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五里长堤夯厚土
宇文恺站在岗亭旁，看着那个扛沙袋的年轻背影走在队伍最前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跟上去，而是转身上马，往洛阳皇城的方向去了。萧瑾在堤上扛沙袋，他要去另一个战场上扛另一只沙袋——这把沾着黑泥和石粉的铁凿，加上萧瑾之前写的那些账目分析，再加上韦家在朝堂上即将发起的弹劾，足够他在民部面前摊一次牌了。
正午时分，堤岸加固工程全面铺开。两百役夫加上原有的河工，将近三百人在通济渠淤积段上拉开了一条长达五里的施工线。打桩的打桩，砌石的砌石，疏河的疏河，每个人都分到了明确的任务。萧瑾把从宇文恺那里学来的都水监管理路数全都用上了——每五十人编一队，每队配一名老河工带班，每队有明确的任务量和完成时限。沙袋从码头运到堤上要经过三道转运，每道转运点都有人点数记录，不能多也不能少。石料从洛阳府仓运来之后按照尺寸分级，大石砌堤基，碎石填缝隙，边角料砸碎了掺进糯米灰浆里当骨料。
赵六福跑前跑后地指挥着各队的进度，声音已经喊哑了，但精神头比昨天还好。张歪头带着他那队巡堤队的人专门负责打木桩，枣木棍子被他用来当撬棍，一头插进泥里一头压在肩窝上，一个人就能撬起一块百十来斤的堤石，歪斜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孙瘸子拄着拐杖在堤上走来走去，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时不时揪出一个偷懒的役夫骂两句，骂完了又塞给对方一碗凉茶，说“喝了赶紧干，别给老子丢人”。他那几个码头上的小兄弟也全来了，光着膀子在泥水里扛石头，后背上晒得黝黑发亮。
萧瑾在每个施工点之间来回巡视，看到哪个队进度慢了就停下来帮忙，扛几袋沙袋或者打几根木桩，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脸上的伤口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有些发红，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用简短的手势和沙哑的几个字来下达指令。但他的手势越来越精准，他的指令越来越简洁，而他所到之处，河工们干活的力度也明显更足了。
傍晚时分，堤岸主体加固工程基本完工。新的沙袋墙比原来厚了三层，堤基打了两排新木桩，堤面上铺了一层碎石压实的夯土，堤脚的芦苇捆子重新扎过，又加了一层青石护脚。这段在昨天暴雨中差点崩溃的堤岸，如今看上去虽然还不够精致，但已经足够结实——至少能扛得住下一波春汛的洪峰。
萧瑾站在堤岸上，夕阳从身后的云层里漏出来，把整条通济渠染成了橘红色。河面上的漕船重新多了起来，船工们的号子声和吊杆的吱呀声又恢复成了通济渠上最熟悉的背景音。他远远望见一匹马从洛阳城方向沿着河堤跑来，马上的人穿着绛紫锦袍，袍角上绣着一只展翅的云雀。
是陈安，他又回来了。
陈安策马到萧瑾面前，翻身下马，脸上的表情比上午送懿旨时更严肃了几分。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漆封的书信递给萧瑾，声音压得极低：“六公子，宫里刚收到的消息——今日早朝，京兆韦氏的韦思言上了一道弹劾奏疏，参民部尚书李子雄在通济渠工程款项上贪墨渎职、虚列工程、挪用修缮款。奏疏里列出了近三年通济渠工程款的拨付明细和实际支出的对照，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圣上当朝震怒，已命御史台立案彻查。李尚书今日没有上朝，据说是病了。李府的大门从午时起就关了，门口挂上了谢客牌。”
他把信递到萧瑾手中，又补了一句：“这封信是韦家大小姐托人从潼关快马送来的，走的不是官驿，是韦家的私驿。咱家正好在宫门口碰见送信的人，就顺便捎过来了。”
萧瑾接过信，拆开漆封。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花笺，上面写着一行清秀挺拔的字——
“答应你的事，已办。长安这边不必挂念，你守好堤便是。梧桐花落了，我捡了几朵夹在书里。韦珪。”
花笺末尾，有一小块淡紫色的梧桐花瓣从信纸里滑出来，落在萧瑾的掌心上。花瓣已经干了，颜色从浅紫褪成了灰白，边缘微微卷曲，但还能看出原来是朵完整的梧桐花。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萧瑾的手掌微微颤了一下。他把花瓣小心地放回信纸里，连同花笺一起折好，收进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
