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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离乡

    出了平江第三日,船到常州,在城外的水码头靠了半日。

    码头上泊着一排卖吃食的小船,船头支着炉子,有卖馄饨的,有卖糖粥的,还有一条船上蒸着青团,热气一阵一阵飘过来。罗妈妈把自家的小炉子支在船尾,一日三顿,顿顿不重样,说瞧不上那些,只叫崔管家和钟嫂上岸去,买些新鲜的菜回来。

    两个人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东西,嘴里也装着话。钟嫂提回来一篮子荸荠,一进舱就嚷:“这荸荠,腊月里八文一斤,今日要十二文!我问卖葱的婆子怎么回事,她说过了十五,菜一天比一天贵。在城里做工的外乡人,过完年都回来了,还拖家带口地捎上新人,一船一船往城里倒。人多了,张嘴吃饭的就多,地里的菜可没多出来。”

    崔管家跟在后头,拎着一挂腊肉:“她还说,有一家子,男人去年在城里做了一年工,过完年回来,把媳妇、小舅子、隔壁两个后生都捎上了。小舅子头一回进城,站在菜场门口不敢进,说里头的人比他们村赶集的人还多。”

    姜昭剥着一颗荸荠:“后来呢?”

    “后来叫他姐夫拽进去了。”钟嫂乐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糖人,说要带回去给他娘看看,城里的糖是这个样子的。”

    又走了两日,船到京口,在闸外排起了队。

    闸口窄,往北的、往南的挤在一处,船帮挨着船帮,篙子碰着篙子,船家们隔着船骂几句,骂完了又借火点烟。船老大打听了一圈回来,说前头还压着十几条,少说要停大半日。

    挨着昭字号泊的是一条往南去的客船,吃水深,舱里坐满了人,舱顶上也坐着人,一人怀里抱一卷铺盖。罗妈妈在船尾蒸了一笼馒头,笼盖一揭,热气一冒,那边船上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罗妈妈没急着往舱里端,她在船尾站了一会儿,擦着手走到姜昭跟前。

    “少爷,左右要停大半日,面还有,我想多蒸几笼。”她往那条船上看了一眼,“那边有好几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跟我家那个……那年一般大。”

    她没往下说,低头去解围裙上的结,解了两回才解开。

    “蒸吧。”姜昭从躺椅上坐起来,“有多少面都蒸了,不够上岸再买。”

    头一笼出锅,姜昭拿油纸一包一包地包好,站在船舷边上,探出身子往那边递。孩子们挤在船帮上,伸着手,一只只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接过去的,先捧着闻一闻,烫得两只手来回倒。

    最后一包,递到一个半大少年手里。他十四五岁,黑瘦,脸冻得发红,接过去,先往身后递,一个给个老汉,一个给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剩下两个,自己捧着,没舍得咬。

    “往哪儿去?”姜昭扶着船舷问。

    “平江!”少年答得响亮,“我叔在平江的织坊里做工,做了三年了,今年过年回来说,坊里还要人,就把我带上了。”他拿下巴朝那个老汉点了点,“这是我叔。那是我堂妹,非要跟来看看城里什么样。”

    小姑娘缩在她爹身后,眼睛却一直盯着姜昭身上那件袍子,又盯着罗妈妈那口还冒着气的蒸笼。

    “你头一回出门?”

    “我们村里,一辈子没出过县的多了。”少年咧着嘴,“我爷我奶连县城都没去过。”

    他终于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眼睛亮起来:“我要在平江挣钱。挣够了,赁一间屋,把我爹我娘、我爷我奶,都接到城里来住。”

    他叔在后头笑骂了一句:“还没进城呢,先打算着一家子都搬进去了。真接来了,你一家子算哪儿的人?村里的册子上还有你们的名字呢。”

    “管它哪本册子。”少年把剩下那半个馒头揣进怀里,“一家人在一块儿就成。”

    闸门那头吱吱呀呀地响,前头的船挪动了。

    那条客船先走,少年站在船头冲她挥手,怀里鼓鼓囊囊的,一直挥到看不见。

    姜昭站在船舷边上,半天没动。

    就拿他叔说。他叔在平江的织坊里做了三年工,可名字还写在村里的册子上。官府是照着册子收丁钱、派差役的,村里的册子上算他这一口。

    到了日子,里正上门要钱,找不着他本人,就找他留在家里的爹娘兄弟去交。而平江那头呢,册子上压根没这个人,他在那儿做了三年工,平江县衙不知道有他,一文丁钱也没收过他的,一天差也没派过他。

