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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小人物的大事件,官家点评大官人

    旁边一个精瘦汉子听得这人说上了汉话,闻言忙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低斥道:「噤声!仔细听!这西夏地界上,会说咱大宋官话、土话的番子可不少!莫要阴沟里翻了船!」

    那人一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一行人跟着那唤作老黑的粗夯军汉,踢踢踏踏进了兴庆府城门。

    这西夏皇都兴庆府虽不及汴京繁华,却也弱不了多少。

    那唤作老黑的军头拿了碎银,便眉开眼笑的谢过辽国使团,边走边介绍这西夏皇都。

    只见黄河水绕城而过,浊浪翻滚,倒把个西夏王都浇灌得沃野千里。

    城门楼下,驼队如织,回鹘的商贾、吐蕃的脚夫、大食的胡姬,乱纷纷挤作一团。

    进城後。

    城内正中一条御街,石板碾得油光水滑。

    整个布局显在是仿造汴京所设计。

    两边店铺鳞次栉比,蕃汉二字并用。

    卖奶酪的胡人操着生硬的汉话吆喝,隔壁却是一间蜀锦铺子,也不知道从大宋什麽门路来的绸缎叠得整整齐齐,惹得几个党项贵妇围着拣选。

    只见她们梳着高髻,簪着金花,身穿窄袖胡服,脚蹬小皮靴,胸前挂着琥珀璎珞,走动时丁零当哪作响,倒比东京的夫人娘子们别有一番风致。

    城西角上,新起了一座波斯酒楼,唤作翡翠天方。

    老黑笑道这是仿制南皮子们京城的樊楼吗,如今也是这西夏第一楼。

    这楼高三层,琉璃瓦映着日头,晃得人眼晕。

    转过街角,远望去便是西夏皇宫。

    宫墙以白石砌就,殿顶覆着绿色琉璃瓦,金钉朱户,倒也气派。

    宫门前两排铁鹞子军士,身披重甲,执戟而立,面容黝黑,眼珠子却白多黑少,煞是怕人。远处元吴广场上,正竖起一座九层佛塔,是当今皇帝崇佛,命高僧查鲁丁监造的。

    走过大市,人声鼎沸。

    这市场方圆十里,分作东西两市。

    东市多卖中原货物:景德镇的瓷器、苏州的刺绣、建州的茶叶,码得整整齐齐。

    西市却是西域奇珍:和田美玉、天竺香料、大食宝刀,还有那会跳舞的胡姬,蒙着面纱在棚子里扭腰摆臀,引得众人眼光注目。

    最热闹处,当属奴隶市场。

    几个高鼻子、深眼窝的西域胡商,正与西夏官吏讨价还价。铁笼里关着些乞儿、罪妇,赤着脚,蓬着头,眼神呆滞。

    一个十二三岁的汉人女孩儿,被扯着头发拉出来,那胡商捏着她下巴看牙口,叹道:「果然是纯种汉人,模样倒周正,只是瘦了些,值不得一两。」

    旁边一个党项武将模样的,斜睨一眼,丢下一两银子,提了人便走。

    辽商使团看着这情景人人切齿,却也不敢擅动。

    走了一圈已然是,日头西斜时,城北的瓦舍勾栏开始上灯。

    这里不比汴京,没有那般雅致的词曲,却多了些粗犷豪迈。一个瞎眼艺人弹着琵琶唱西夏王歌,声如裂帛。

    几个赤膊大汉在歌声和夕阳下摔跤赌钱,吆五喝六,尘土飞扬。

    楼上暗间里,传出胡筑声与嬉笑声,隐隐有西域舞姬跳舞的身影。

    到了城西那「骆驼栈」,老黑招来驿站小吏,便自顾自走了。

    领头的汉子忙紧走几步,袖底一滑,几块散碎银子已塞进那驿卒小吏手里。

    那小吏掂了掂分量,笑道:「果然是辽国来的使团!宫里头的消息且等着!你等身份特殊,莫要胡乱走动,惹出事端!」说罢,揣了银子,腆着肚子去了。

    众人被引到一处僻静大房,关上房门,这才如蒙大赦。纷纷动手,七手八脚地扒下身上的辽国服饰毡帽,露出里头紧身的劲装。

    汗气混杂着长途跋涉的尘土味,顿时在屋里弥漫开来。

    哪里还是什麽辽国行商?

    分明是鼓上蚤时迁、金毛犬段景住、紫髯伯皇甫端、玉臂匠金大坚等一干人!

