杆林立,这要是搁在老城码头,怕是连掉个头都费劲。

    “这是……”

    “白鹿乡。”

    朱橚抬手指了指前方的江面,道:“爹,您一路上不是都在问,儿子为何舍近求远,非要跑到四十里外另建一座港口吗?您瞧瞧眼前这地方,自然就明白了。”

    朱元璋没吭声,眯着眼又看了好一会。

    朱橚也不急,由着老爷子看。

    白鹿乡这个名字,后世知道的人不多。

    但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张家港。

    说起来挺有意思。

    万历年间,此地有户张姓人家,做的是粮米买卖。家里的木船往来运粮,每回都得绕到别处去停靠,费工费时。张家人一合计,干脆自个掏钱,挖了条港汊,把运粮的船直接引到自家门口。

    就这么一条图省事的港汊,几百年后,硬是长成了一座吞吐数亿吨货物的大港,一座上百万人口的城市。

    张家老太爷要是泉下有知,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

    离了个大谱。

    当然,眼下这条港汊还不姓张。

    姓朱。

    朱橚略作思索,便将两处港口的不同之处娓娓道来:

    “爹,老城码头那一带,江中沙洲太多,把水道挤得狭窄。平日里船只稍多些,就容易堵在一块儿,大海船进出还得赶着潮水。可您再瞧这里,江面比老城那边宽阔数倍,主航道又紧贴南岸,水深也足,便是万料大船来了,也能直接靠岸停泊。”

    “哼。”

    朱元璋瞥了儿子一眼:“这就是你说的,咱漏掉的那一样?”

    “不是。”

    朱橚摆了摆手,耐心解释道:“爹,船多、水深,这些固然重要,可说到底,都只是港口自身的条件。儿子说的那样最要紧的东西,还得从港口外头找。”

    他抬手,指向江北那道细细的黑线。

    “爹,您瞧对岸。”

    “那是哪?”

    “通州。”

    朱元璋一愣。

    朱橚收起笑意,正色道:“爹,一座港口能不能兴旺,关键还得看腹地。货从哪儿来,又往哪儿去,这才是决定港口兴衰的根本。”

    “老城码头背靠苏州、松江、常州三府,腹地已经算得上广阔了。可咱们这座新港,不仅同样能连通苏松常三府,隔江还有一个通州。再往北去,便是泰州、扬州,整个淮东南都能囊括进来。”

    “淮东南有什么?两淮的盐,通州的棉,里下河的粮。”

    “从前隔着一条大江,江南江北各过各的。淮东南的东西要过江,得先绕到瓜洲、仪真,再折回来,一来一回,耽误多少工夫?”

    “可要是在这立起一座大港呢?”

    朱橚伸出手,在空中虚虚画了一个三角。

    “西边是金陵,东南是苏松,东北是通淮。三处连成一个大三角,这座港,就卡在三角的心口上。”

    江风呼呼地刮。

    朱元璋站在那里,半晌没动。

    他是穷苦出身,没念过几天书。

    可他打了半辈子仗,粮道怎么走,哪里是咽喉,哪里是死地,他门儿清。

    这兔崽子说的,是一盘棋。

    一盘大棋。

    “走,下去瞧瞧。”

    老朱一甩袖子,背着手便往堤下走,走得比来时还快。

    ……

    新港还在建。

    说是港,眼下其实只修好了一段码头。

    灰白的水泥岸墙沿着港汊铺出去老长,几架踏轮吊车已经立起来了,正咯吱咯吱地往岸上吊石料。

    码头后方,是大片大片的空地。

    空地上打满了木桩,木桩之间扯着麻绳,横平竖直,把地面分成了一块一块的方格。每块方格前头,都插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甲一、甲二、乙一、乙二……

    朱元璋顺着麻绳走了一段,越走眉头皱得越紧。

    “地都划好了。”

    “人呢?”

    他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除了干活的民夫,空荡荡的。

    朱橚嘴角一抽。

    老爷子这眼睛,是真的毒啊。

    他也不瞒着,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了过去。

    “爹,您先看看这本册子,就知道人在哪儿了。”

    朱元璋接过来,翻开封皮瞅了一眼。

    《江阴港特区章程(草本)》。

    “特区?”

    朱橚把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头的条文解释道:“所谓特区,就是特别划出来的地方。儿子打算在这新港圈出一片区域,准许这里实行一些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政策。”

    “哪些方面?”

    “商税。”

    朱元璋翻册子的手停住了。

    别的事情尚且好商量,唯独这商税,轻易动不得。

    要知道,大明立国以来,朝廷对商人已经足够宽厚。

    最初定下的税额,不过三十取一。

    这项税制,正是他当年亲自定下的。

    元朝末年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自己吃过那个苦,坐了江山后,便想着让百姓喘口气。

    但后来情况变了。

    朝廷颁行了《商产保护法》,商人的合法家业,受朝廷律令保护。

    从前做买卖,赚了钱也得藏着掖着。

    地方上的胥吏、豪强,今天要孝敬,明天要摊派,后天随便安个罪名,家产就没了。

    商人不傻,被剥削得狠了,要么把银子埋进地窖,要么拿去买地,当个安稳地主,谁还愿意扩大经营?

    《商产保护法》一出,这些潜规则被压下去不少。

    商人的钱袋子保住了,自然也就愿意多交税,来换朝廷的保护。

    于是,商税改了。

    在朱橚的献策下,朝廷将原先的商税改为二十一级阶梯税率,按照商户营收的高低分档征收。

    赚得少的少交,赚得多的多交,最低五分,最高三成五。

    简单来说,就是不再一刀切地三十税一,而是按商户的营收分档征收。

    这一改,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如今大明的工商税,已经能和田赋、盐课分庭抗礼了。

    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在朱橚看来,随着大明工商日渐兴盛,朝廷的税收结构迟早还会发生更大的变化。

    后世20世纪初的清末,田赋占国家岁入三成五上下,盐税一成五,厘金、关税各占一成三有余,工商杂税合起来两成多。

    田赋,早就不是唯一的顶梁柱了。

    大明往后,大抵也是这个方向。

    谁抓住了工商,谁就抓住了钱袋子。

    这个道理,老爷子一开始不懂,被他掰扯了好几年,如今懂了。

    懂了,就宝贝得紧。

    户部每年报上来的工商税,老朱翻来覆去地看,看得比奏章还仔细。哪一府多了,他眉开眼笑;哪一府少了,他能把知府叫到奉天殿骂个狗血淋头。

    所以,朱橚这会提税,是在老虎嘴里拔牙。

    “你小子到底想打商税的什么主意?”朱元璋盯着儿子,声音已经沉了下来。

    朱橚斟酌了一下措辞,这才试探着开口:“爹,儿子打算让所有入驻新港的工商户,在头三年里……”

    “商税全免。”

    码头上的风,好像停了一下。

    远处吊车的咯吱声,民夫的号子声,一下子都远了。

    朱元璋慢慢合上册子,抬起头。

    “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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