    一个人,老家算了他,人不在;做工的地方人在,没算他。醉仙楼那个伙计、济州那个老板、灯市上卖灯的,都是这样。老家多交的那一份,压在留下的人身上,日子一年比一年紧,紧到撑不住,第二年又有人背着铺盖走了。

    那就把人赶回去?她摇了摇头。人是为了一口饭走的。赶回去,地还是那几亩地,养不活这么多张嘴,过了年,他还得走。

    前世爷爷讲过一段旧事。有个朝代也闹过逃户,一县一县的人跑空了,朝廷派人下去清查。查到后来,不赶人回去,就在人落脚的地方落籍,头几年还免了租税。

    那些人有了户,肯交钱,也肯出役,册子上的数一下子多出来几十万户。爷爷讲到这儿,拿指节敲着桌子说,人往哪儿走,是水往低处流,堵是堵不住的,你得挖条渠。

    册子跟着人走,人在哪儿做工,就在哪儿记上。可谁知道一个人在哪儿做工?

    县衙不知道,里正更不知道。

    她想到这儿卡住了,攥着船舷,看着那条客船走的方向。

    发工钱的知道啊!年底拜早年,账房照着工钱册唱名,谁做了几年、家在哪里,一口就报得出来。县衙的册子上没有他们,东家的工钱册上,一个不少。

    姜昭把这几层在心里拢到了一处:外乡人在做工的地方落籍。落籍的人数,叫雇他们的东家照着工钱册报。原籍那边同时销册,留在家里的人,不必再替走了的人交丁钱。

    她转身钻回舱里,把小几上的茶盏一推,铺开了纸。

    往后几日,那张竹躺椅就空在船头了。

    舱里点着灯,纸一张一张地少下去。写一张,揉了。再写一张,划掉半张。誊了一遍,又觉得头一段不对,从头再来。

    阿柏每日早起,头一件事是把地上的纸团捡起来,捡满一篮子,拿去给罗妈妈引火。罗妈妈说,这一路的饭,倒有一半是少爷的文章烧熟的。

    过淮那一日,河面比腊月里宽出去一截,水是浑的。

    船老大蹲在船头看了半日,回头冲舱里喊了一嗓子。

    “小公子运气好!再晚十天,上头的春汛下来,这一段就走不动了。”

    “后头的船呢?”姜昭从舱里探出头来。家里往北边送的纸墨吃食,装的是下一趟。

    “后头的,”船老大拿烟杆敲了敲船帮,“那就得等水退。”

    姜昭缩回舱里,看了看手边。书箱里带的那一刀纸,只剩薄薄几张了。

    “阿柏,”她说,“你那本记账的册子,后头还空着几页?”

    阿柏一把把册子捂进了怀里。

    在淮上弃了船,换车往北,路就成了土路,车辙里冻着冰碴子,一颠一颠的。二月初九,她还在车上。车厢窄,三个人膝盖顶着膝盖,她啃着一块干饼,忽然开了口。

    “今日有人进号舍了。听说比咱们这车还窄,要住九日。”

    “那裴少爷带干饼了没有?”阿柏咽下嘴里那一口。

    “他家的干饼,”姜昭想了想,“大约是切成方块,拿食盒一层一层装的。”

    阿栀把水囊塞进她手里:“少爷先把自己这一块咽下去。”

    到麓山脚下那日,山上的雪还没化尽。石阶背阴的那一面结着薄冰,向阳的一面化成了泥水,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

    山门底下挤满了回山的人,挑担子的书童,扛铺盖的,背书箱的,还有赶着驴子驮了两袋米的。半山腰上,一个外舍的学生坐在石阶上,把鞋脱下来倒泥水,倒完了往脚上一套,叹一口气,站起来接着爬。

    姜昭拉着她那只皮箱,走在人堆里。平地上轻巧得很,上了石阶就是另一回事了,轮子磕一级,“咚”一声,再磕一级,又“咚”一声,半山腰的人都回过头来看。

    阿柏抱着一摞书跟在后头,书摞得高过了下巴,看不见脚底下,拿脚尖一级一级地探:“少爷,您慢点,这一级有冰——”

    “看见了。”姜昭话音没落,箱子又“咚”了一声。

    那个倒泥水的外舍学生也不爬了,盯着那两只轮子看了半天:“这位师兄,你这箱子哪儿买的?”