    时迁抹了把脸上的油汗,笑嘻嘻地冲着角落里两个身材尤其魁梧、沉默寡言的汉子抱拳道:「今日这趟买卖,全赖两位哥哥神威!若非二位哥哥出手,乾净利落地结果了那辽商的首领和护卫,单凭俺们这几个偷鸡摸狗、养马刻印的勾当,想拿下这队硬点子,怕是要死伤不少人少!」

    他转头又对段景住、皇甫端、金大坚等人道:「路上风声紧,也没得空细说。来来来,给各位兄弟引见引见!这位哥哥,江湖上赫赫有名,蓟州府两院押狱兼充市曹行刑刽子,绿林道上谁人不敬一声「病关索』杨雄!这位也是了不得的好汉,人送绰号「拚命三郎』石秀!」

    那杨雄面容刚毅,却带着几分疲倦与郁气,闻言摆了摆手,看了一眼这时迁,语气不屑:「休要再提那些虚名。如今杨某,不过是个四海飘零、官府画影图形捉拿的逃犯罢了。」

    时迁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奇道:「咦?怪哉!上次在蓟州与哥哥匆匆一晤,哥哥还春风满面,听闻迎娶那蓟州城第一等风流标致的潘家小寡妇,把那些公子哥们都羡慕得眼珠子掉了,怎地转眼间就……」「呸!什麽匆匆一晤,」杨雄鼻孔里重重哼出一股浊气,乜斜着眼,啐道,「分明是你这贼骨头犯在老爷手里!若非你溜得比兔子还快,腿脚上生了旋风,哼……老爷的枷锁,那时便请你尝尝滋味!」那时迁被杨雄噎得脸皮一紧,小眼睛里那点刻意挤出来的热络光彩,霎时间像被冷水泼了的油灯,「噗」地暗了下去。

    他自小在街面上滚爬,乾的就是梁上君子、溜门撬锁的勾当,一张脸皮早已磨得赛过城墙拐角,可饶是如此,被人当众这般揭短戳肺管子,尤其还是当着这些搭夥的面前,脸上也觉着像被热油星子溅着一般,火辣辣地不自在。

    江湖绿林虽说凭拳脚功夫排座次,可内里也自有一本烂帐。

    除非了按资历和步战排序,最低等的便是干那强奸妇人勾当的,唤作「没人伦的猪狗」,最是受人鄙夷。

    若那妇人自己是个水性杨花、招蜂引蝶的主儿,你手段高明偷着了,旁人暗地里说不定还羡你艳福,佩服你偷香窃玉的本事!

    可你若用强,那便是犯了绿林的大忌,「没卵子的下作坯子」,绿林中最是唾弃不齿。

    其次一等,便是偷鸡摸狗、溜门撬锁的勾当。

    段景住那厮专一盗马,唤作「牵生口的贼」;

    时迁自家,便是「钻穴逾墙的鼠辈」。

    虽说他「鼓上蚤」的名号在北地绿林也算响当当,段景住「金毛犬」的招牌更是硬实,可这「偷」字刻在脑门上,天生就矮了那些在道上厮杀的好汉一大头。

    再往下,便是金大坚那等专造假文书、私刻印信的,唤作「弄虚作假的鬼」。

    故而在这夥人里,他时迁和段景住,便是那垫底儿的腌膀货。

    段景住此刻虽与他们是同夥又是头领,可若非早年有些香火情分,加上东京城里那位「通天大贵人」许诺的官身富贵实在诱人,而後又救了他们,否则他们是断然不肯与之为伍的,平白辱没了自家名头。这时迁不过是想借着旧日那点「交情」,稍稍攀附一下给自己脸上贴贴金,拉拉关系。

    谁承想,被杨雄一点面子不给,不屑的当众一蹄子瑞了个结结实实,揭了老底。

    时迁心下登时被紮得酸涩,脸皮涨红。

    可他自小便在这等腌朦气里泡大,什麽委屈也都熟络,那点子难过也只如阴沟里的水泡儿,「噗」地一闪便没了踪影。

    当下只把个瘦伶伶的脖子一缩,脸上堆出谄笑,口中连连应道:「是是是,杨雄哥哥教训的是!小弟该死,小弟嘴欠!该打,该打!」说着,还在自己瘦腮帮子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才无事一般笑着说道:「不知杨雄哥哥後来如何到了这里?」

