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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0 章 捎信

    第 640 章 捎信

    来人是正午到的。日头把巷子劈成两半,半边亮得晃眼,半边沉在墙影里。

    一辆老旧摩托,后座捆着木箱,两道麻绳绕了好几圈。骑车的人五十出头,蓝布工作服袖口磨得起毛,手上浸着机油,指甲缝积着洗不掉的黑垢。

    他停在巷口,没有往里面走,隔着老远扬声喊:“白杨巷七号,姓林的在不在?”

    发动机没熄火,突突地低响,震得车把上挂的旧手套轻轻颤。

    林北辰走出去。

    “有人托我捎个东西给你。”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只牛皮信封,边角揉得卷翘,“前天在渡口,一个老头塞给我的。”

    “什么样的人?”

    “白头发,眼睛颜色怪,泛着一点青。个子不高,身上套件旧棉袄,袖子短,手腕露在外头。” 那人回忆着,顿了顿,“我也记不太细,他安安静静蹲在水边坐了大半天。”

    林北辰藏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攥紧。

    “他说了什么?”

    “他说二十三页在古渡口,要你自己过去取,别带上旁人。” 男人摸出烟叼上,划着火,吸了一口,才接着说,“还有一句,我记牢了 —— 带了人,门不开。”

    “他哪天在渡口?”

    “前天下午。就坐在河滩石头上,盯着河水发呆。我问他等谁,他说或许等人,或许等不到。我见他那样,主动说可以帮他捎话,他就写了这封信。”

    林北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白纸,空空荡荡,一个字都看不见。

    他来回翻了两遍。

    “就一张白纸?” 那人探过头瞅了瞅,“我当时还以为他糊弄我。”

    林北辰指尖按在纸面。纸上有细密纹路,近似织物的肌理,又不是布。凉意顺着指腹渗进来,慢慢沉到第二指节。不是寒冬那种刺骨的冷,清透干净,像落久了的雪面。

    静了片刻,淡痕慢慢浮上来,先弯出一道弧,跟着显出两个字:丙四。

    字迹很小,笔画硬,下笔很慢,一笔一顿压在纸上。

    “还给了我三十块钱。” 男人弹了弹烟灰,“我推辞不收,他直接塞我兜里,转身往东边滩地走了,没回头。”

    “往东?”

    “嗯,往东。那条路往河滩深处去,没有人家。”

    林北辰把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

    “多谢。”

    “没事。” 男人把烟蒂摁在地上碾灭,“那老头看着,不像是歹人。”

    摩托引擎轰鸣起来,声响在巷壁撞了几下,很快走远,消失在巷口。

    母亲站在灶房门口,手上沾着面粉。

    “谁来了?”

    “渡口托人捎信。” 林北辰把纸掏出来,“爷爷留的话,二十三页在古渡口,叫我一个人去,不能带人。”

    母亲接过那张纸,对着门口的天光反复看。光线透过去,纸面依旧一片空白,什么痕迹都没有。她摸了摸,指尖没有触到浮起的字。

    “我看不见。”

    “这字认人。”

    她把纸还给林北辰,抬手在围裙上慢慢擦了擦手,动作滞重。

    白露从井台走过来。今天气色好些,脸上透出一点血色,走路不用再扶着东西。

    “我听见了。” 她说。

    “听见什么?”

    “不许带人。”

    三个人立在院子里。日头悬在头顶,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底下。

    “我跟你去。” 白露开口,“我不进那道门,就在渡口边上等着。”

    “他说了,不许多带人。”

    “多带,是跟着一起进门。我离渡口二里地候着,不算。”

    林北辰看向她。

    “你想去,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海?”

    白露没有立刻答话,沉默了一阵。

    “都有。” 她低声说,“你要是回不来,海那边,我守不住。”

    她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颤,是身子还没复原的虚软。

    “那更不能去。” 林北辰说,“你走了,井没人照看。”

    白露闭了嘴,不再争辩。

    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双布鞋。黑布面,千层底,鞋底是新纳的,针脚密密匝匝,扎实厚重。

    “换上。” 她说,“路远。”

    “我有鞋。”

    “你那双鞋底太薄。” 母亲把鞋放在他脚边,“这双,我纳了小半个月。”

    林北辰蹲下来换鞋。鞋略紧,脚趾顶到鞋头。他站起来走了两步,硬底磕在青砖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有点挤。”

    “紧一点才不磨脚。走上两天,自然就松了。”

    老陈从墙根起身。今天他没坐多久,站起来时膝盖发出一声闷响,伸手扶了一把土墙稳住身子。

    “他向来不啰嗦。” 老陈缓缓开口,“说不许带,就是一个都不能跟着。”

    “我晓得。”

    “晓得就好。” 老陈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目光落向台阶上那只瓷碗,“你爷爷这辈子,认准一件事做完就走。他叫你独个儿去,这事,只能一个人扛。”

    木门合上,门轴吱呀一响。

    下午,林北辰收拾行囊。

    银页贴在胸口一侧,另一侧揣着金页。隔着一层粗布,一凉一热。

    台阶上的碗他没动。里面是母亲昨天盛的粥,粥面那圈纹路淡了不少,轮廓却没有散掉。

    他伸手端起碗看了一眼,又轻轻放回原处。

    母亲在一旁看着。

    “碗留在这儿。”

    “我或许要用。”

    “我知道。” 母亲说,“可这碗是借给海的,不是借给河的。你去渡口,挨着河水,它不能跟着你。”

    林北辰抬眼。

    “你怎么知道,我要往海里去?”

    母亲没有回答,伸手把碗摆正,碗底对齐砖缝。

    “你爷爷只说了二十三页在古渡口。” 她慢慢道,“没说门就在渡口。”

    白露不再提同行的事。傍晚她去了一趟井台,下去没多久,上来捏着一根新抽的暖根须,轻轻放在碗沿。

    天慢慢黑透。母亲蒸了六个馒头,用粗布包好塞进背包,又拿一小包盐递给他。

    “带盐做什么?”

    “渡口的水浑。” 母亲说,“喝之前撒一点,放一会儿,泥沙能沉下去。”

    “现在是冬天。”

    “冬天的河水照样浑。”

    林北辰把盐包收好。背包是旧帆布,背带断过,用麻绳接起来。他把馒头放在最上层,怕压碎。

    夜里,他躺在阁楼,没有睡意。窗纸破了一角,风钻进来,一阵阵扫在脸上,忽凉忽停。

    院外有风,白杨树枝蹭着墙面,沙沙轻响。

    子时前后,井底下传来动静。

    三下。

    他数着:三下,间隔两息。和最初那一夜的节奏一样。

    上一回只响了一声,今夜是三下。

    他静静躺着,手搭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下。

    像是在应一声,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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