    姜昭停下来,喘了口气,冲他一笑:“自己做的。”

    那学生眼睛一亮:“卖不卖?”

    “限量,不卖。”

    “限多少?”

    姜昭认真想了想,竖起两根指头:“两只。一只在这儿,一只在家里。”

    那学生的嘴,半天没合上。

    旁边几个歇脚的笑出了声,笑完了,又扛起铺盖接着爬,爬两级,喘一口。

    秦墨从后头赶上来,看了看那只箱子,又看了看头顶望不到头的石阶,没说话,伸手托住了箱子的另一头。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那只带轮子的箱子往上挪。

    山上的雪还没化尽。内舍那间屋,张惟明比她早到三日,竹屏风擦过了,她那半边的书案上一点灰也没有。她把吴师傅给的那只玻璃盏从包袱里取出来,搁在砚台旁边,注了半盏清水。

    门口一阵脚步响,焦长风抱着一个油纸包挤了进来,往她书案上一放:“我家的腊牛肉,我娘腌的,切着吃。”他眼睛却落在她那几只包袱上,“酱鸭呢?你走的时候说给带酱鸭的。”

    “路上走了二十多日。”姜昭把一坛肉脯搁在他怀里,“带到这儿,你敢吃?”

    “敢!”焦长风抱着坛子,答得一点不含糊,又搓了搓手,“还有一件事……你纸多不多?借我几张。我的纸,在家写家书写光了。”

    常先生的卷子,开课后三日交。

    姜昭书箱里留在山上的那小半刀竹纸,当夜就叫焦长风分走了一半,展鹏举又来讨走了几张。

    三日里,内舍外舍的灯都熄得晚,饭堂里吃饭的人,筷子拿在手里,嘴里念的是自己的卷子。

    交卷那日傍晚,屋里挤了五六个人。

    炭盆烧得通红,铁箅子上烤着几片年糕,滋滋地鼓起泡来。

    书案上摆得满满当当:焦长风的腊牛肉切了一碟,红白分明;展鹏举带来一摞煎饼、一捆大葱,卷一张,咬一口,满屋子的葱味;秦墨拿出一包笋干,说是他娘晒的;张惟明那一匣京里的蜜煎,搁在最边上,盖子开着。陆衡最后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包炒黄豆,往案上一放,就去门槛边上坐着了。

    “交上去了,总算能喘口气。”展鹏举卷着煎饼,冲焦长风一扬下巴,“你那一篇,最后写成什么了?我看你写了三日的家书。”

    “写的就是家书。”焦长风把一片年糕从箅子上捏下来,烫得直甩手,“我爹营里,今年一大半的人没回家。边上离不得人,都回不去。年三十营里包饺子,初一吃长面,图个长长久久。吃完了,一个个排着队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

    “写家书啊!营里识字的没几个。”焦长风扳着指头,“我替人写了二十七封。有一个兵,瘦得跟竹竿似的,叫我头一句写:娘,我胖了。我说你哪儿胖了。他说,写胖了,我娘就不哭了。”

    屋里笑了一声,又没人笑了。姜昭捏着一片腊牛肉,想起了二哥。边上的营里年三十包饺子,二哥大约也挤在一堆人里。他识字,排队的时候,大约是替别人写的那一个。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要说回不去,我家的车夫才冤。”展鹏举咽下一口煎饼,“腊月里车马行最忙,往四处拉人回乡,车夫拉了一腊月的人回家,自己初一还在路上。年三十到初五,车马行歇五日,人歇,马也歇。我爹说人过年,马也过年,那五日的马料,黑豆拌麸子,一匹还磕两个鸡蛋。”

    焦长风瞪大了眼:“马也过年?”

    “马怎么不过年?”展鹏举理直气壮,“我爹说,马也想家。”

    “马想什么家?”

