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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窗畔遗凿镌私记

    萧瑾和宇文恺快步赶到东门码头的巡丁岗亭。那是一间孤零零立在码头边的小木屋,门口还堆着昨天那几捆麻绳和破渔网,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绕到屋后的窗户前,一切都一目了然了——窗框上的铁锁链被人用锯子锯断了,断口处的铁茬子还是新的,在晨光下泛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窗台上散落着几块碎木屑,窗根底下的草窠里有一片被踩倒的痕迹,脚印凌乱,至少有两三个人的足迹交叠在一起,一直延伸到码头边的河岸。河岸边的泥地上有一道新鲜的船底拖痕——昨夜有一艘小船在这里靠过岸。

    宇文恺蹲下身,从草窠里捡起那把被丢弃的铁凿。凿子的木柄上磨得油光水滑,显然是常年被人握在手里的老工具,凿尖上沾着黑色的腐泥和白色的石粉,两种颜色混在一起,清清楚楚地讲述着这把凿子曾经凿过什么——它先凿开了堤岸的糯米灰浆和青石,然后又跟着它的主人一起消失在芦苇荡的黑泥里,最后在昨晚的混乱中被遗落在了这扇窗户下。

    “石匠的工具,石匠的手艺,石匠的老茧。”宇文恺把凿子翻过来,木柄尾端刻着一个小小的“李”字——那是石场在所有工具上烙的标记,跟官营作坊在工具上打烙印是同一个道理,防丢、防偷、防串货。“人虽然是跑了,但这把凿子留下来了。铁证如山。”他直起身,把凿子递给了萧瑾,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老河工特有的沉稳与冷厉,“萧六郎,这个案子从现在起不必再遮遮掩掩了。物证在手,你把凿子收好,等我下一步指令。”

    萧瑾接过凿子,用一块麻布仔细包好,收进了怀里。他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听见码头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那喧哗声不是码头上惯常的吊杆吱呀和挑夫吆喝,而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很多双脚同时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沉重、有序,震得河堤上的碎石子都在微微跳动。码头上正在装货的苦力们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船老大们从船舱里探出头来,连茶棚里喝茶的闲汉都端着碗站了起来。

    一支队伍正从洛阳东门的方向沿着河堤开过来。领头的是两排身着绛色戎衣的兵士,腰间佩刀,步伐齐整,脚上的皮靴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兵士后面跟着一支更加庞大的队伍——黑压压一大片青壮劳力,少说有两百来号人,有的扛着铁锹,有的抬着箩筐,有的推着装满青石和木桩的平板车,队伍绵延了半里多长,远远望去像是有人在河堤上铺了一条缓缓移动的灰色长毯。队伍最前面,一个身穿宫服的内侍骑在马上,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那绢帛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上面的金线云纹随着马蹄的颠簸一明一暗地闪着光。

    萧瑾认出了那个内侍。是陈安,三天前在洛水边向他传达皇后口谕的那个内侍监。

    队伍在岗亭前停下,陈安翻身下马,动作依然干脆利落。他朝萧瑾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展开手中的明黄绢帛,朗声宣读——

    “皇后懿旨:通济渠为国脉所系,今闻堤岸有险,春汛在即,特命东都留守司调拨役夫二百人,归都水监监丞萧瑾调度,协助抢修加固。所需石料、木桩、麻绳等物,由洛阳府仓就近拨付,不得延误。钦此。”

    陈安读完懿旨,将绢帛双手递给萧瑾,脸上那个公事公办的表情收了几分,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六公子,娘娘看了你的家书,连夜就让人拟了这道手诏,天没亮就命咱家出宫督办。这两百役夫原本是留守司预备修葺宫墙的,娘娘直接把人截了下来,说宫墙什么时候都能修,河堤等不了。另外洛阳府仓的石料和木桩已经在路上了,大约午时能运到。娘娘还有句话让咱家带给你——”

    他顿了顿,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用只有萧瑾和宇文恺能听到的音量说:“娘娘说:瑾儿在堤上守了一夜,哀家在宫里也一夜没合眼。告诉他,他守的这段河,不只是都水监的河,也是萧家的河。堤在,萧家的根基就在。堤要是垮了,不必回来见哀家。”

    萧瑾双手接过懿旨,躬身一拜。晨光打在他脊背上,把那身刚换上的粗布短褐也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直起身来,转向那两百役夫,目光从每一张被晨光照亮的脸庞上扫过。这些人里有四十来岁的壮年汉子,也有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穿着统一的灰色粗布短褐,肩上扛着各式各样的工具,脸上的表情有的好奇、有的疲惫、有的茫然,显然是一大早被从被窝里拉起来的。

    “各位,”萧瑾开口了,嗓子还是哑的,但声音足够响亮,在晨风中顺着河堤传出去很远,“我是都水监监丞萧瑾。你们今天来到这里,是因为这段河堤昨晚差点垮了。你们脚下的这道堤,守着的是通济渠,是大运河的命脉,是洛阳城里几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也是你们自己家门口那条河的堤。今天要干的活很重——扛沙袋、打木桩、砌石堤、疏河道,没有一样是轻松的。但我萧瑾保证一件事:我跟你们一起干,从早到晚,不先走一步。”

    他说完没有等役夫们表态,直接弯腰从地上扛起一只沙袋,转身大步朝淤积段走去。沙袋压在他肩上的重量让他膝盖又软了一下,但他的步伐没有停,一步也没有。赵六福跟在后面扛起了另一只沙袋,然后是张歪头,然后是孙瘸子拄着拐杖单手拎起一筐碎石,然后是那些刚从暴雨中喘过气来的河工们。两百役夫面面相觑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干活!”,整支队伍轰然动了起来,脚步声、铁锹声、号子声混在一起,在晨光中汇成了一道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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