    杨雄哼了一声,重重叹了口气:「唉!休提了!我与那潘公才将聘礼下定,约定吉日,可那潘家娘子面还未见……谁知天降横祸!那蓟州知州老贼,不知怎地看上了潘家财产亦或是上头施压,竞仗着官势,生生将那潘氏母女强掳了去,潘家房产一并没收,便是父女二人也要送去京城脚下清河县发审!」「这趟婚事没了也就罢了,无非是损了些聘礼..」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继续说道:

    「偏偏那与我结下梁子的军汉张保,上次被我和石秀兄弟暴打一顿,这厮找了人又买通了知州,诬我勾结匪类!我一怒之下,当街便剁了那狗官知州!若非石秀兄弟仗义,半路杀出,舍命相救,我杨雄早已是那蓟州城头的无头之鬼了!」

    石秀在一旁接口,声音冷硬如铁:

    「杨雄哥哥是条好汉,岂能容那等腌攒狗官欺辱!那知州杀了便杀了,痛快就够!我二人本欲南下投奔那水泊梁山,寻个安身立命处,可走在途中又听闻田虎势大,自号王朝旗下各有封赏,便换了心思欲去相投,却不想吃了闭门羹,到了山寨银具说是大王出巡去了,山寨紧闭不收外人。」

    「我们二人无处栖身只得等田虎回来,却又听闻大名府内「万寿道藏』已然编撰完成,里头海藏有绿林步战之法的道家大秘密,便又转道大名府,可才到不久又撞上封城盘查,眼见我们兄弟二人画影图形贴得满城都是,怕露了行迹,便出城而去,可东边黄河被官兵封锁,只得咬牙往这西北苦寒之地钻。原想混出关去,却不料撞上时迁老弟你们,正对那辽国商队下手。嘿,也算有缘!」

    那石秀则一双锐眼在段景住、皇甫端、金大坚等人脸上扫过,最後又落回时迁身上,笑道:「时迁兄弟,还有这几位绿林道上响当当的奢遮人物,名号石某在蓟州时便如雷贯耳!只是万万想不到,竟在这边关撞见,诸位聚在此处,又召集了一批人,干下的竟是截杀辽国使团这等泼天的大买卖!嘿嘿,所图非小啊!不知……可有我兄弟二人能插把手、效死力的地方?水里火里,绝不含糊!」杨雄也在一旁重重颔首,沉声道:

    「正是!石秀兄弟的话,便是俺杨雄的心思!既撞上了,便是缘分!俺们兄弟别的没有,一身肝胆、两把快刀,还值当几个钱!有甚买卖,快说与俺们知晓,方便的话便让俺们入上一股!」

    时迁闻言,老鼠须一翘,笑嘻嘻地摆手:「两位哥哥快休要折煞小弟!这等富贵的勾当,小弟哪有那等本事做主?」

    他身子一侧,「真佛在这儿呢!这位金毛犬段景住段兄弟,才是咱这支商队的正主儿!」

    石秀、杨雄二人对视一眼,口中齐齐不屑的「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仿佛才瞧见段景住似的。二人抱拳拱手,脸上堆出几分强撑的热络:「原来是段兄弟主事!失敬,失敬!可有俺们兄弟使得上力气的去处?水里火里,算俺们一份!」

    段景住拱了拱手:「二位好汉肯入夥,小弟自是求之不得的臂助!只是……」

    他话锋一转,「绿林道上混饭吃,讲究个先小人,後君子。有道是「入夥不同心,不如趁早分』!事未成先讲明,莫到临头反水,害人害己,阎王殿前也说不清!咱们这桩事体,干系太大,须得立下规矩!免得事到临头,有人脚底抹油,或是起了别样心思,害了自家兄弟性命,那可就悔之晚矣!」

    石秀与杨雄对视一眼,非但不恼,反而眼中都闪过一丝激赏与了然。

    石秀嘿然一笑,拍着大腿道:「段兄弟快人快语!正该如此!把话挑明了,大夥儿心里才敞亮!这般说来,俺们这心里头反倒更热切了!」

    杨雄也沉声道:「不错!段兄弟只管划下道来!」

    段景住微微颔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

    「那好,咱们就一件一件说分明。这第一件,二位哥哥既然肯跟俺们淌这西夏皇都的浑水,想必也猜到了几分。咱们要乾的,是捅西夏国心窝子的勾当!事成之後,少不得被西夏举国上下画影图形,悬赏捉拿,从此这西北地界,怕是再难有立锥之地!二位……可还愿意?」

