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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7章 不见师归不白头

    一步幽内,某座巨大的王宫之内,独坐在王座上的左苒,长长的睫毛忽然一眨。

    她古波无惊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涟漪。

    她是令一步幽万族畏惧的酆都大帝,是风华正茂、丹术天成的天之骄女。

    她端坐在王座之上,一袭玄黑帝袍垂落如瀑,袍面上暗金色的纹路流转不息,仿佛整条冥河都织进了衣料里。

    她头上未戴冠冕,只以一支素色骨簪挽着长发,可那从骨簪到发梢之间流淌的光泽,比任何珠翠冠冕都更让人不敢直视。

    一步幽内,万千天才仰慕她,各族老祖提起她的名字都要压低声音。

    有人说,酆都大帝抬手间可令一域倾覆,有人说,她一个眼神便能让万千教祖跪伏。

    可天下万千男子,却从未有一人入得了她的眼。

    世人都说,酆都大帝一生断情绝爱,是冥河边上最高不可攀的那座冰峰。

    但此刻,左苒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男子的影子。

    那是一个白衣猎猎,手持打帝尺,温文儒雅的影子,那个影子,喊她名字的时候,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

    “师父……”左苒猛地站了起来。

    她感觉到了,师父的气息!

    就在一步幽内,某个方向,微弱的、一闪即逝的,却真真切切是师父的气息!

    这位年轻女帝脸上,头一次浮现出那么多复杂的东西!

    激动、神往、患得患失全搅在一起,连嘴角都微微颤了颤。

    她一步踏出宫殿,身形化作一道玄黑色的流光,朝着感应到的方向追了过去。

    “是师父的气息!”

    她越过千山万水,上到青冥,下探碧落,跟着心中那点若有若无的感觉拼命追。

    玄黑色的流光划过灰蒙蒙的天穹,底下无数生灵抬头看见那道光芒,认出是酆都大帝的御驾,纷纷跪伏在地顶礼膜拜,山呼海啸般的叩首声响成一片。

    可左苒看都不多看一眼,她的神识铺天盖地地扫出去,一寸一寸地搜,越搜越急,越急越快,到后来连鼻尖上都沁出了细汗。

    一步幽内,许多生灵只看到酆都大帝那道急匆匆的背影,一闪就没了踪影,连个招呼都来不及打。

    可是追着追着,那点气息淡了,散了,没了。

    左苒停在半空,神识最后扫了一遍方圆万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她慢慢落到地面上,站在一片荒原中间,嘴唇动了动,眼眶里忽然涌出一行泪来。

    “师父已经离开一步幽了吗?”她低声自语,声音变哑:“不,是一步幽容不下师父,否则,师父一定会来找我。”

    她猛地抬起头,双手掐诀,指尖凝出玄黑色的神光,朝着头顶的虚空划去。

    她要撕开界壁,她要去大荒找张楚。

    可指尖刚触到虚空,那片空间便传来一阵柔和的反弹力,把她整个人轻轻推回来。

    虚空中,隐约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提醒她:修为到了她这一步,已经代表了部分天地法则,不可能追随去大荒。

    没错,左苒的境界太高了,她代表的是这一步幽的法则,她若走了,这片天地就缺了一块,法则不全,天地要崩。

    左苒没听,她又试了一次,指尖的神光划得虚空滋滋作响,可界壁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第三次、第四次,一次比一次用力,一次比一次绝望,到最后她整个人扑在虚空壁上,双手拼命地推,十指都嵌进了空间褶皱里,指甲劈了,指缝渗出血珠子,可那层界壁就是过不去。

    她力竭了。

    左苒从半空中跌落下来,仰面朝天砸在一片大湖的湖面上。

    湖水被砸出一个浅坑,又慢慢合拢,托着她漂在水上。

    她躺在湖面上,帝袍铺展开来,像一片玄黑色的荷叶。

    身下的湖水清澈见底,无数奇异的鱼游过来,有通体透明的,有尾巴拖着长长光丝的,有头顶顶着一盏小灯笼的,一群一群凑过来,围着她打转,映得她脸上明明灭灭。

    天空从高处俯瞰,那是一幅唯美到极致的画面,灰蒙蒙的天,清澈的湖,游鱼环绕着玄袍女帝,像一幅铺开的水墨长卷。

    只是这位女帝脸上一直带着泪,泪珠从眼角滑进鬓发里,又从鬓发里滴进湖水,砸出细细的涟漪。

    她不知道躺了多久,终于喃喃开口:“师父,我想你……”

    就在这时,左苒心中忽然一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扯了她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循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光翻身坐起来,踏着湖水掠了出去。