“陈内监，”萧瑾抬头看着陈安，“请转告姑母，堤已经守住了。凿堤的物证已经拿到，是一把刻有李记石场标记的铁凿。虽然两个石匠昨夜被人劫走，但这把凿子留下来了。加上韦家弹劾的工程款贪墨案，两条线应该能对得上。”
陈安眼中精光一闪，点头道：“咱家回去就禀报娘娘。不过六公子，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李府闭门谢客，说明李家已经听到风声了。御史台彻查贪墨案需要时日，而在这段时间里，李家不会坐以待毙。你的人身安全，堤岸的安全，都不能松懈。”
“我明白。”萧瑾说。
陈安翻身上马，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萧瑾一眼。夕阳的余晖中，这个年轻的从九品监丞站在刚刚加固好的堤岸上，身后的河水泛着金色的波光，脸上那道伤口还没有愈合，嗓子哑得几乎说不成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东西——既不是春风得意的张扬，也不是忍辱负重的悲壮，而是一种稳稳当当的、不卑不亢的笃定。陈安在宫里见过无数达官显贵、世家子弟，但这种眼神他很少见到。它不属于任何一个靠着家世和钱财堆起来的公子哥，它只属于那种亲手在淤泥里趟过、在暴雨里守过堤、在绝境中咬着牙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人。
“六公子，”陈安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再是宫中内侍惯有的、滴水不漏的职业性微笑，而是带着几分真诚的期许，“咱家在宫里伺候娘娘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娘娘为了一个侄儿连夜拟手诏。好好干，别辜负了娘娘，也别辜负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萧瑾按在胸口的手，那只手正压着花笺和梧桐花瓣的位置，“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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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堤岸加固工程全面铺开。两百役夫加上原有的河工，将近三百人在通济渠淤积段上拉开了一条长达五里的施工线。打桩的打桩，砌石的砌石，疏河的疏河，每个人都分到了明确的任务。萧瑾把从宇文恺那里学来的都水监管理路数全都用上了——每五十人编一队，每队配一名老河工带班，每队有明确的任务量和完成时限。沙袋从码头运到堤上要经过三道转运，每道转运点都有人点数记录，不能多也不能少。石料从洛阳府仓运来之后按照尺寸分级，大石砌堤基，碎石填缝隙，边角料砸碎了掺进糯米灰浆里当骨料。
赵六福跑前跑后地指挥着各队的进度，声音已经喊哑了，但精神头比昨天还好。张歪头带着他那队巡堤队的人专门负责打木桩，枣木棍子被他用来当撬棍，一头插进泥里一头压在肩窝上，一个人就能撬起一块百十来斤的堤石，歪斜的脖子上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孙瘸子拄着拐杖在堤上走来走去，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时不时揪出一个偷懒的役夫骂两句，骂完了又塞给对方一碗凉茶，说“喝了赶紧干，别给老子丢人”。他那几个码头上的小兄弟也全来了，光着膀子在泥水里扛石头，后背上晒得黝黑发亮。
萧瑾在每个施工点之间来回巡视，看到哪个队进度慢了就停下来帮忙，扛几袋沙袋或者打几根木桩，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脸上的伤口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有些发红，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用简短的手势和沙哑的几个字来下达指令。但他的手势越来越精准，他的指令越来越简洁，而他所到之处，河工们干活的力度也明显更足了。
