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港喵影 > 权臣西门庆,篡位在红楼 > 第517章 主考官尘埃落定,刘姥姥进西门府

第517章 主考官尘埃落定,刘姥姥进西门府

    「他还年轻,还要再熬一熬!」官家沉默片刻,眼神复杂地落在赵楷身上,那目光里交织着审视与疲惫他缓缓道:「朕……这些年,也有些乏了。这锦绣河山,早晚要交下去。如今这西门天章,已然是三品大员,服紫佩鱼,差遣更是实权在握的京畿重臣,还掌着一支不弱于禁军的团练,朕能压一压锋芒,朕便会替你压一压……」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牢牢锁住赵楷,「……将来如何交予你手?你又如何能降伏驾驭?莫非……要朕效法先贤,行那「先擢後黜』之道,寻个由头,让他下去凉快凉快,再由你来启复?」官家冷哼一声:「这等手段,非不得已,岂可轻动?汉武黜灌夫,门庭冷落鞍马稀;唐宗贬魏徵,明镜前蒙尘灰!多少栋梁之才,一朝被黜,便是明珠暗投,宝刃蒙尘!稍有不慎,一把千锤百链的宝刃,搁在库中不见天日,岂有不锈蚀钝折之理!」

    「是!」赵楷口中称是,却没有管後面的话语,脑中不断的重复那个「你』字。

    听到那个清晰的「你」字,一股狂喜瞬间窜遍全身,几乎要冲破喉咙!

    这是官家第一次向自己正式的表露出换东宫的意图。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只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刻意的谦卑与惶恐:「儿臣……儿臣何德何能!大哥他……才具非凡,名正言顺……」

    「好了!」官家陡然截断他的话,冷笑道,「别在朕面前装模作样,惺惺作态了!你与你那大哥……私下里的勾连小动作不断,真当朕是瞎子聋子不成?」

    他目光如刀,直刺赵楷,「还有那林灵素,近来……没少往你府上跑动吧?」

    赵楷如遭雷击,研磨的手猛地一抖,墨汁险些溅出砚池!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真切的颤抖:「父皇明监!儿臣……儿臣惶恐!」

    「哼!不争气的东西!」官家厉声嗬斥,「你啊……还是太嫩,太沉不住气!」

    他盯着跪伏在地的儿子,一字一句地警告道,「起来吧,少与林灵素走得太近!其中的利害,你给朕……好好掂量清楚!」

    赵楷额头紧贴冰凉的金砖,连声道:「是!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官家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嗤:「你也休轻狂,太子名分早定,如今东宫背後立着清流言官如林,更有满朝士大夫盘根错节,织成一张遮天网!他若不自己行差踏错,这九重宫阙的钥匙,未必就顺顺当当递到你掌心!」

    赵楷心腔里那点刚捂热的炭火,霎时被泼了盆雪水:「父皇烛照万里,儿臣……儿臣安敢有非分之念!」

    他重新起身,拿过墨锭在砚心打着旋,力道均匀依旧,喉结却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目光低垂,落在官家笔下那行将乾涸的道经字迹上,再次问道:

    「父皇……圣心烛照,洞悉群臣。然则,此番省试权知贡举之重责,究竟……花落谁家?」官家却不答,只将目光投向殿外沉沉暮色,良久方问:「你道……这世间做人,最难的是什麽?」赵楷垂首恭立:「孩儿愚钝,请父皇明示。」

    官家长叹一声,那叹息里仿佛浸透了岁月尘埃:「做人至难,莫过於「知行合一』四字。便如朕,心下何尝不明?若少些笔墨丹青之戏,减了花石之趣,多亲理几桩朝政,这大宋江山,或可更添几分气象。奈何……朕亦不能免俗,终是……做不到啊。」

    他语声微顿,「正如那天下寒士,谁人不晓「书中自有黄金屋』?然则,真能沉潜其中,熬得十年寒窗者,又有几何?朕道蔡京老迈昏聩,可朕……又何尝不是华发暗生,筋骨渐惰?」

    他目光渺远,似在追忆:「忆朕初践祚时,意气风发,恨不能事必躬亲。到如今……却只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无事安闲,无事安闲不如纵情享乐..」

    言及此处,官家嘴角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笑意,「蔡攸那小子,数年前有句话,倒颇深契朕心。他说:「若贵为君王尚不能适性怡情,纵情所好,那这九重至尊之位……岂非形同虚设?』」赵楷听在耳中,不敢发表议论只能淡淡说了声是。