    石秀闻言,猛地一拍桌子,放声大笑:「哈哈哈!段兄弟忒也小瞧人!俺们本就是大宋子民!如今虽是被那狗官逼得背了通缉,成了亡命徒,可这点骨头还没软!更没想过要卖祖宗、投番邦去求活路!你若是叫俺们兄弟今夜就去点了这兴庆府的皇宫,俺们眉头都不皱一下!烧他个鸟城?痛快!」

    杨雄也重重哼了一声,眼中杀机迸现:「正是!俺杨雄的刀,只杀该杀之人!!还未曾到卖蛋子的地步!段景住笑道:「好!痛快!有二位哥哥这话,心里就托底了!这第二件,便是这桩事体,须得十二万分的小心!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阎王爷的帖子立时便到,真真是一步丧命的勾当,二位可还要做?!」石秀和杨雄相视一眼,非但无惧,反而眼中都燃起一股狠戾。

    石秀咧开嘴,露出森森白牙:「段兄弟放心!俺们绿林里打滚的,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这腔子热血,也不是白长的,虽不想死,可也未必不敢死!真到了那一步,拉上几个垫背的,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杨雄只冷冷吐出两个字:「省得!」

    段景住这才伸出第三根手指,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市侩的笑意:「这第三件,便是说说二位哥哥能得到什麽。不瞒二位,」

    他凑近了些低声道,「俺们兄弟几个,背後站的乃是东京城里一位手眼通天、跺跺脚四城乱颤的大贵人!替这位贵人办妥了这桩天大的差事,莫说是二位哥哥身上那几张破通缉令,便是要销去,也不过是他老人家一句话的事儿!」

    「到时候,别说洗刷冤屈,便是七品八品的官身袍服,也少不得给二位哥哥挣下两套风光风光!更别提……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点钱的手势,「………这一路下来,顺手牵羊,那黄的金、白的银,车载斗量,数不尽的金珠宝贝,足够二位哥哥下半辈子锦衣玉食,奉养父母,光耀门楣了!」

    「官身?这等通缉令都能销?」

    石秀和杨雄一听,如同被雷劈中,猛地站起身来,四只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呼吸都粗重了几分!石秀声音发颤,激动地低吼:「段兄弟!此话当真?!俺们……俺们本是清清白白的宋人!若非被狗官构陷,逼得走投无路,谁他娘的愿意背井离乡,做这有家难归的孤魂野鬼?不瞒诸位兄弟,俺家中尚有白发老娘倚门悬望啊!」

    杨雄更是激动得一拳砸在桌上:「只要能洗刷冤屈,堂堂正正回大宋!莫说什麽黄白之物,便是要俺杨雄此刻就拿这腔子里的热血,一条命、十条命去换!俺也绝不皱一下眉头!值!太值了!」段景住见石秀、杨雄二人血性如此,环视众人,沉声道:「既如此,口说无凭!咱们这干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勾当,须得歃血为盟,生死同命!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厌之,人神共戮!」

    说罢,也不等众人回应,他「噌」地拔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便在自家左手拇指肚上划开一道深口子。

    殷红的血珠登时涌出,滴落在早已备下的粗瓷酒碗里。

    众人虽纷纷效仿,割指滴血,将那碗混着十几条好汉热血的烈酒轮番饮尽,酒气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味,直冲脑门,一股同生共死的煞气,便在众人胸中升腾起来。

    盟誓已毕,段景住将计划细细分说。

    待到安排各人角色、应对西夏官员盘问时,石秀两道剑眉拧成了疙瘩,忽然开口:「段兄弟,你这谋划滴水不漏,只是……有一处破绽,甚是凶险!」

    段景住目光一凝:「石秀兄弟请讲!」

    石秀指着段景住道:「便是兄弟你一一我等假扮辽使,最终与那西夏皇後耶律南仙周旋接头的,必是你这正使。我与杨雄哥哥,因常年混迹辽宋边境,一口辽话说得倒还地道。皇甫先生、金大匠他们,推说是大宋境内收拢的随从,不懂辽语情有可原。可兄弟你……」

    石秀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忧虑,「你这辽话虽然熟络,可腔调里那大宋的根子,太重了!若与耶律南仙皇後这等辽人出身当面交谈,三言两语,只怕就要露了马脚!到那时,这西夏的大辽皇後一旦起疑心,则满盘皆输!」

    段景住听罢,非但不惊,反而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苦笑道:

