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孤鹰易容探虎穴,深渊白衣泣孤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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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粤南的第五天傍晚,中越边境。
山雾压着老林,十步外看不清人。
顾三鹰拄着竹杖,混在马帮尾巴上,一步步挪出林子。
腐叶底下闷着瘴气,蚂蟥顺着绑腿往上爬,他抬手抹掉,看都不看。
这张脸用药水泡过,蜡黄,颧骨垫高了两分。
花绸衫敞着领口,一口南洋腔比本地货商还地道。
镇口堆着沙袋,两个背卡宾枪的兵拦下马帮,枪口挨个挑开驮子上的油布。
轮到顾三鹰,他点头哈腰递上买来的通关纸,又往兵头手里塞了张港币。
兵头捏了捏票子,挥手放行。
走出十几步,他后背的汗才慢慢洇出来。
进来了。笋黎集团的地盘,虎穴的第一道门。
镇子里吊脚楼摞着铁皮屋,街上走的兵比百姓多。
他在骡马店卸了货,蹲在墙根抽烟,眼睛没闲着。
天刚黑下来,镇东头开进来一列车队。
三辆蒙帆布的卡车,押车的清一色是集团的人,枪挎在胸前。
可握方向盘的,是雇来的本地司机。
顾三鹰眯起眼。
车辙压得深,帆布缝里漏出当归和三七的药味——往山里送的药材。
押车用自己人,开车用外人。
这道缝,就是缺口。
他摁灭烟头,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张从火盆里抢出来的黑白照片,边角焦黑。
七年了。
他掐着父子俩约好的时辰,嘴唇几乎不动,对着领口低声说:“到了,平安。”
隔了几个呼吸,儿子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爹,玲子考上了。超重点线二十五分。”
顾三鹰捏着照片的手停在半空。
半晌,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前几天家里出了点岔子,没顾上跟你说。”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玲子的补课女知青被绑了,我给找回来了,哦,对了,她现在是我对象了。”
“哦?那对方叫什么?”
“白月遥。”
“好名字,那绑了她的人呢?”
“死了。”
“行,你处理好就行。”
顾三鹰没再多问。
“你那边需要我过去吗?”顾真问,“缺人手,我现在就能过去。”
“不需要,你先顾好你妹跟对象。”他把照片贴身收好,“爹有分寸。”
“那行,我每日这个时候都往你这看一眼。有事就在这个时段叫我,我能立马赶到。”
“嗯,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去。”
顾三鹰对着领口摆摆手,像赶苍蝇。
千里之外,顾真总觉得自己的这个标记映射功能要是有个警戒或者相互联系的效果就好了,就和电话一般,有需要联系时,对方也能联系上自己,而不是自己单方面看向对方那边。
他收回意念。
……
同一夜,几十里外的山腹深处。
三叶棕榈深渊实验室。
铁门一层套一层,岗哨密布。
最里间的无菌室里,苏映棠站在实验台前。
白大褂一尘不染,内衬深色棉麻高领衫。长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颈侧垂下几缕碎发。三十五岁的人,看着不过二十七八。
她核完最后一支试剂的批号,把它们一排排码进恒温箱。
每一支的配比,都经她的手拨偏了半分。
差之毫厘,就是见血封喉的成品;偏这半分,就是烂在库房里的废品。
几百个批次,支支如此。
身后响起皮鞋声。守卫拉开门,垂手退到两侧。
苏家家主拄着乌木杖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死士。他把几张电文纸拍在实验台上。
“北边的线断了。慕容葵进了大陆的审讯室,大限礁让人连锅端了。集团如今拿得出手的,只剩你脑子里那点东西。”
苏映棠没回头:“菌种退化,配比不稳,做出来都是废品。”
“废品?”老人冷笑,“鬼六捡你剔下来的废料,都能放倒一屋子人!你攥着真东西,七年,一片完整的都不肯交?”
他顿了顿,把声音放软:“你弟弟开春接船队。你这个当姐姐的,把方子、白面提纯的工艺交出来,扶他站稳。往后苏家的家业,有你一半。”
“父亲深夜过来,就为这个?”
“自然!”乌木杖往地砖上一顿,“苏家养你三十五年你……”
话没继续说下去,沉默良久。
老人忽然换了副腔调,慢悠悠道:“北边的线断之前,递回来的最后一份消息,说的就是你那个儿子。听说你在北边那两个野种,如今都大了。你那个儿子,最近很出风头啊。”
苏映棠放下试剂瓶。
玻璃底磕在台面上,一声轻响。
“你可以试试。”她抬起眼,声音很轻,“我说过,谁动他们一根汗毛,我就点了菌库。几百罐菌种,够苏家上下几百口,一个不剩地下去见祖宗。”
两名死士的手按上枪柄。
老人抬了抬手,那两只手又慢慢松开。
他盯着她看了半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可知道运转着苏家几十条船、几百个家庭,都是要张嘴要吃饭的!光靠药柜里那点当归三七,养得活吗?”
