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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我家那五个小子,没一个省心的!

    杜大娘端上一碗大麦茶。

    粗瓷碗,碗沿还缺了个口。

    她端过来的时候,特意把那缺口转到了里边,转完了,自己又觉得不妥,脸上讪讪的。

    马皇后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大口。

    大麦炒得焦香,有股子糊味,喝下去,胃里一下子就暖了。

    她搁下碗,这才开口道:

    “老姐姐,那日在酒店,我家老头子犯了倔。银子没带够,嘴还硬,死撑着不肯认。满堂的人都等着看笑话,是巧云那丫头把攒下的工钱掏出来,要替我们解围。”

    “钱我们没要,这份情却得记着。”

    “今日出门,就是专程来谢你家丫头的。”

    徐妙云把手里的竹篮往前一递,掀开蓝布,里头是两包红糖、一包桂圆、一摞裁好的新布料。

    杜大娘吓了一跳,连连往回推:“这可使不得!那丫头不过是多了句嘴,哪值当贵人这么破费……”

    “老姐姐要是不收——”

    马皇后把篮子轻轻推回去,故意打趣道:“那就是还记着那日我家老头子丢人现眼的样子,不肯认我们这门穷亲戚了。”

    门口的钱家的没憋住,噗嗤一声。

    杜大娘推不过,只好收下,眼圈却有些发红,嘴上还念叨道:“那丫头回来还跟我说呢,说那位老太爷吃龙虾,一个人顶俩……”

    “他呀。”马皇后摇摇头,“旁的不行,就一张嘴和一个肚子行。”

    这回连那拄拐的老婆子都咧开了没牙的嘴。

    ……

    众人正说笑着,马皇后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目光无意间扫过里屋,见门帘卷起了半边,露出一张靠墙摆放的旧条案。

    条案上供着一块木牌位,漆皮已有些剥落,前面摆着只粗陶香炉,炉里还留着几截烧尽的香根,薄薄一层香灰积在炉底。

    马皇后细看了一眼,才瞧清牌位上的字。

    【先夫杜公讳成之位】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将茶碗轻轻搁回桌上。

    “这是……”

    “是巧云她爹。”杜大娘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洪武元年,随开平王北征大都,便再也没能回来。”

    马皇后点点头。

    这事,巧云那丫头在酒店的楼梯上提过一句。

    虎贲右卫,小旗官,临走前抱着闺女,说打下大都,给她带北边的糖回来。

    当时听着,只觉得心酸。

    如今站在这块牌位前,心里却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愧疚。

    那一仗,是她丈夫下的令。

    捷报传回金陵那天,宫里摆了宴,她自己也在席上。

    马皇后没再问,起身走到条案前,从香筒里抽出三支香,就着油灯点了,双手捧着,端端正正拜了三拜,插进香炉。

    徐妙云跟在后面,也上了一炷。

    屋里一下子静了。

    门口的妇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出声。

    匠户坊不是头一回来贵人。

    这些年江阴的名声越来越响,京城那边隔三差五便有人过来,有奉命视察码头的,有专程考察新城的,偶尔还有几位官家夫人,打着替自家老爷体察民情的名义,到百姓家里走上一遭。

    起初街坊们还觉得新鲜,后来来得多了,也渐渐看出了些门道。

    这些贵人嘴上说着要看看百姓过得如何,真进了寻常人家的门,却又处处嫌弃。

    有的刚进屋,便吩咐丫鬟把椅子擦了又擦,临了还是不肯坐下,只随口问了几句,便寻个由头捂着鼻子走了。

    有的倒是坐了,可坐得笔直,跟庙里的菩萨似的。问一句“可吃得饱”,你答“吃得饱”,她点点头,叫人赏一串钱,前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还有一位更绝,问“家里可有余粮”,杜大娘说腊月里米贵,吃了两天稀的。那位太太很是诧异,说米贵便吃面,吃不起面便蒸些糕点,何苦饿着。

    杜大娘没听明白,她身边的嬷嬷倒是听明白了,赶紧扯着主子走了。

    再有一位,进门看见供着的牌位,往后退了半步,嘀咕了一句“晦气”。

    那一回,杜大娘在灶房里蹲了大半个时辰,没出来。

    可眼前这位呢?