    「石秀兄弟慧眼!这破绽,我岂能不知?我这舌头,终究是南边娘胎里带出来的,再怎麽装,也改不了那骨子里的腔调!对着耶律南仙,那就是催命符!」

    石秀紧盯着他:「兄弟既然早知此处凶险,想必……已备下了後手?」

    段景住嘴角竞扯出一丝苦涩又决然的笑意:「自然!」

    话音未落,他猛地俯身,从随身包裹里摸索出一物一一竞是一块乌漆嘛黑、棱角分明、小半个拳头大小的生炭块!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他意欲何为,只见段景住竟一张口,毫不犹豫地将那生炭块直往喉咙里塞去!「段兄弟!不可!」

    离得最近的鼓上蚤时迁,魂飞魄散!

    他自幼练就一身小巧腾挪的功夫,反应快如闪电,此刻更是豁出命去,一把死死攥住了段景住持炭的手腕!

    那力道之大,竟让段景住的手臂也顿了一顿。

    时迁制止住後,那张油滑惯了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骇,声音都变了调:

    「段兄弟,你疯魔了不成?!这是作甚?!你可知这劳什子吞下去,喉咙立时便是重伤!就算不哑,这辈子这嗓子也休想再利索说话了!非哑即残啊!」

    段景住被时迁拽住,动作受阻,却并不挣紮,只是用那双深陷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时迁,声音却异常平静:

    「时迁兄弟!放手!我早已思量清楚!唯有此法,让这喉咙受些破损,声音变得沙哑、浑浊、古怪,才能彻底盖掉我这该死的南朝口音!这是唯一能骗过那西夏皇後耶律南仙的活路!」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围拢上来劝阻,七嘴八舌: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段兄弟!」

    「段兄弟,从长计议!定有其他法子!」

    「何苦自残身体?!」

    时迁急得眼眶赤红,手上力道半分不敢松,更是死死抓住段景住的手腕,几乎要嵌进肉里,急道:「好兄弟!你糊涂啊!便是眼下侥幸不死,这喉咙的伤也养不好!日後那烂肉作祟,病症只会越来越重,过上数年,你终归是还是个哑巴!你……你何苦来哉!」

    他想起两人自幼在底层挣紮的情分,想起段景住对自己的照拂,心中酸楚难当,见自家兄弟要自残,已然红了眼眶。

    段景住环视一张张焦急劝阻的面孔,最後目光落在时迁紧抓自己的手上,忽然平静的笑了,显然早已想好:「时迁兄弟,你的情分,哥哥心领了。也多谢诸位兄弟挂怀!」

    「可这计划,是我段景住一手谋划!其中关窍、风险,无人比我更清楚!咱们这夥人里,精通马性、能辨良驹、能与西夏人论马的,除了我,还有谁?皇甫老先生精的是医兽,年纪又大!此事,非我段景住不可!」

    众人一时语塞,面面相觑,劝阻的话到了嘴边,却被他这凛然气势生生压了回去。

    时迁嘴唇哆嗦着,眼中泪水直打转,那只攥着段景住手腕的枯手,终究是慢慢地颤抖着松开了力道。段景住反手拍了拍时迁的肩头,平淡安慰道:「好兄弟,你我是什麽出身?生来卑鄙,打小便是那钻阴沟、爬狗洞的偷儿,乾的是那偷鸡摸狗、见不得光的勾当!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声下贱坯子?冷眼鄙夷,早他娘的吃够了!」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麽糊里糊涂,像滩烂泥般踩过去拉倒,死在哪个特角旮旯也就罢了!可天可怜见!」

    他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竞蒙西门大人不弃!他老人家何等身份?手眼通天的人物!却看得起我段景住这条贱命!不仅委以重任,更救了我的性命!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我段景住,算个什麽东西?嘿嘿,别说什麽士不士的,金毛犬啊金毛犬,不过一条狗罢了!」

    「可大人他把我当人看!!既如此,我段景住便要堂堂正正做一回人!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要让天下人也瞧瞧,我金毛犬段景住的血是红的,这身骨头一一也是硬的!」

    他嘿嘿一笑:「既是如此,我这条贱命,豁出去又何妨?这嗓子,废了又怎样?!时迁兄弟,今日我段景住能为了大人的托付,为了兄弟们的前程,也为了自个儿能挺直腰杆做一回人,干这一票惊天动地的大事,你……你该替我高兴才是!该为我喝彩才是!」

    一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时迁心头,也砸在众人心坎上。

    时迁望着段景住眼中那燃烧生命般的火焰,从未如此炙热过!!