    展鹏举又卷了一张煎饼:“想它的马棚。”

    秦墨在炭盆边上翻着年糕,头也不抬:“你那一篇,到底写的是人,还是马?”

    “都写了。”

    “人也有不回家的,不为挣钱。”秦墨把翻好的年糕拨到碟子里,“我爹的学生,正月里来拜年,十一家里,有八家是爹娘一块儿来的。都是乡下人,为了孩子在城里念书,一家子搬到城边上,赁两间屋,年也不回乡下过了。有一家,连孩子他爷爷都来了,进门就要给我爹磕头,我爹吓得也跪下了,两个老头子对着磕了半天,谁也不肯先起来。”他顿了顿,“他们一年赁屋的钱,我算了一下——”

    “不许算!”焦长风和展鹏举一齐喊。

    “——我就不说了。”秦墨把一片年糕塞进了自己嘴里。

    焦长风笑够了,从碟子里捞了一片腊牛肉,冲门槛那边一递:“陆衡,吃。你今年在山上,怎么过的年?”

    陆衡接了那片牛肉,没急着吃。今年斋夫回了老家,他替斋夫顶了半个月的班,扫院子、看灶,年三十是在饭堂里过的。

    “外舍留下五个,山下铺子里还有两个学徒,掌柜回乡了,叫他们看铺子。”他说,“年三十,常先生上山来了,在饭堂里给我们包了一回饺子。”

    焦长风嘴里的牛肉都忘了嚼:“常先生会包饺子?”

    “不会。”陆衡说,“包得很丑。一下锅,破了一半。”

    焦长风笑得一口牛肉呛进了嗓子眼,展鹏举腾出一只手给他捶背。陆衡也笑了一下,低头看着案上那包炒黄豆。

    “这是我娘托人捎来的。”他说,“一起捎来的还有一双鞋,有些小了。是照着我走那年的脚做的。”

    屋里静下来。窗外的雪水顺着檐角往下滴,滴在石阶上,一声一声。陆衡出来好几年,一回也没回过家,他不往下说,屋里也没人好往下问。焦长风把那包炒黄豆打开,抓了一把,又把那碟腊牛肉往他跟前推了推,推了两回,陆衡才把手里那一片放进嘴里。

    张惟明坐在屏风边上,把蜜煎的匣子往这边推了推,这才开口:“我写的是永安的举子。今年二月会试,各处的举子年前就到了,回不去,年是在城里过的。”

    “住哪儿?客栈?”展鹏举伸手捏了一块蜜煎。

    “客邸住满了。城南那几家客邸,入了冬就涨价,一间房翻了三番,还要先把房钱交到放榜。”张惟明说,“住不起的,就住寺里。初一我陪家母去大相国寺上香,东西两廊的僧房,全赁给了举子。香客在殿里磕头,举子在廊下背书。”

    焦长风瞪圆了眼:“和尚也收房钱?”

    “收。按月收,比客邸便宜一半,管两顿斋饭,只是不见荤腥。”张惟明想了想,“有个蜀中来的举子,在廊下支了个小炉子,偷偷煮腊肉,叫知客僧撵了半个院子。”

    满屋子笑倒了一片。张惟明等他们笑完,才往下说:“大殿外头求签的,十个里有六个是举子。还有求了签不肯走的,夜里裹着被子睡在殿檐底下,说是要求一个梦。”

    “求梦?”姜昭手里的年糕停在半路。

    “这个我知道!”展鹏举抢过话头,煎饼都顾不上咬了,“考前在庙里睡一夜,求神仙托个梦,梦见什么,就主什么。梦见登高、梦见鲤鱼,是要中。梦见丢了鞋,那就悬了。我家车马行拉过一个举子,在庙里一连睡了三夜,梦见自己吃了一碗面,非说是“面圣”的意思,一路上逢人就讲。”

    “后来呢?”