傍晚时分，堤岸主体加固工程基本完工。新的沙袋墙比原来厚了三层，堤基打了两排新木桩，堤面上铺了一层碎石压实的夯土，堤脚的芦苇捆子重新扎过，又加了一层青石护脚。这段在昨天暴雨中差点崩溃的堤岸，如今看上去虽然还不够精致，但已经足够结实——至少能扛得住下一波春汛的洪峰。
萧瑾站在堤岸上，夕阳从身后的云层里漏出来，把整条通济渠染成了橘红色。河面上的漕船重新多了起来，船工们的号子声和吊杆的吱呀声又恢复成了通济渠上最熟悉的背景音。他远远望见一匹马从洛阳城方向沿着河堤跑来，马上的人穿着绛紫锦袍，袍角上绣着一只展翅的云雀。
是陈安，他又回来了。
陈安策马到萧瑾面前，翻身下马，脸上的表情比上午送懿旨时更严肃了几分。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漆封的书信递给萧瑾，声音压得极低：“六公子，宫里刚收到的消息——今日早朝，京兆韦氏的韦思言上了一道弹劾奏疏，参民部尚书李子雄在通济渠工程款项上贪墨渎职、虚列工程、挪用修缮款。奏疏里列出了近三年通济渠工程款的拨付明细和实际支出的对照，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圣上当朝震怒，已命御史台立案彻查。李尚书今日没有上朝，据说是病了。李府的大门从午时起就关了，门口挂上了谢客牌。”
他把信递到萧瑾手中，又补了一句：“这封信是韦家大小姐托人从潼关快马送来的，走的不是官驿，是韦家的私驿。咱家正好在宫门口碰见送信的人，就顺便捎过来了。”
萧瑾接过信，拆开漆封。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花笺，上面写着一行清秀挺拔的字——
“答应你的事，已办。长安这边不必挂念，你守好堤便是。梧桐花落了，我捡了几朵夹在书里。韦珪。”
花笺末尾，有一小块淡紫色的梧桐花瓣从信纸里滑出来，落在萧瑾的掌心上。花瓣已经干了，颜色从浅紫褪成了灰白，边缘微微卷曲，但还能看出原来是朵完整的梧桐花。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萧瑾的手掌微微颤了一下。他把花瓣小心地放回信纸里，连同花笺一起折好，收进怀中，贴着胸口的位置。
“陈内监，”萧瑾抬头看着陈安，“请转告姑母，堤已经守住了。凿堤的物证已经拿到，是一把刻有李记石场标记的铁凿。虽然两个石匠昨夜被人劫走，但这把凿子留下来了。加上韦家弹劾的工程款贪墨案，两条线应该能对得上。”
陈安眼中精光一闪，点头道：“咱家回去就禀报娘娘。不过六公子，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李府闭门谢客，说明李家已经听到风声了。御史台彻查贪墨案需要时日，而在这段时间里，李家不会坐以待毙。你的人身安全，堤岸的安全，都不能松懈。”
“我明白。”萧瑾说。
陈安翻身上马，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萧瑾一眼。夕阳的余晖中，这个年轻的从九品监丞站在刚刚加固好的堤岸上，身后的河水泛着金色的波光，脸上那道伤口还没有愈合，嗓子哑得几乎说不成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东西——既不是春风得意的张扬，也不是忍辱负重的悲壮，而是一种稳稳当当的、不卑不亢的笃定。陈安在宫里见过无数达官显贵、世家子弟，但这种眼神他很少见到。它不属于任何一个靠着家世和钱财堆起来的公子哥，它只属于那种亲手在淤泥里趟过、在暴雨里守过堤、在绝境中咬着牙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人。
“六公子，”陈安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再是宫中内侍惯有的、滴水不漏的职业性微笑，而是带着几分真诚的期许，“咱家在宫里伺候娘娘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娘娘为了一个侄儿连夜拟手诏。好好干，别辜负了娘娘，也别辜负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萧瑾按在胸口的手，那只手正压着花笺和梧桐花瓣的位置，“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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