    官家这才说道:「此番省试权知贡举,朕意属王蹦。」

    赵楷听得「王鞘」二字,暗里替他那结义兄长道了声「苦也」。

    面上却不敢泄半分波澜,只垂首恭声道:「父皇圣断,王翻……确是老成之选。」

    官家叹了口气:「此人……虽非庙堂清器,倒胜在一柄快刀,懂得替主人分忧。正好,让他顶在前头,替朕受一受言官清议的口诛笔伐!担一担天下的骂名..既没有合适人选,便先便宜他吧。」赵楷声音愈发恭谨低微:「是!」

    这大内皇城里主考官尘埃落定。

    且说这端阳佳节贾府一片狼藉,贾宝玉被打得死去活来。

    而相之比较的是清河县西门大宅一片花团锦簇。

    大官人正在贾府,看着热闹,偌大的西门大宅,只留下大娘子吴月娘一人操持。

    这日西门府上张灯结彩,处处透着节日的喜兴。

    大门首悬着新蒲新艾,门楣上贴着朱砂画的「天师符」与「锺馗像」,以镇五毒。

    前厅後院,早由大总管来保、二总管来旺、三总管来兴三个得力家人,领着众小厮、仆妇,里里外外洒扫得纤尘不染,铺设得花团锦簇。

    前头大卷棚厅堂里,排开十数张楠木大桌,铺着猩红毡条,上设着官窑细瓷、象牙箸儿。

    今日宴请的,都是自己人,乃是大官人一众家将并其家眷,并着他们的浑家儿女,济济一堂,听闻三品大员相请过端午,便是那些隔得远的外戚也来了,怕不有上百口人。

    大总管来保,头戴万字巾,在家中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簇新官袍官靴给穿上,手持簿册,往来支应,调度有方,满脸得意洋洋,去上茅房都带着一些官威。

    二总管来旺,一身青缎袄裤,精明干练,专管酒水肴馔的进出,指挥着厨下火家、传菜的小厮,流水般送上时新果品、应节佳肴。

    角黍堆成小山,裹着金丝蜜枣、赤豆沙馅;切得薄如蝉翼的火腿、糟鹅掌鸭信。

    新摘的桃子、桑萁,湃在冰水里,鲜灵灵透着凉气。

    更有那大坛的雄黄酒、莒蒲酒,香气四溢。

    三总管来兴,则领着几个伶俐小厮,专司席面伺候,筛酒布菜,眼明手快,招呼得各位家将并其家眷无不妥帖,面上有光。席间觥筹交错,猜枚行令,笑语喧譁,好不热闹。

    王三官儿则端着酒杯穿插酒席,举止大方对应有礼。

    众家将见主家虽不在,这排场、这规矩、这酒席的丰盛精致,无不暗赞西门府体面,大娘子持家有道,端的是一丝不乱。

    内宅深处,吴月娘的上房後厅,又是另一番精致气象。

    这里铺设得更是雅静,碧纱橱低垂,冰盆里镇着瓜果,驱散暑气。

    月娘今日是主人,头戴金丝栽髻,珠翠堆盈,上穿柳绿杭绢对衿,下着浅蓝水绸裙子,年岁虽然不大却端庄中透着主母的威仪。

    她身边侍立的四位丫鬟金莲儿香菱儿桂姐儿李瓶儿,立在月娘身後,珠围翠绕,光彩照人,四女本就是世间少有的绝色,如今眼见自家老爷青云直上,大娘已然是四品诰命,都争先抢後的读书写字,如今的气质自然不同以往。

    真真是「屏开金孔雀,褥隐绣芙蓉」,京城勋贵的小姐也未必有这等气象。

    今日内宅款待的客人自然是林太太坐首位,更有自家老爷养在外宅的相好:楚云、玉娘、阎婆惜。这三位外宅的姐儿,虽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绫罗裹身,金玉满头,放在哪里都是艳绝一方的人物。但在月娘这正头娘子并四位气度不凡的丫鬟面前,总觉得矮了一头,言语行动便带了几分小心谨慎,陪着林太太说些闲话,无非是节下风俗、家长里短。