    坐的是擦过的旧椅子,喝的是缺口粗碗里的大麦茶,进门头一件正经事,是给一个死了十几年的小旗官上香。

    妇人们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只是心里有那么一块地方,忽然热了一下。

    杜大娘背过身去,拿袖子在眼角按了按,转回来时,又是一脸的笑。

    ……

    马皇后重新落座,正要端茶,忽然瞧见脚边落着半只尚未纳完的鞋底。

    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翻过来看了看。

    千层布糊的底子,麻线纳了大半,还剩小半圈没纳。

    “这是给小郎做的?”

    “可不是。”杜大娘瞧着那鞋底,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小郎开春就要进学堂了,我想着给他做双新鞋,穿着也体面些。谁知年纪大了,眼睛越来越不中用,忙活了三天,才纳了这么点。”

    马皇后把鞋底在手里掂了掂,又顺手从笸箩里摸出顶针,往中指上一套。

    “老姐姐,正好我也许久没做针线活了,今日便借你的鞋底练练手,剩下这点就交给我吧。”

    说罢,她拈起锥子,在鬓角上蹭了两下,对准鞋底,一锥子扎了下去。

    一屋子的妇人,齐齐瞪大了眼睛。

    “贵人……也会纳鞋底?”

    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旁边几个妇人也跟着凑近了些,想看看这位京城来的老夫人,究竟是真有手艺,还是一时兴起。

    谁知这一看,还真叫她们开了眼。

    马皇后不光会,还纳得好。

    当年在濠州,营里缺鞋,弟兄们打着赤脚上城头,冻得脚底板裂口子,血糊糊的。她便领着营里的妇人们,白天纳,夜里纳,一冬天纳了几百双。

    后来进了宫,虽说有宫人伺候,她也没把这门手艺丢下。

    几个儿子小时候穿的鞋,有不少都是她亲手做的。

    直到孩子们陆续长大,各自成家,针线活才渐渐做得少了。

    如今重新拿起锥子,那股熟悉的手劲,很快便找了回来。

    只见她一手托着鞋底,一手握着锥子,找准先前留下的针眼,稳稳扎了下去。

    锥子扎透,抽出来,麻线穿过去,在手背上绕两圈,一勒。

    “嗤——”

    线勒得又紧又匀,鞋底上随即多了个小小的凹坑。

    再扎,再穿,再勒。

    “嗤——嗤——”

    一针挨着一针,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屋里的妇人们渐渐看得入了神,一个个忍不住凑近了些,就连那位忙着拣黄豆的媳妇,也顾不上手里的活计,放下簸箕围了过来。

    “哎哟,这针脚……”

    拄拐杖的张婆婆眯着眼凑到跟前,看了半天,咂咂嘴道:“比老婆子年轻时纳得还密!”

    “早些年,一家子的鞋都是我纳的。”马皇后笑着应了一句,顺手扯紧麻线,又在鞋底上落下一针。

    “一家子?您家里几口人?”

    “几个小子,一个比一个费鞋。”

    马皇后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烦心事。

    “老二打小爱舞枪弄棒,鞋尖总是先破。”

    “老三上房揭瓦,鞋帮子三天两头叫瓦片划开。”

    “老四一天到晚往马棚里钻,鞋上糊的不是泥就是马粪。”

    “最不省心的是老五。”

    她顿了顿,手里的锥子狠狠扎下去。

    “新鞋一上脚,不到一个月鞋底就磨穿了,也不知道成天在哪个泥坑里刨食。”

    徐妙云赶紧抿住嘴,生怕一个不小心笑出声来。

    母后嘴上说得一个比一个嫌弃,可真要让旁人说几个儿子半句不是,怕是第一个不答应的也是她。

    王家嫂子深有同感:“男娃都一个德性!我家狗蛋也是,一双鞋穿不过年!”