    自家那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於不忍让众人看见,背过身撇过头去。

    屋内一片死寂,只闻粗重的喘息声。

    众人皆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段景住再无阻碍!

    他猛地仰起头,张开嘴,将那乌黑粗粝棱角狰狞的生炭块,狠狠塞进了喉咙深处!

    「呃一嗬嗬……咕噜……」

    一声非人的、令人牙酸的闷响从他喉咙里挤压出来。

    那炭块刮擦着柔嫩的喉管,灼烧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段景住双目圆睁,眼球暴突,布满血丝,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根根虬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他身体剧烈地抽搐、佝偻起来,像一只被扔进滚油的大虾!

    大滴大滴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痛苦嘶鸣,涎水和着血沫不受控制地从他嘴角溢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那场景,惨烈得让人不忍卒睹!

    众人无不骇然变色,心胆俱裂!

    时迁更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煎熬中,第一个做出反应的,竟是那「病关索」杨雄!

    他猛地一步踏前,对着那还在炭火灼喉痛苦中挣紮痉挛的段景住,抱拳当胸,扑通一声单膝下跪:「段兄弟!段哥哥,杨雄……杨雄有眼无珠!先前小看了哥哥!哥哥今日此举,义薄云天,肝胆照人!从今往後,这支队伍的头领,俺杨雄只认你段景住一人!此事但有差遣,水里火里,杨雄若皱一下眉头,便是那猪狗不如的畜生!」

    他「唰」地拔出腰间佩刀,寒光一闪,竟削下自己一截衣襟掷於地上:「俺一条命便交给哥哥了,此等大事若有半分退缩的心思一一便如此衣!天地共鉴,人神共弃!」

    这一刀将众人从震惊中唤醒。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与敬服之情,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石秀第二个抢上前,深深一揖到地,擡起头,双目赤红:「段哥哥!石秀今日方知,何谓真豪杰!水里火里,但凭驱策!若有二心,叫我乱箭穿身,永世不得超生!」

    其他几位纷纷赌咒发誓,声震屋瓦:

    「段哥哥义薄云天!我等服了!」

    「愿随段哥哥赴汤蹈火!」

    「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都别愣着了!」皇甫端第一个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厉喝一声,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时迁,矮身便扑到段景住身边。

    「取那烧滚过的凉水来!再取我的清咽利喉散和雪蛤生肌膏!声带必然受伤水肿充血,短期内莫想出声!需静养数日,禁声!按时服药敷膏,或可保住声音,只是这嗓子……怕是再难恢复如初了!」这西夏一场惊天动地,载入青史,并吓得三国帝王半晌呆滞的大事,此时便由一群小人物酝酿着。而那头大内深处,藏经阁内檀香氤氲,混着陈年纸墨的微涩。

    官家一身金丝道袍常服,立在满室高及殿顶的紫檀书架间,指尖恋恋不舍地抚过刚刚合拢的一部古旧道籍硬壳封面,那壳子已泛出乌木般的光泽。

    他微闭着眼,回味着方才所阅精妙,口中连声赞叹:「好!好!好啊!」

    太子赵桓与老三郓王赵楷,躬身侍立在後。

    太子觑着官家脸色,堆起笑容,趋前半步,声音清亮:「父皇洪福齐天!这《万寿道藏》历经劫波,终归是龙归大海,重入禁苑。这正是天命所归,道佑圣躬的吉兆啊!」

    他这话说得响亮,满指望能得一句赞许或一个眼神。

    官家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擡,只随手将书放回架中空位。

    太子僵在脸上,只得讪讪地陪笑。

    侍立在官家身侧,一身鹤氅仙风道骨的林灵素,嘲弄的看了一眼太子笑道:

    「陛下,此卷《玄都秘要》,乃前朝玄宗皇帝御览孤本,在唐朝安史之乱时便流落民间,音讯杳然,多少道门高真踏破铁鞋亦无缘得见,便连贫道这等粗通经义之人,亦只闻其名,未窥其妙。今日得见天颜,实乃道门之幸,陛下道心通玄,方有此缘!」

    官家这才转过身,脸上露出些真切的悦色,目光越过林灵素,落在角落一位须发皆白、身形清瘫的老者身上。

    老者身着简朴的学士常服,正是编纂《万寿道藏》的黄裳。

    官家声音温和中带着赞许:「黄学士,夙夜匪懈,皓首穷经,做得好!这十数年,辛苦你了。」黄裳连忙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臣分内之事,岂敢言功?唯愿陛下圣体康泰,道法昌明。托陛下洪福,这《万寿道藏》终得在陛下今年天宁节前大体完备,献入禁中,正合恭贺陛下万寿无疆,道基永固!」官家龙颜大悦,抚掌哈哈大笑。