    她找到了一座山。

    普通的乱石山,灰扑扑的石头堆在那里,连半株草都没有。

    山脚下有一面光滑的石壁,石壁上,刻着一横。

    就一横。

    可左苒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那一横,起笔处深沉如烙印,收笔处微微上挑,笔锋里裹着一股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那气息里藏着一千五百年前的记忆,藏着三桑村的炊烟,藏着寂灭渊的夜色,藏着一把打帝尺砸开天地时的狂意。

    那一横里,凝聚着黄泉命泉的脉动,钓诡命泉的涟漪,还有一滴心头真血化开的永恒气息。

    它嵌在石壁上,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在一整片灰扑扑的乱石山里,亮得扎眼。

    左苒痴痴望着那一横,整个人痴了。

    泪干了,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那笑里全是幸福,又掺着遗憾,比哭还让人心里发酸。

    她在石壁前坐下来,盘着腿,背靠着石壁,脑袋轻轻贴在那一横旁边,像一只离了窝很久的小兽终于拱回了娘亲的怀里。

    她就那么坐着。

    十天,一月,一年,十年……

    一步幽里的时间漫长而寂寞,可她坐在那里,仿佛被时间永远定格,石壁上那一横陪着她,安安静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左苒忽然动了动。

    她抬起头,望着那一横,眼睛里全是依恋和爱慕,轻声说道:

    “师父,无论多久,我等你。”

    可话音刚落,她脸上忽然又涌出两行泪来,毫无征兆地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她一边哭一边对着那面石壁倾诉:“师父,我想你,一千五百年了,我真的好想你。”

    她把额头抵在石壁上,肩膀微微抽动:“可我听说,一步幽十二年,大荒才过去一天。”

    “呜呜呜……我好怕……”

    左苒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描过眉眼,描过脸颊,声音抖得厉害:

    “我好怕,万年之后,我已经老去,而师父,却风华正茂。”

    一行泪顺着脸颊不断往下垂,滴在石壁那一横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我不懂,为何要与师父两界相隔?我不懂,我不懂……”

    这位让一步幽万族瑟瑟发抖的酆都大帝,此刻哭得像个找不着家的孩子,泪水啪嗒啪嗒落在石头上。

    天空下起了雨,周围化作了湖。

    不知道哭了多久,左苒忽然站了起来。

    泪干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可她的神色变得坚定,眼睛变得明亮。

    她看向远方,下巴微微抬起:“我要寻长生法!”

    “我不会老去!”

    她攥着拳,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宣告:“哪怕过去十万年,百万年,我也不要老去。”

    “我会一直等着你,师父。”

    左苒转过身,抬手指着脚下这片大湖,湖面宽阔得望不到对岸,水色清透,波光粼粼,她声音清朗:

    “此湖,名为念师湖。”

    她又回身,指了指那座乱石山,指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翘:“此山,名为楚山。”

    说完,左苒将一身帝袍褪下,换上了一身紫裙,那是她初见张楚时候的衣衫,她一直保留着。

    此刻, 左苒再次穿上它,在石壁前翩翩起舞,跳一曲。

    而后,她抬起手,将这一幕永远封存在此地。

    她走了,玄黑色的帝袍一摆,身形掠向天际,再没有回头。

    许多岁月之后,念师湖边立起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一行诗,过路的生灵都能念上两句,代代流传:

    楚山湖畔千年泪,不见师归不白头。

    ……

    青崖宗那个小院内,张楚回来了。

    他是从半空中直接跌下来的,当场撞入了小梧桐温软的怀里。

    小梧桐抱着张楚,神色紧张:“怎么了?”

    “没事。”张楚深吸了一口气,运转圣草天心,刚刚受的伤,快速好转。

    这时候张楚站稳,有些遗憾:“没办法在一步幽那片世界行走了,那个世界,对我的排斥力太强。”

    这时候玄空凑过来,一脸的不解:“不应该啊。”

    张楚看向玄空:“你有办法?”

    玄空急忙摇头:“哥,你都走不动,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就是觉得,不太应该。”

    “什么不太应该?”张楚问玄空。

    此时玄空说道:“我之前盗墓……呸呸呸,我之前在地底穿行,曾经遇到过一个小哥,那小哥在自己背上贴张符箓,就能神魂漫游一步幽。”

    张楚苦笑着摇摇头:“那我不行。”

    张楚当然熟悉这种神魂出窍的法,当初在寂灭渊,他就曾经神魂出窍过一次,神魂确实可以漫步一步幽。

    但问题是,回到大荒之后, 他的伪神之法修炼到十三境,神魂是万万不能出窍的。

    他的神魂,在大荒这片天地间,不能随意出窍。

    神游一步幽的事,张楚早就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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