    “该打!”钱家的接口道,“就得拿鞋底子抽!”

    “要我说,这种淘小子就得往死里打。”张婆婆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打服了才成器!”

    马皇后连连点头:“可不是,他们爹也是这么说的,打了半辈子。”

    “那打成器了么?”

    马皇后想了想。

    “成器倒是成器了。”

    “就是嘴还那么欠。”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妇人又是一阵哄笑,纷纷替马皇后抱起了不平,七嘴八舌地说着,这几个儿子就算再有出息,也该让当爹的好好收拾一顿。

    此刻正在回京路上的秦王,坐着官船顺江而下的晋王,远在北平的燕王,还有此刻正陪着老爹在白鹿乡江堤上吹风的吴王殿下,大概谁也想不到——

    他们这几个堂堂大明亲王,此刻正在江阴城南一间小屋里,被一群匠户妇人轮番数落,挨个判了“该打”。

    难绷。

    徐妙云实在忍不住了,赶紧低下脸,拿帕子掩住嘴角,偷偷笑了起来。

    王家嫂子眼尖,凑过来问道:“小娘子,你笑什么?莫不是老夫人说的那几个淘小子里,就有你家男人?”

    徐妙云脸一红,憋了半天,才道:“……正是。”

    “哎哟!”

    “那可得管紧些!”

    “男人就得管!不管就上房!”

    徐妙云垂着眼,乖乖应道:“嗯,管着呢。”

    这话又惹得妇人们一阵哄笑,几个年长的还七嘴八舌地传授起了管教男人的法子,徐妙云只管笑着点头,倒把马皇后逗得不轻。

    正热闹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原来是孙家媳妇怀里的孩子醒了,小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哭个不停。

    八九个月大,哭得小脸通红,孙家媳妇颠了又颠,哄了又哄,反倒哭得更凶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一个劲儿往她怀里拱。

    “我来试试。”

    徐妙云起身接过孩子,把小家伙竖着搁在自己肩上,一手托住屁股,一手在背上轻轻地拍,在屋里慢慢踱着步,嘴里低低哼着一支金陵小调。

    拍了十来下。

    “嗝。”

    孩子打了个奶嗝,哭声一下子停了。

    又哼了半支曲子,小家伙脑袋一歪,趴在她肩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串口水。

    孙家媳妇看呆了。

    “小娘子这手法……”

    “贵人家里,不是都有奶娘么?”王家嫂子忍不住问,“怎么还要自个儿带孩子?”

    “有是有。”

    徐妙云把孩子轻轻递回去,替他掖了掖襁褓的角,声音低了些:“可自家的孩子,总想自己抱一抱。家里一儿一女,这会儿都在金陵……”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想起家中两个孩子,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上,渐渐多了几分牵挂。

    孙家媳妇也是当娘的人,自然明白这份心思,见她惦记孩子,便好心宽慰道:“小娘子莫愁,娃娃离了娘,哭两天也就惯了。就怕病着,那才叫人揪心。”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熟的孩子,后怕道:“我家这个,上个月烧了两宿,浑身滚烫,喂奶都不肯吃。他爹在新城上工,我一个人抱着他,半夜里往医馆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马皇后听到这里,眉间多了几分关切,忙追问道:“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大夫给开了两包药,灌下去,第三天就退了。”

    “江阴的医馆,诊金药钱,可不便宜吧?”马皇后想了想,又问起了看病的花销。

    孙家媳妇愣了一下,扭头和王家嫂子对了个眼神。

    两个妇人,竟一起笑了。

    “老夫人,这您可就问着了。”

    孙家媳妇把孩子往上掂了掂,脸上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得意:

    “一文钱,没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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