    席面自然也是极精致的,小碟小盏,更显雅致,只是这内宅的宴席,少了外间的喧闹,多了几分矜持与暗地里的较劲。

    月娘在内宅应酬得差不多了,心中记挂着外厅的体面。

    她放下手中甜白瓷的酒盅儿,对林太太并三位外宅告了罪,又低声嘱咐了香菱、金莲等几句。只见月娘整了整衣衫,带着这四位光彩照人的丫鬟,款移莲步,出了内宅垂花门,竞往前头大卷棚厅堂而来。

    外厅正吃得酒酣耳热,忽见一群花团锦簇的女眷自後堂转出,为首的正是当家大娘子吴月娘,身後跟着那四位神仙般的丫鬟,厅中喧譁之声顿时一滞。

    众家将及其家眷忙不叠地起身,连称「大娘子安好」。

    月娘走至厅中主位前站定,脸上含着得体的笑意,先向史文恭、朱仝、关胜、王禀等几位为首的万福了一礼:

    「诸位兄弟嫂嫂!」月娘开口,先定了场,「今日端阳佳节,本该是老爷亲自款待各位手足至亲。奈何老爷在京城朝堂事物繁忙,一时不得回还。而我们妇道人家,本不该抛头露面,出来敬酒,乱了内外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只是老爷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说诸位不是外人!乃是与他同生共死的臂膀,是替他遮石挡箭的盾牌!是他安身立命的手足!老爷常说,他在外头行走,全赖诸位忠心护持,这西门府的门庭光耀,里里外外的平安体面,都系在诸位肩上。月娘一个妇道人家,深居内宅,只知维护小家,外头的生死大事,全仗诸位费心周全!」

    此言一出,满堂肃静。

    家将们平日里多是粗豪汉子,何曾听过主母这般情真意切的话语?

    一群虎将硬汉虎目微睁,胸中一股热气上涌赤面更红,眼中也闪过动容之色。

    连带着他们的家眷,都觉得脸上光彩,腰板挺得更直。

    「月娘不才,代老爷敬诸位一杯水酒!」月娘说着,早有香菱捧过一个秦花银壶,金莲托着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锺。

    月娘亲手执壶,先将那盖锺斟满,双手捧起:

    「诸位哥哥年岁都长於我,月娘斗胆,攀个高枝儿,喊一声哥哥,敬诸位哥哥一杯!一谢诸位平素辛苦护持我们;二愿诸位身体康健,阖家安泰;三祝老爷与诸位哥哥的情义,如这端阳蒲艾,历久弥新!」说罢,月娘先自将杯中酒饮了一半,以示敬意。

    「大娘子折煞小人了!」

    「不敢当!万万不敢当!」

    「主母如此,我等肝脑涂地不足以报!」

    史文恭、朱仝、关胜、王禀等人慌忙离席,躬身抱拳,连声推辞,口称「不敢」,心中那份感佩敬重,却如滚水般翻腾。

    那四位丫鬟,香菱可爱,金莲娇艳,桂姐伶俐,瓶儿温柔,也各执银壶玉杯,分头为各席的家将及其家眷斟酒劝饮。

    举止得体,言语温婉,更添无限风光。

    一时间,满厅的家将及其家眷,无不被这主母的恩义体恤、知礼重情所深深打动,只觉得身为西门大宅一员浑身是胆。

    月娘敬完一圈,又说了几句暖心的家常话,这才带着四位丫鬟,在一片感激恭敬的目光中,袅袅娜娜转回内宅。

    外厅的气氛,经此一事,愈发融治热烈,推杯换盏间,尽是感念主家恩义之声。

    这端午节西门大宅内外尽欢。

    前厅家将并其家眷,酒足饭饱,感念恩义,心满意足地散了。

    内宅那边,林太太也道乏告辞,那楚云、玉娘、阎婆惜三个外宅,得了月娘几句温言软语,又见府中气象森严,四位丫鬟气度不凡,心中虽各有思量,面上却不敢造次,也由婆子们引着,悄没声地从角门出去了。