“所以你们种罂粟,制白面,养毒剂。”
苏映棠转过身,脊梁笔直。
“苏家祖上是悬壶济世的南派医家,药柜里装的是救命的方子。不是毒害祖国的东西!”
她往前半步,白大褂的衣角扫过实验台。
“这些东西运过界,产生多严重的后果,你是知道的!”
“为了我的祖国,我不会把那些东西传过去的!”
“放肆!”
“父亲。”她的声音反倒低下来,“收手吧,‘黎笋集团’不是我们家族靠山,是催命符!他们对我们也只是利用而已,把我用完,必然是过河拆桥的!”
“趁早离开‘黎笋集团’,回到祖国,苏家还能留个体面的收场。”
“啪!”
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
木簪松脱,长发散下来,嘴角渗出一道血线。
她连眼皮都没抬。
老人收回手,胸口起伏,指着她的鼻子,半天挤出一句:
“关禁闭!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
他一甩袖子,转身出门。
铁门重重合拢。门闩落下,一声,又一声。
无菌室安静下来。
苏映棠弯腰拾起木簪,把长发重新挽好。指腹抹过嘴角,血珠蹭在白大褂的袖口,洇开一小点红。
她走到实验台前,就着灯光,看那一排棕色试剂瓶。标签上是她亲手写的批号。
头一年,她绝过食,撞过墙,被救回来三回。
后来她想明白了:死,太便宜苏家了。
她穿上这身白大褂,接过首席的位子,一坐六年。
每一批毒剂出库,配比都从她手里过。
偏半分。
就这半分,广州也好,大限礁也好,运出去的毒,没有一支成过型。
夜深了。
通风管的风声停了,换岗的脚步也远了。
她从贴身的油纸包里捏出一片干苦艾叶。
七年前从家里带出来的,只剩最后几片。
她掰下一小角,放进嘴里,慢慢嚼。
苦味顺着舌根爬上来。
那晚的雾也是这么稠。
她把三鹰推上高坡,回头迎向她的不是泥浪,是苏家死士的枪托。
那场泥石流是苏家做的局。
连后来捞起的那只鞋,都是提前摆好的。
出门前,玲子抱着她的腿不撒手。
顾真把妹妹的小手一根一根掰开,仰着头说:娘,明儿就回来了。
明儿。
七年了。
三鹰是死是活,没人给她一个准信。
孩子们长成了什么样,她只能靠想。
她把脸埋进臂弯,蜷进墙角的阴影里,白大褂裹住膝盖。
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没有一点声音。
舌下那角苦艾被眼泪泡得发胀。她把哭声连同那点苦,一口一口,咽回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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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雾压着老林,十步外看不清人。
顾三鹰拄着竹杖,混在马帮尾巴上,一步步挪出林子。
腐叶底下闷着瘴气,蚂蟥顺着绑腿往上爬,他抬手抹掉,看都不看。
这张脸用药水泡过,蜡黄,颧骨垫高了两分。
花绸衫敞着领口,一口南洋腔比本地货商还地道。
镇口堆着沙袋,两个背卡宾枪的兵拦下马帮,枪口挨个挑开驮子上的油布。
轮到顾三鹰,他点头哈腰递上买来的通关纸,又往兵头手里塞了张港币。
兵头捏了捏票子,挥手放行。
走出十几步,他后背的汗才慢慢洇出来。
进来了。笋黎集团的地盘,虎穴的第一道门。
镇子里吊脚楼摞着铁皮屋,街上走的兵比百姓多。
他在骡马店卸了货,蹲在墙根抽烟,眼睛没闲着。
天刚黑下来,镇东头开进来一列车队。
三辆蒙帆布的卡车,押车的清一色是集团的人,枪挎在胸前。
可握方向盘的,是雇来的本地司机。
顾三鹰眯起眼。
车辙压得深,帆布缝里漏出当归和三七的药味——往山里送的药材。
押车用自己人,开车用外人。
这道缝,就是缺口。
他摁灭烟头,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张从火盆里抢出来的黑白照片,边角焦黑。
七年了。
他掐着父子俩约好的时辰,嘴唇几乎不动,对着领口低声说:“到了,平安。”
隔了几个呼吸,儿子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爹,玲子考上了。超重点线二十五分。”
顾三鹰捏着照片的手停在半空。
半晌,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前几天家里出了点岔子,没顾上跟你说。”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玲子的补课女知青被绑了,我给找回来了,哦,对了,她现在是我对象了。”
“哦?那对方叫什么?”
“白月遥。”
“好名字,那绑了她的人呢?”
