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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惊了祥瑞

    黄囊送入内廷,内侍径直递到御案。

    赵佶亲手拆开实封,一字一句读完占状。

    他素来喜好符瑞,见文中言西陲兑位金气凝聚、地藏宝利,心头一动,却也晓得太史局的密奏不能轻忽。

    依本朝旧制,凡天象、山泽休祥实封入奏,有两桩要紧事:一是召奏事官入内殿面对,当面细诘测验始末;

    二是另降内批,令翰林天文院比对星经分野,互为勘核,防一面之词。

    他沉吟片刻,不欲此时便将此事宣给宰执。

    只提笔写了一道口谕,令内侍传太史局同判公孙胜,即刻入内殿候对;

    又密札一道,发往翰林天文院,令其检勘西陲分野占书,具状回奏。

    内侍持口谕驰至太史局时,公孙胜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公服。

    他心里清楚太尉的难处,武官权重,难免处处掣肘。

    纵然太尉是官家潜邸旧交,也须时时稳固圣眷。

    官家素来笃信道法,他此番奏对,便是要借天道休征,加深官家对太尉的信重,好为太尉铺开往后行事的余地。

    他随内侍自内东门而入,直抵内殿。

    殿中只燃着几枝龙涎香,烟气悠悠,帘幕低垂,几名内侍静立在旁。

    公孙胜隔着垂帘躬身垂手,静候问话。

    帘内传来赵佶温和的声音:“卿便是太史局同判公孙胜?

    那份实封占状,所言西陲会州分野地气之瑞,果真有凭据?”

    公孙胜微微低头,不疾不徐:“臣不敢妄以天道欺瞒陛下。

    近日轮值灵台,察西陲兑位地气有异。

    此非天际星云变幻,乃是山腹金精郁积,精气缓缓上蒸,凝作山坳间一层淡霭,聚而不散,色泽温润无芒。

    臣与秋官正、保章正、灵台郎一同参校典籍,互为印证。

    兑属金行,气沉柔不散,便是宝气之征;

    若是兵戈凶气,则锋锐奔涌,与此征全然两样。”

    赵佶顿了顿,指尖有节奏地叩击着御案,又问:

    “地气幽远,远在西陲,汴京灵台相隔千里,如何断定不虚?

    翰林天文院朝夕候望,何以不曾奏报?”

    “陛下,翰林天文院主仰观霄汉星象,察京师上空云气灾祥。”

    公孙胜脑子里早把说辞想了无数遍了,“这宝气藏于山泽,浮于边地山岚之间,淡薄幽微,千里之外,本就难以凭灵台望气捕捉。

    我局所论,是按分野推占,不是近地目视,二者本就各有职司,不相冲突。”

    “原来如此。” 帘内赵佶的声音带着几分兴致,“依占经而论,此瑞应在何处?”

    ““此是山泽藏珍之征,乃陛下德泽远布,荒远山川献出秘藏;

    如今西境烽烟渐息,正是休征相合之时。”

    赵佶沉默片刻,又问:“联署官吏、测验簿册、占籍凭据,都齐全了?”

    “回陛下,测验记录已经归入本局档库,与常年候望文书一并封存。

    古本占籍,存于太史局,随时可供调取核验。

    秋官正、保章正、灵台郎一同参详押署,并非臣一人私断。”

    殿内静了片刻,龙涎香缓缓漫开。 赵佶缓缓开口,声音压低:

    “此事暂且留中,不可宣示外朝。

    朕已下内批,令翰林天文院比对分野占书,覆核此占。

    你回去之后,约束局中人,严守口风,一个字也不得外泄。”

    公孙胜深深躬身:“臣领旨,必严诫本局官吏,谨守秘事。

    若再有新的征候,臣即刻实封密奏。”

    “退下吧。”

    公孙胜再拜,躬身缓步退出内殿。

    直到踏出殿门,殿里那股沉凝的香氛渐渐淡去,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此刻耳中清晰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