    人一走,偌大的西门府登时清静下来,只余下残羹冷炙、杯盘狼藉。

    月娘却不得闲,虽面上微带倦色,仍强打精神,坐在上房明间榻上,将那大总管来保、二总管来旺、三总管来兴唤至跟前。

    「来保,今日辛苦你们三个了。前头宴席,可还都妥当?席面上撤下来的东西,精细的收好,寻常的赏了底下人,莫糟蹋了。」

    来保忙躬身回话:「回大娘子,席面都妥帖,家将爷们并家眷们,没一个不夸的。撤下来的东西,小的已吩咐下去,按规矩办,精细器皿入库,余下的按例分赏。」

    月娘点点头,又问:「今日端阳,按府里旧例给的节礼、赏钱,可都发下去了?」

    二总管来旺接口道:「大娘子放心,节前就预备妥了。今日散席时,按人头,一人一份蒲艾香囊、两串新蒸的八宝角黍、一坛雄黄酒,另加五百文端阳喜钱,都已装在锦袋里,由小的们亲手递到各位来客手里,没一个漏下的。众人都千恩万谢,感念大爹和大娘恩典。」

    「这就好。」月娘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你们三个今日也着实辛苦了,各自去帐房支十两银子,算是我和老爷赏的辛苦钱。底下帮忙的火家、小厮、丫头、婆子们,也按出力大小,各有赏赐,莫要薄了。都办妥了,便各自回去歇息罢。」

    三位总管闻言,喜形於色,忙不叠地磕头谢赏:「谢大娘子厚赏!小的们这就去办,保管人人欢喜!」这才退了出去。

    待三位总管一走,月娘才真正松了口气,靠在引枕上,揉了揉眉心。

    擡眼却见侍立在侧的香菱、金莲儿、李桂姐、李瓶儿四人,个个脸上没了宴席时的光彩,垂着头,抿着嘴,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尤其是那金莲儿,樱唇撅得老高,眼波里汪着一池子酸水儿,恨不能溢出来。

    月娘心中纳罕,因问道:「好端端的,你们几个这是怎麽了?方才在席上还好好的,这会子倒像霜打的茄子。可是累着了?」

    那金莲儿见问,如同点着了炮仗芯子,再也憋不住,撇着那樱桃小口,「哎哟」一声,腰肢一扭,娇声道:

    「我的亲亲大娘!您是当家主母,端坐高堂,耳根清净,自然听不到那些骚蹄子暗地里嚼的那什麽!可奴家是个没着落的,只能在那帘子後头屏风缝里,支棱着耳朵听壁角!该听的不该听的,可都像灌药似的灌进肚里了!」

    月娘见她话里夹枪带棒,越发奇怪:「你这小蹄子,又听到什麽了?」

    金莲扭着水蛇腰,凑近月娘,帕子一甩:

    「还能是什麽?还不是那三个的妖精!楚云、玉娘、还有那个惯会装腔作势的阎婆惜,老爷长夸她嘴儿厉害丁香更是灵活,打量谁不会是的,甭说我,香菱的嘴儿如今不就厉害的紧!」

    香菱儿旁边正呆呆的,一听顿时脸儿羞红,粉轻轻捶了一下金莲。

    金莲儿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她们仗您又仁厚,竟在席上咬耳朵!说什麽老爷在东京想她们,巴巴地指了信儿来,要她们三个过几日就上东京去伺候老爷住些日子呢!我呸!」

    她越说越气,胸脯起伏,声音也拔高了:「大娘您评评理!我们几个正经在府里,守着这空落落的绣房,想老爷想得心窝子里发酸发疼!您是没见着,香菱妹子,背地里不知抹了多少相思泪!」「这几日她夜里可怜巴巴跟着我睡,睡着了也不安生,小嘴儿吧嗒着,梦里都哼哼唧唧地喊「老爷…老爷…够了够了不要了不要了』,想是梦里还裹着老爷舍不得放呢!前两日夜里,好家夥,不知做什麽春梦,张着小嘴儿就往被窝奴底下钻,把奴家吓了一跳!定是梦见小嘴给老爷清理了!」

    香菱被她说得面红耳赤,羞得恨不能钻地缝,捂着脸跺脚:「金莲姐姐!你…你胡沁什麽!」金莲不理她,手指又点向李瓶儿:「还有瓶儿!您瞧瞧,往日那身段儿,那圆滚滚肥嘟嘟跑起来颤巍巍,能把老爷的眼珠子勾出来!如今呢?想老爷想得茶饭不思现在小了一圈不止!」

    李瓶儿被她说得又羞又臊,轻轻的拿手拍了一下金莲儿胳膊啊,却暗地里也偷偷地捏了一下自己肥靛,小了麽?自己怎麽没觉得?