    待笑声稍歇,黄裳却未直起身,反而将腰弯得更低了些,恳求道:

    「陛下……臣……臣此番能活着回来,实是多亏了途中一位萍水相逢的小道士舍命相护。此子……此子与这《万寿道藏》,冥冥之中,似有夙缘牵连……臣斗胆,恳求陛下天恩,允他……允他也能在这禁中,看一看这《万寿道藏》里的道籍经典。说不得……说不得日後,真能给我道家再出一位经天纬地的真人……」林灵素面上笑容更盛,道门得宠他乐见其成,接口道:「无量天尊!黄学士此言大善!看来我们道家真真是气运昌隆,道脉不绝,处处有道门种子,暗合天机,逢凶化吉!此子既与道藏有缘,又救了黄学士性命,其心向道,其行可嘉,陛下圣明烛照,必有明断。」

    官家心情正佳,大手一挥:「既是个有些机缘的小道士,又是黄卿的恩人,朕就破例,允他入阁一观!林真人,此事你与黄卿安排便是。」

    黄裳闻言,如释重负,大喜过望,再次深深拜下:「臣代那小道士,谢陛下天恩浩荡!」

    官家显然有些倦了,也觉今日兴致已足,宽大的道袍袖子随意一拂:「好了,尔等退下吧。」太子、林灵素、黄裳连忙躬身应「是」,小心翼翼地倒退着向外走去。

    太子眼角余光一扫,心头猛地一沉一一只见老三郓王赵楷,竟纹丝不动,依旧侍立在官家身侧,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太子,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强忍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僵硬地随着众人退出了这殿堂。沉重的殿门在身後缓缓合拢,隔绝了内里。

    隐约只听得官家似乎对郓王随意吩咐了一句:「楷儿,替朕研墨……」

    太子赵桓站在门外廊下,脸色在阴影里,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紫檀御案上,官家赵佶悬腕提笔,饱蘸浓墨,誉抄着玄奥道经。

    郓王赵楷侍立一旁,手腕沉稳地研磨着上等松烟墨锭,墨块与砚相触,发出细碎均匀的沙沙声。他觑着父皇专注的侧脸,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抄经的意境:

    「父皇,此番是「三舍法』推行全国,罢诸州发解及礼部贡院试後,十数年来头一遭恢复省试。想必天下才俊,英杰荟萃,不知有多少,父皇心中属意,可决定由何人权知贡举?」

    官家笔下未停,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笔锋在纸上重重一顿:「你问这个作什麽?」

    他擡眼,目光如锥,刺向赵楷,「倒是你,可曾准备停当?省试、殿试,你身为朕的儿子,皇子表率,必定要拔得头筹,名列前茅才行!否则,皇家体面何在?朕的颜面何在?」

    赵楷研磨的手势丝毫不乱,嘴角噙着一丝笃定的笑意,声音放得更低:「父皇放心。儿臣这些日子闭门谢客,焚膏继晷,定当竭尽全力,金榜题名,为父皇增光添彩,不负皇家厚望。」

    官家「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殿内一时只闻笔走龙蛇的沙沙声与墨锭研磨的细响。

    过了好一阵,官家才仿佛不经意地开口,笔尖在砚池边轻轻一刮:「朕意,着王学士、西门天章、蔡学士、周文渊,四人主考。」

    省试的主考官想来三至五人,这倒是常例,赵楷心念电转,最要紧的并非人选,而是座次!重要得是谁为权知贡举主考官,谁为副?

    这决定着谁才是本届科考真正的座师,能收纳这次十多年才重开得省试里多少人才英杰的士子人心!他研磨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试探道:「父皇圣明。那……这权知贡举一职,父皇属意何人领衔?」

    官家终於停下笔,侧过头,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赵楷:「怎麽?这四人里头,有你在意的人?」赵楷心头一凛,面上笑容依旧得体:「都是父皇的股肱之臣,儿臣岂敢妄加置喙?唯父皇圣心独断。」官家收回目光,重新蘸墨,沉默不语。