    “落榜了。”展鹏举把煎饼一卷,“回乡的车钱,还是赊的。”

    焦长风拍着大腿笑,秦墨也笑得把年糕掉进了炭盆里。张惟明等他们笑完,把最后一块蜜煎拨到陆衡那边:“年三十那夜寺里撞钟,两廊的灯一盏一盏都亮着。这一间念书是蜀音,那一间是闽音,再过去一间,几个人围着唱曲,唱的是哪里的腔调,我一句也听不懂。一座寺,过的是十几处的年。”

    炭盆里那片年糕烧焦了,冒出一股甜糊味。

    二月二十八一早,常先生的榜贴在了讲堂门口的粉壁上。全院百来个名字,一张纸贴不下,便接了三张,从粉壁一直贴到了廊柱上。

    檐下的冰凌化了一半,水珠滴在人脖子里,挤在底下看榜的人一缩脖子。

    头名是外舍的陈璋。姜昭第二。张惟明第三。陆衡第五。秦墨在第九。各人的卷子也一并发了回来。陈璋那一卷在外舍传着看,没传到内舍来,只传过来卷尾的八个字朱批:有司不知,宗族知之。

    秦墨的卷子末尾,有一句叫他自己拿墨涂掉了,常先生在旁边拿朱笔批了一行:“涂掉的这一句,不该涂。”秦墨把卷子对着亮光看了半天,才认出底下那几个字:赁屋一年的钱,学生算过了,不忍写出来。

    “你看,”焦长风凑过去一看,乐了,“常先生也想知道你算出来多少。”

    焦长风自己在第三十一,朱批只有一行:“此是家书,不是策论。家书倒是好家书。”

    展鹏举在第四十几,朱批也只有一行:“题问的是民。马不在其列。”

    展鹏举捧着卷子,站在榜底下,不服气:“马怎么就不在其列了?马也是离了乡的!”

    “那你去跟常先生说。”焦长风拍着他的肩膀,笑弯了腰。

    姜昭的卷子是张惟明替她取回来的。卷尾一行朱批:

    “人在两地,你都看见了,好。可只是叫东家报人数,东家怕多摊差役,雇了十个,最后只肯报六个。这个法子,眼下还行不通。”

    她看完,笑出了声。张惟明在屏风那头问:“笑什么?”

    “六个。”姜昭把卷子摊平了,拿镇纸压住,“常先生连这个数都替我算好了。”

    那日晌午,饭堂里比平日吵。

    焦长风端着碗挤到外舍那几张桌子跟前,把陈璋连人带碗拽了过来,按在姜昭对面。

    陈璋个子小,福建莆田人,说话带着海边的腔,平日在饭堂里只跟两三个同乡坐一处。他家离书院三千多里,四年没回去过。叫这么一桌人围着,他捧着碗,半天没动筷子。

    “头名,”展鹏举拿筷子点他,“宗族知之,知的是什么?说来听听,叫我也长长见识。”

    “我没回去,写的是我娘的信。”陈璋低头看着碗,“正月里祭祖,族里开了谱,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念到在外头的,出海的、去别处做买卖的、在北边念书的,家里人就替他应一声:在。”

    焦长风的筷子停了:“念到你呢?”

    “我娘应的。”陈璋扒了一口饭,“元宵抬妈祖出巡,我往年扛的那根轿杠,今年给了我弟弟。他个子矮,杠子扛歪了,一路叫人笑。我娘说,笑归笑,妈祖不会嫌他。”

    姜昭把筷子搁下了:“同是一本名册,你们族谱怎么就一个也漏不了?”

    陈璋抬眼看了她一下,像是没料到有人问这个。“因为谁也不想漏。”他把碗往旁边推了推,“上了谱,死了有人祭;出海遭了风,族里的义田养他的孤儿寡母;儿子娶亲、闺女出嫁,有族老出面。人在外头,最怕的就是谱上没了自己的名字。官府的册子呢,上了册,只有丁钱,只有差役,人自然躲着它走。有司要处之,与其满天下去查人,不如叫那本册子上,也有点人想要的东西。”

    焦长风张着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也是你娘信上写的?”

    “前头是。”陈璋又把碗拉了回来,“后头是我写的。”

    姜昭没继续问,陈璋家乡的人,走到海那头去,也要在谱上留个名字。平江做工的人,巴不得册子上没有自己。上了谱,族里管你。上了官府的册子,只有丁钱和差役等着你。换了她,她也躲。

    她想到这儿卡住了。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一时想不出来,只觉得常先生给她的那行朱批底下,叫人撬开了一道缝。

    “末一句,你怎么收的?”姜昭隔着桌子问。

    陈璋放下碗,想了想:“册子上漏了的人,族谱上一个也没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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