    金莲叹了口气:「我们论姿色论资历论手段,哪点不强,凭什麽她们三个外宅的骚狐狸倒抢了先?再怎麽说,我们也是老爷过了明路、收在房里,日夜伺候过的!要去,也该我们先去,让老爷好好慰劳慰劳我们身子才是正理!」

    李桂姐也在一旁难得帮腔,酸溜溜地道:「那阎婆惜,说话时眼风儿乱飞,恨不能把「老爷喜欢我』几个字写在脸上!得意个什麽劲儿!」

    月娘听她们说得如此露骨直白,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啐了一口,指着金莲娇声骂道:「好个没脸的小淫妇!你这张小嘴,这些下流话也敢浑说!也不怕污了後宅耳朵!」

    「还有,你这双耳朵真真是属顺风的!专会听这些壁角!我说怎麽她们三个方才神色有异,原来是你这小蹄子把话传给了香菱她们,惹得大家夥儿都不自在了!定是你竖着耳朵听了个全乎,回头又添油加醋地编排些没羞没臊的话,你不是学了不少日子圣贤书麽,才矜持了几日,前日里还被诰命夫人夸是富贵人家小姐,这才不久,又打回原形。惹得香菱也跟你学坏了!」

    金莲儿被骂,反而扭股糖似的贴上来,抱着月娘的胳膊摇晃,声音又软又媚:「好大娘!这可是内宅,内宅还端着干嘛,老爷也不喜欢我们内宅端着,越放浪他越高兴。奴家都想好了,下回去京城见老爷,我和香菱就穿着书生的衣服去,女扮男装,里头呢穿着肚兜和着丝袜,我穿黑的,香菱穿白的,拿着一本圣贤书就扑到老爷身上,他定然十分欢喜。」

    月娘和李瓶儿听了齐齐啐了一嘴:「这圣贤书和书生的身份是这麽用的?」

    金莲才儿不管,继续说道:「大娘,奴家说的可都是掏心窝子的实话!您就不想?您就不盼着老爷?我们想得紧,老爷在东京,怕是也想着我们呢!凭什麽让外人拔了头筹?」

    月娘被她缠得无法,看着眼前四个如花似玉却又满腹幽怨的俏丫鬟,心中也是百味杂陈。

    她叹了口气,脸上挤出笑容,安抚道:「好啦好啦!你们那点子心思,我还不知道?她们要去,就让她们先去!不过是早几日、晚几日的事儿,又不是什麽新鲜果子,抢个先就甜了?老爷在东京,自然也想你们。等她们去了,消停几日,我便做主,让你们四个也去!准你们在东京多住些日子,好好陪陪老爷,如何?」

    「真哒?!」金莲一听,眼睛登时亮了,如同点着了火苗子。

    「大娘此话当真?」李桂姐也喜上眉梢。

    香菱和瓶儿虽未出声,但脸上也瞬间阴转晴,露出了期盼和喜色。

    四个丫鬟得了这句准话,如同久旱逢甘霖,方才的闷气一扫而空,围着月娘,莺声燕语地谢恩,金莲更是嘴甜:「就知道大娘最疼我们!比老爷还疼!」

    月娘看着她们转嗔为喜、娇艳如花的模样,心里也松快了些,挥挥手道:「行了行了,少给我灌迷魂汤!都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明儿还有一堆事儿呢!」

    四个丫鬟这才欢天喜地,互相挤眉弄眼地告退,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待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消失在门外,月娘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独自坐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屋子里,望着那鎏金香炉里最後一丝袅袅青烟,心中那股被强压下去的想念和空落,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是啊,她们都可以去。

    金莲可以去,香菱可以去,桂姐、瓶儿都可以去。

    她们是丫鬟,是老爷的玩意儿,自然可以跟着老爷的脚步,去东京那个花花世界。

    想老爷了,便能去寻。

    可她吴月娘呢?

    她是西门府明媒正娶的大娘子,是这偌大家业的当家主母。她的体面,她的尊荣,她的职责,都牢牢地把她钉在这清河县的深宅大院里。

    她得替老爷守着家业,维持体统,安抚姬妾,笼络人心……便是想他想得心肝儿颤,也只能在深夜里对着一轮孤月,默默咽下那份独属於正妻的思绪。

    她擡手叹了口气,轻轻按了按发酸的胸口,那里面都是对丈夫的思念!