    又摘抄了好一阵,语气平淡说道:「王嗣……生性贪婪狡黠,钻营成性,媚上欺下。既投靠了童贯,转头又拜梁师成为义父,拉拢群臣,真以为朕不知?」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赵楷研磨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既然如此,这等钻营,父皇为何还要委以重任?」「哼!」官家冷笑一声,「童贯、梁师成,不过是朕脚下两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狗!他攀附此二人,便是攀附於朕!朕为何不用?」

    「王葫此人,心机深沉如渊,手段酷烈似霜。行事雷厉,果决非常,毫无拖泥带水。甫一出狱,不过两日光景,便已罗织细故,将太学院中两名书生锁拿下狱。」

    「这二人,终日摇唇鼓舌,着文谤朕,令朕不堪其扰,却又碍於清议,未便轻动!王嗣,诚乃干才,亦为能吏,然其酷烈尤甚,实是一把趁手快刀,锋芒毕露!

    官家眼中精光一闪,掠过一丝嘉许,旋即又凝作万载寒冰,冷冷道:「然,为天下主者,岂能只凭一柄快刀?刀锋饮血过甚,终是戾气缠身,待到那时,纵有千般利处,也只得弃如敝履!」

    赵楷听罢,只觉一股寒气自足底直冲顶门,激灵灵一个冷战,忙垂首低应:「父皇圣明烛照。」官家笔下未停,墨迹连绵,续道:「至於那蔡攸……可惜了……原也算个可用之材,可惜啊……志大而才疏,刻薄复寡恩。虽承乃父蔡京几分手段,精於吏道,勤勉有加。只是……愚!!愚不可及!」「一心只知要压过他那父亲一头,与蔡京乃至蔡氏一门,竞至水火不容,如今分府别居,真真是势成参商。他道如此便能割裂父荫?为朕所用?」

    「殊不知,这般行径,如何接得住蔡京遍布天下的如云门生、故旧僚属?又如何能为朕所用?蠢货!大大的蠢货!器识短浅!只堪谋一时之利,全无经略长远之智,充其量不过一时驱策之器,焉能托付社稷之重!」

    「蔡京……老了。」官家一声轻叹,搁下紫毫,凝视着纸上淋漓未乾的墨痕,轻轻一吹,「人一老迈,心思便不似从前机敏,肩头也觉沉重,近来几番举措,着实令朕……大失所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需得一个能立於朕身前之人。既要为朕遮蔽天下汹汹物议,抚平朝堂明波暗涌,更须能抵挡那士林清流射来的明枪暗箭,一如……当年鼎盛之蔡京。蔡攸?其才不堪!王鞘?亦不过权宜之计,终非长久之选!」

    赵楷手中墨锭在端砚上划出沉稳的圈痕,他觑着官家抄经的侧影,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御笔:「父皇,那……西门天章此人……?」

    官家笔下龙蛇未歇,口中却难得透出几分激赏:「此人?实乃百年难遇之英杰。初时,朕只道他不过文武兼资,或疏於庶务,故授以汴京府尹之职,亦存了试玉之心,看看他民治能做到何等程度!」「谁曾想……」官家笔下一顿,墨点微泅,「短短时日,竟将偌大汴京治理得井井有条!刑名钱粮,俱有章法,更常有出人意表之政举,那救火革新,洁净政事,甚至断案判公....哼...最近踩着越王还博得个「西门青天』的美誉,民心尽收!」

    他「啪」地一声将玉管紫毫拍在笔山上,发出一声冷哼:「哼!如今这汴京城里,怕是喊西门青天比喊万岁还要响亮些!」这

    赵楷心头如遭重锤,一股寒气直透脊背,中衣瞬间尽湿。

    他深知「收民心」三字在帝王耳中是何等刺耳!

    当下便欲开口,替自己这位结义的兄长剖白解释。

    「怎地?」官家却似洞悉了他肺腑,未待其言,便先喟然一叹,语气竞奇异般和缓下来,「以为朕…便容不下这西门天章了麽?」

    他侧过脸,目光深邃地看向赵楷,「就算举国上下皆呼他「西门青天』,不正说明朕慧眼识珠,知人善任,天下归心?记住,为帝王者,胸襟当如海纳百川,容人之量更是根基!」

    他顿了顿,语气坦然,「朕的诗词歌赋造诣不如周邦彦,理政治国的手腕不如蔡京,书画丹青的意境不如米博士……然此等人物,皆是朕的子民!他们越有能耐,名声越盛,朕心中……反是越欢喜!」赵楷听得心神震动,不解道:「既如此,父皇为何……迟迟不予他更重的担子?」他问得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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