    虽是隔帘奏对,不曾直面龙颜,可这是他第一次面见当今天子,圣威在前,心底难免紧绷。

    他不敢耽搁,径直往高俅府上去。

    见了高俅公孙胜上前,低声把内殿奏对的经过一一细说,从官家问话、自己应答,到赵佶吩咐留中不发、另命翰林天文院覆核,一字不落。

    高俅重重的拍了拍公孙胜的肩膀,“以后本太尉的安危可就系与你身上了。”

    公孙胜心头一震,连忙躬身:“太尉放心,臣定当谨守本心,慎言慎行,绝不坏了大事。”

    高俅望着他,声音放轻:“官家信道,你这一层天道的说辞,是旁人替不了的。但伴君如伴虎,一句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太史局那边,秋官正几人,你也要多多留心安抚。”

    公孙胜肃然应道:“省得。

    古卷、文房雅物已然分赠,道理也同他们讲的明白,他们知晓其中利害,当能守住口舌。”

    高俅微微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陶节夫送来的边报:

    “翰林天文院那边的覆奏,不必放在心上。

    他们只凭旧籍分野推演,没有实地望气的凭据,很难挑出毛病。

    我即刻修书,令陶节夫按常例上报秦凤路转运司,再由转运司申奏尚书省,层层递入御前。

    静待些时日,官家多半还会再召你问话,这一步迈出可就没有退路了。”

    公孙胜拱手深深一揖,声音沉稳:“属下晓得。

    既已踏进来,某平尽全力也要为太尉尽一份绵薄之力。”

    公孙胜不敢多留。

    他如今身在太史局同判的位置,掌天象休祥,素来忌讳和朝臣僚私相往来,若是被人抓到把柄,弹劾的奏章顷刻间便能送到御前。

    好在有蔡京在前面周旋遮掩,替他解决了身份问题,要不然有些事还真不好办。

    再者公孙胜本是天闲星入局,心性和寻常追名逐利的之人不同,不至于被功名利禄迷了眼。

    高俅目送他转身离去,心中一叹。

    高处的风景很美,但是风也大啊!

    今日布下这一局,就是为往后收复燕云、伐辽图金,早早埋下一步暗棋。

    而翰林天文院接到内批之后,主事官立刻领着属吏翻检星经、分野图册,逐条核对西陲会州方位。

    他们远在汴京,只能凭纸面典籍推演,无由远赴边地望察山泽地气。

    一番勘核完毕,据实草拟覆奏,直言:臣等连日测验霄汉星象,西陲分野星度如常,未见异云瑞气上腾之征,无宝气休征可验。

    这份覆奏同样封入黄囊,送入内廷。

    赵佶拆开一看,眉头当即沉了下来。

    先前读太史局的占状,他心中本已生出几分期许,暗自盼着西陲真有山川献宝之瑞。

    如今翰林天文院的回文,只说星象平稳,不见祥瑞。

    这让赵佶心中的期待骤然落空,却又不曾全然放下。

    人一旦听到自己想听得,就总觉得好事就一定会发生。

    他忽而想起公孙胜那日奏对,说西境烽烟渐息,方与休征相应。

    他沉吟片刻,传旨宣高俅入内殿,说了太史局报上来的祥瑞,想问问西境新复之地,近来可有别样天象异兆。

    高俅入殿行礼,揣着明白装糊涂。

    “臣自西境班师之后,边地细务便不多过问了。

    只听闻宁夏府陶节夫为安定地方,接连清剿叛党,朝中弹劾他的章奏络绎不绝,除此之外,臣不曾听闻别的异状。”

    赵佶听罢,神色沉了几分:“新复疆土,当以仁政安抚。

    陶节夫朕倒是也听过此人,一心拓边,杀伐之气太重。

    枢密院当行文诫饬他,若是苛待当地百姓,失了人心,朕便罢了他。”

    这话一出,赵佶心底倒是先给自己一个答案。

    怪不得呢,山泽间酝酿的宝气休征,本就喜和顺之气,一定是这陶节夫接连动兵、

    诛讨不休,戾气冲塞山野,惊了祥瑞,才不能显像。

    不是太史局所言虚妄,一定是边臣杀伐太重,扰了山川和气。

    高俅垂首立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只躬身应道:“臣记下了,回头便传谕边臣,令陶节夫收敛刑威,好生抚恤边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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