    次日,日头高照,西门府上上下下正忙着收拾昨日宴席的狼藉。

    月娘刚梳洗完毕,就听得外间脚步匆匆。

    「大娘,」春梅走了进来福了一福,声音又快又脆,「外头可热闹了!大清早的,角门外乌泱泱聚了好些人,吵吵嚷嚷要见您呢!」

    月娘放下调羹,柳眉微蹙:「哦?都是些什麽人?大清早的堵门,成何体统?」

    春梅撇撇嘴,回道:「王经儿在门上拦着呢,说瞧着面生的一大半,也有些老街坊的熟面孔。本来想打发走,可那些人七嘴八舌,都说有要紧事非见大娘您不可,赖着不肯。」

    「大总管来保也去瞧了瞧,让王经儿传话进来禀报您:外头那些人里头,有常在县里走动的王婆子、薛婆子,都挎着篮子,装着些土仪;还有……还有金莲姐姐的舅舅,也混在人堆里呢。」

    那潘金莲一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樱桃小嘴撇得老高:「哼!还能有什麽好事?定是那手头又紧了,腆着老脸来寻我借银子!打量我是开钱庄的呢?呸!」

    月娘听了,略一沉吟,便吩咐道:「春梅,你去叫来保进来。」

    不多时,来保躬身进来听命。

    月娘不紧不慢地说道:外头那些人,既然王经儿认不全,你便去把把关。若是常与咱们西门大宅走动的老人儿,你看着带一两个进来回话。至於一般的清河县街坊……」

    月娘顿了顿,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四个美婢,「你们四个,也别闲着。分开出去,在倒座厅里支应着。把带来的东西收下,记清楚是谁送的、送的什麽;再仔细听听他们求的是什麽事儿。记档,回来禀我。记住,莫要擅自应承了任何事体!」

    四女齐声应道:「是,大娘。」

    那桂姐儿抿嘴一笑,接口道:「大娘只管放心。如今我们四个,连东京城里那些戴着凤冠霞帔的诰命夫人也伺候过应酬过,这点子街坊小事,自然料理得妥妥当当,绝不会给大娘丢脸。」

    月娘点头:「嗯,去吧。」

    四人这才袅袅婷婷地鱼贯而出,各自去应付那些堵门的街坊。

    这边四女刚出去不久,春梅又引着两个人进来。打头一个是个头发花白、穿着半旧蓝布衫的老婆子,後面跟着个三四十岁、面皮微黑、手脚粗大的妇人。

    两人手里都提着重甸甸的柳条篮子,盖着新鲜荷叶,一股子泥土和蔬菜的清气扑面而来。

    月娘擡眼一看,脸上便堆起了温和的笑意:「你们娘儿俩可是稀客!好些日子没见你们来府上帮衬洗衣浆裳了。怎麽,家里可是发达了,看不上这点子辛苦钱了?」

    那刘姥姥忙不叠地放下篮子,拉着女儿刘氏就要磕头,被月娘止住了。

    刘姥姥脸上笑开了花,带着几分局促和感激,回道:「哎哟我的大娘子!您可折煞老身了!发达哪里敢当?托大官人和大娘子的洪福,算是从烂泥坑里爬出来,能喘口气了!」

    她喘了口气,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您是不知道,去年冬天,家里那个不争气的女婿,在外头赌钱欠了一屁股烂债,差点把房子地都输进去!老婆子我实在是没脸没皮了,想着家里小孙子可怜,豁出去这张老脸,厚着面皮,跑到那京城里的荣国府,求爷爷告奶奶,好歹讨了些银子回来填了窟窿……」月娘听着,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刘姥姥接着道:「回来之後,也不敢乱花,置办了几亩薄田。後来,又赶上大官人菩萨心肠,在清河县里办那手艺传习班,教人泥瓦、木匠、油漆的活计。我那不成器的女婿,也去报了名,跟着徐师傅学了些餬口的手艺。如今,正跟着徐师傅在大娘子您後宅新起的那个小花园暖阁里,忙着描梁画栋、刷漆上彩呢!工钱给得厚道,活计也体面!家里这才算缓过劲儿来,饭桌上也能见点油星了!」

    刘氏也在一旁笑着点头。

    刘姥姥指着地上的篮子,揭开荷叶一角,露出里面水灵灵蔬果:「这田里刚收的第一茬新鲜瓜菜,虽不值什麽钱,却是老婆子一家人的一点心意。特意送来给大娘子尝尝鲜,也表表我们全家对大官人和大娘子再造之恩的谢意!」