“死了。”
“行,你处理好就行。”
顾三鹰没再多问。
“你那边需要我过去吗?”顾真问,“缺人手,我现在就能过去。”
“不需要,你先顾好你妹跟对象。”他把照片贴身收好,“爹有分寸。”
“那行,我每日这个时候都往你这看一眼。有事就在这个时段叫我,我能立马赶到。”
“嗯,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去。”
顾三鹰对着领口摆摆手,像赶苍蝇。
千里之外,顾真总觉得自己的这个标记映射功能要是有个警戒或者相互联系的效果就好了,就和电话一般,有需要联系时,对方也能联系上自己,而不是自己单方面看向对方那边。
他收回意念。
……
同一夜,几十里外的山腹深处。
三叶棕榈深渊实验室。
铁门一层套一层,岗哨密布。
最里间的无菌室里,苏映棠站在实验台前。
白大褂一尘不染,内衬深色棉麻高领衫。长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颈侧垂下几缕碎发。三十五岁的人,看着不过二十七八。
她核完最后一支试剂的批号,把它们一排排码进恒温箱。
每一支的配比,都经她的手拨偏了半分。
差之毫厘,就是见血封喉的成品;偏这半分,就是烂在库房里的废品。
几百个批次,支支如此。
身后响起皮鞋声。守卫拉开门,垂手退到两侧。
苏家家主拄着乌木杖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死士。他把几张电文纸拍在实验台上。
“北边的线断了。慕容葵进了大陆的审讯室,大限礁让人连锅端了。集团如今拿得出手的,只剩你脑子里那点东西。”
苏映棠没回头:“菌种退化,配比不稳,做出来都是废品。”
“废品?”老人冷笑,“鬼六捡你剔下来的废料,都能放倒一屋子人!你攥着真东西,七年,一片完整的都不肯交?”
他顿了顿,把声音放软:“你弟弟开春接船队。你这个当姐姐的,把方子、白面提纯的工艺交出来,扶他站稳。往后苏家的家业,有你一半。”
“父亲深夜过来,就为这个?”
“自然!”乌木杖往地砖上一顿,“苏家养你三十五年你……”
话没继续说下去,沉默良久。
老人忽然换了副腔调,慢悠悠道:“北边的线断之前,递回来的最后一份消息,说的就是你那个儿子。听说你在北边那两个野种,如今都大了。你那个儿子,最近很出风头啊。”
苏映棠放下试剂瓶。
玻璃底磕在台面上,一声轻响。
“你可以试试。”她抬起眼,声音很轻,“我说过,谁动他们一根汗毛,我就点了菌库。几百罐菌种,够苏家上下几百口,一个不剩地下去见祖宗。”
两名死士的手按上枪柄。
老人抬了抬手,那两只手又慢慢松开。
他盯着她看了半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可知道运转着苏家几十条船、几百个家庭,都是要张嘴要吃饭的!光靠药柜里那点当归三七,养得活吗?”
“所以你们种罂粟,制白面,养毒剂。”
苏映棠转过身,脊梁笔直。
“苏家祖上是悬壶济世的南派医家,药柜里装的是救命的方子。不是毒害祖国的东西!”
她往前半步,白大褂的衣角扫过实验台。
“这些东西运过界,产生多严重的后果,你是知道的!”
“为了我的祖国,我不会把那些东西传过去的!”
“放肆!”
“父亲。”她的声音反倒低下来,“收手吧,‘黎笋集团’不是我们家族靠山,是催命符!他们对我们也只是利用而已,把我用完,必然是过河拆桥的!”
“趁早离开‘黎笋集团’,回到祖国,苏家还能留个体面的收场。”
“啪!”
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
木簪松脱,长发散下来,嘴角渗出一道血线。
她连眼皮都没抬。
老人收回手,胸口起伏,指着她的鼻子,半天挤出一句:
“关禁闭!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
他一甩袖子,转身出门。
铁门重重合拢。门闩落下,一声,又一声。
无菌室安静下来。
苏映棠弯腰拾起木簪,把长发重新挽好。指腹抹过嘴角,血珠蹭在白大褂的袖口,洇开一小点红。
她走到实验台前,就着灯光,看那一排棕色试剂瓶。标签上是她亲手写的批号。
头一年,她绝过食,撞过墙,被救回来三回。
后来她想明白了:死,太便宜苏家了。
她穿上这身白大褂,接过首席的位子,一坐六年。
每一批毒剂出库,配比都从她手里过。
偏半分。
就这半分,广州也好,大限礁也好,运出去的毒,没有一支成过型。
夜深了。
通风管的风声停了,换岗的脚步也远了。
她从贴身的油纸包里捏出一片干苦艾叶。
七年前从家里带出来的,只剩最后几片。
她掰下一小角,放进嘴里,慢慢嚼。
苦味顺着舌根爬上来。
那晚的雾也是这么稠。
她把三鹰推上高坡,回头迎向她的不是泥浪,是苏家死士的枪托。
那场泥石流是苏家做的局。
连后来捞起的那只鞋,都是提前摆好的。
出门前,玲子抱着她的腿不撒手。
顾真把妹妹的小手一根一根掰开,仰着头说:娘,明儿就回来了。
明儿。
七年了。
三鹰是死是活,没人给她一个准信。
孩子们长成了什么样,她只能靠想。
她把脸埋进臂弯,蜷进墙角的阴影里,白大褂裹住膝盖。
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没有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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