    月娘看着那满篮子的新鲜水嫩,又听了刘姥姥的遭遇,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这是好事儿,浪子回头金不换,女婿肯学手艺上进,你们家往後日子就有盼头了。这瓜菜水灵,我正想着这几日天热没胃口呢,你们倒送来了,可见是个有心的。」

    说着对春梅道:「春梅,把姥姥的瓜菜收下,放到後厨冰鉴里镇着。」

    春梅应声上前接过篮子。

    月娘又对小玉使了个眼色。小玉会意,立刻从袖中摸出一个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红封,笑盈盈地递到刘姥姥面前。

    刘姥姥一看那红封,慌忙摆手後退:「使不得!使不得!大娘子!我们这是来谢恩的,怎麽还能反收您的银子?这不成道理!万万使不得!」

    月娘端坐不动,脸上笑容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姥姥,快收下。这可不是给你的。」刘姥姥一愣。

    月娘笑道:「这是给你家娃娃的。是我这做长辈的一点心意,盼他无病无灾,平安长大。怎麽,莫非我这点给娃娃的福气,姥姥你也要推辞不成?」

    刘姥姥听了,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惶恐,知道再推辞就是不知好歹了:「谢大娘子天恩!老婆子替我那不懂事的孙子谢过大娘!」

    月娘这才笑道:「快起来吧。回去告诉女婿,跟着徐师傅好好干,府里不会亏待勤快人。」刘姥姥母女这才千恩万谢,抹着眼泪,虾着腰,倒退着出去了。

    而此时那头船坞里。

    大官人端坐上首,马政在下首叉手侍立,正细细禀报这福船的规制,大官人不时颔首,不时又启金口,商议增添改造之法。

    「依本官看,船艄下方,可开两处划桨口子。寻常时节封了,遇着无风或是追剿贼船,便放出长桨,着二十名健壮水手奋力划动,岂不添几分迅捷?」

    「再者,船艄、船娓并两舷,须设下固定炮,安放那三弓床弩,以壮声威。」

    「另外,或可假作拍竿模样,於船舷外悬些石锁重物。若敌船敢近前,便松了绳索,砸他个甲板洞穿、船体崩裂!!船楼……亦可思量用些厚实板材,裹护起来?」

    马政听得这位位高权重的西门大人如此多的奇思妙想,听一句,心头便是一跳。

    面上虽竭力维持恭敬,那惊诧之色却已掩不住,赶紧和大官人商议这些可行之处,大多自己也没把握,说要找船工们商量商量。

    莫说是他,便是大官人身後的李宝并一干随从人等,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机巧,只觉字字如天书梵咒,个个面面相觑,恍如泥塑木雕。

    直商议到金乌西坠,方才将五千料巨舰、容三百军汉、配一十二部重型床弩的福船改造章程议定。大官人呷了口茶,方徐徐问道:「马大人,似这等战船,一艘需得多少银两开销?」

    马政闻言,面上泛起一丝苦笑,躬身回道:「回大人话,这船材一项便是大头。楠木、樟木、杉木的大料、板材,桅杆、肋骨,林林总总,约莫需得二千至三千两雪花官银,加上其他乱七八糟,还有大人要的各种改造,通盘算下来,一艘船连工带料,总价恐在六千一百两至八千两之间。此外……」

    他偷觑了一眼大官人脸色,才低声道:「每月人手嚼裹、各样杂项消耗,少则四百,多则一千二百两,亦是跑不脱的。」

    大官人听了,只微微颔首,神色不动:「嗯,尚在计较之中。你且用心,造个精细模型出来,本官要亲自过目。」

    马政忙不叠叉手应道:「卑职遵命,定当尽心竭力。」

    正说话间,忽见一个小吏慌慌张张抢入堂来,先给大官人磕了个头,又转向马政作揖,气喘吁吁道:「禀……禀马大人!不好了!府上公子……在……在外头遭人殴伤了!」

    马政登时愣在当地,脸色倏变,急忙向大官人告罪:「大官人,卑职家中……」

    大官人一摆手:「速去!」

    马政如蒙大赦,匆匆告退而去。

    大官人望着他背影,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蹙,心头忽地掠过一丝异样。

    怎麽这种场面似曾相识..

    心中一惊,他下意识回首扫了一眼身後侍立之人一一李宝等几个都在,正低声议论刚刚听到的那些改造!

    这些人都是亲水之人,压抑不住的兴奋,巴不得立刻能试一试这改造的福船。

    而刘正彦、王荀、王三官三人告假回了清河过端午,自然不在身後。

    唯独那玳安与杨再兴两个猴儿,竟不见踪影!

    大官人眼神陡然锐利起来,鼻中轻哼一声,袍袖一拂,也迈步向外走去。

    大官人领着众人,几步便赶上了匆匆而行的马政。马政听得脚步,愕然回首,叉手道:「大人?您这大官人面上带笑,眼中却无甚笑意,只道:「左右无事,也随马大人出去瞧瞧热闹,是何等热恼。」众人簇拥着大官人来到衙署外头。

    只见街心浮尘微动,一个穿绸裹缎的少年郎,早吃玳安一拳撂翻在当街。

    那厮鼻梁歪塌似个烂柿,眼眶乌青赛过墨染,兀自在地上挣命,活脱脱一条离水的泥鳅。

    玳安叉着腰,嗤笑道:「小猢狲!方才那股子狂劲儿呢?再来耍子?爷让你一只手,怕你不成!」地上那少年郎吃他言语一激,越发恼恨,口中嘶声骂道:「直娘贼!仗着几分牛力气,算甚鸟本事!有种放你爷爷起来!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敢不敢与你爷爷我,马背上见个雌雄!」

    这话不打紧,旁边抱臂看戏的杨再兴,登时双眼放光,恰似饿猫见了腥膻,咧开血盆大口,叉着腰,学着玳安,声如破锣般怪笑起来:

    「哇哈哈哈!我的儿!正愁没个解闷儿的!在爷爷跟前卖弄马战?真真是癞蛤蟆打哈欠一一好大的口气!算你有种!来来来!速速牵你那驴马来!你亲爹我让你十招!若躲闪半分,便是婊子养的!谁输了,谁便跪在当街,喊三声「亲爹饶命』,如何?」

    他一面嚷,一面把紫膛面皮拍得山响,唾沫星子雨点般溅到少年脸上。

    地上的少年被他这番腌膦言语兜头浇下,气得三屍神暴跳,七窍内生烟,也不知哪来的牛劲,猛地推开玳安,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指着杨再兴的鼻子,眼珠子都红了:

    「好!好!好个泼贼!你且等着!待爷取了马来,定叫你认得爷的手段!」

    说罢,也不顾脸上血污,一溜烟便要去寻他那坐骑。

    「畜生!还不住口!」马政见此情景,早已气得浑身乱战,面皮紫涨,厉声喝道:「孽障!西门大人当面,还不速速拜见!成何体统!」

    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那少年闻听父亲的声音,浑身一僵,满腔怒火瞬间化为惶恐,慌忙转身,也顾不得脸上狼狈,垂首趋步上前。

    玳安和杨再兴一见是自家大人来了,虽说是打赢了没有丢面子,可毕竞有些害怕,更是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缩着脖子,惴惴不安地蹭了过来。

    马政又急又怒,转身对着大官人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惶恐与羞惭:「大人恕罪!此乃卑职犬子,名唤马扩,少不更事,孟浪无状,冲撞了大人虎威,万乞海涵!」

    「马扩?」大官人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心中暗道:「原来是他!倒把他是马政之子这茬忘了,不想在此撞见,也是个日後搅动风云的统军人物…是个好苗子…」

    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如电般,上上下下将这鼻青脸肿的少年仔细打量了一番。

    正在此时,忽闻马蹄声疾,一骑快马如旋风般卷至近前。

    马上人滚鞍下马,正是太师府上那位惯常行走的三管家。

    他满脸是汗,也顾不得擦,分开众人,径直凑到大官人耳边,压低了嗓子,气息急促:「西门大人,太师有紧要火漆密函,命小的即刻呈送,片刻耽误不得!」

    大官人见他神情如此惶急,心知必有大事,立刻接过那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函,撕开火漆,展开细看。只见信上寥寥数语,笔迹确是太师蔡京亲笔:「邸报已至,今科主考官除授,乃王脯也,早来商议,早做准备。」

    「王葫?」大官人眼瞳骤然一缩,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笑意,将那信笺在掌心无声地捻成童粉,心中念头电转,暗道:

    「可……又是这厮!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此番撞在老子手里,却是你自寻倒霉,怨不得旁人了!」

    一股森然寒意,悄然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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