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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天下第一便宜

    谢昭回府时,天色已经擦黑。

    墙边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瓣落在青石小径上,映着廊下初燃的灯笼,倒比白日里还要鲜艳几分。

    忙了一整日,谢昭难得没有将公文带回家。

    三部如今添了不少帮手,连礼部都主动派人来协助核账。她这个主持会核的人,总算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当然,钱主事未必这么想。

    临走前,这位老大人还抱着新添的几册账本,满脸悲愤地问她,这清水县的账究竟要算到何年何月。

    谢昭当时十分体贴地安慰他,若实在忙不过来,不妨再从礼部借几个人。

    钱主事听完,连送她出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谢昭心情愉悦地迈进院门。

    沈氏早已让厨房留了晚膳,见女儿回来,便亲自盯着她吃了两碗饭,又盛了满满一碗鸡汤。

    谢昭原本还想推辞,结果沈氏只看了她一眼,她便十分识趣接过了碗。

    如今在朝堂上顶撞尚书可以,在家里少喝一碗汤可不行。

    用过晚膳,谢昭便去了后院。

    书房的窗扇半开,庭中竹影映在窗纸上,随着晚风轻轻摇摆。

    谢珩正伏案写字,经过这段时日的调养,他的身体已比从前好了许多。

    虽说脸色仍有几分病后的清瘦,可眉宇间那股沉郁之气却渐渐散了,连执笔的手都比过去稳当不少。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谢珩搁下笔,抬头笑道:“回来了?”

    谢昭反手关好房门,走到桌前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今日宋侍郎亲自来了值房,带了几份礼部旧档,还答应派人协助核账。有了这些帮手,往后许多事便不必我亲自盯着了。”

    谢珩听得有些意外,“宋文谦?前些日子父亲不是还想与宋家议亲?”

    “是啊。”谢昭端起茶盏,笑得十分愉快。

    “不过宋大人是个明白人,发现做亲家不大划算,便决定改做同僚。今日不但送来了旧档,还主动替朝廷揽了差事。”

    谢珩听完,不由失笑,“你又给人家挖坑了?”

    “哥哥这话说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谢昭一本正经地纠正:“宋大人今日主动登门,诚意十足,我自然要给他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人家好歹是礼部侍郎,总不能白跑这一趟。”

    谢珩看着妹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同情宋文谦。

    他原本只是想送几份文书,到了谢昭手里,却连人带差事都搭了进去。偏偏这份人情,还得让宋文谦记着。

    “难怪你今日如此高兴。”谢珩摇头笑了笑,顺手将桌上的书稿往旁边收了收。

    谢昭这才留意到那些纸张,“哥,你这是在写什么?”

    “书坊的事。”

    谢珩从中抽出几页,递到她面前,“前些日子与你提过的几种书目,我又重新理了一遍。

    如今市面上不缺四书五经,也不缺教人吟诗作赋的册子,可真正能让寻常百姓拿来用的书,却不算多。”

    谢昭接过书稿,随手翻了两页。纸上列着几种准备刊印的小册子,《市井算用》《田亩分算》《家用账法》。

    其中一本还专门讲了租契、借契中常见的字句,从年月、数目到印押如何核验,都写得清清楚楚。

    更让谢昭意外的是,书稿里没有多少晦涩难懂的文辞,反倒配了不少浅显的图例。

    比如两户人家合租十亩地,一家出种子,一家出农具,秋收之后该如何分粮;又比如借银五两,约定月息几分,到期究竟该还多少。

    连市面上那些缺斤短两、以次充好的手段,书中都列了几种常见的算法。

    谢昭越翻越觉得有意思,“哥,你这是准备抢户部的饭碗?”

    谢珩失笑,“户部若连百姓买菜借钱的账都要管,你那位钱主事恐怕真要累死在衙门里了。”

    “那倒也是。”谢昭深以为然地点头。

    钱主事如今光是核算几处灾区的支用,便已经愁得头发都快白了。若再让他替满京城的百姓算柴米油盐,恐怕明日便要递交辞呈。

    她又翻了几页,忽然问道:“不过哥,这些东西,书院里的先生未必瞧得上吧?”

    寻常读书人买书,多半是为了科举入仕。便是家境殷实些的,也更愿意收藏经史子集、名家诗文。

    这种教人算账识契的小册子,未免太不入流。

    “所以我原本也没打算卖给他们。”

    谢珩将另一份书稿展开,指给她看,“这些书,是给市井商贩、佃户、学徒,还有那些刚识得几个字的人看的。未必人人都能读懂圣贤文章,可学会记账、认契,总归用得上。”

    他说到这里,语气渐渐认真起来,“昭昭,你在京郊流民营待过,又去过云川、澜州,应当比我更清楚,许多百姓并非不肯学,而是根本没有机会学。”

    “他们辛苦半生,攒下几亩田、几两银子,与人做买卖时却连契书上的字都认不全。旁人说利息该这么算,他便只能信。旁人说契书上写的是这个数,他也无从分辨。”

    谢昭翻书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想起云川那些被脚行层层盘剥的小商贩,也想起澜州旧河道的地契纠纷。

    尤其是澜州。当初复核旧河道地契时,有些百姓连自己手中的田契究竟经过几次转卖、抵押都说不清楚。

    一张写满字的纸,在懂行的人手里是凭据,到了不识字的人手里,有时反倒成了套在脖子上的绳索。

    “这些书若真能让人学会几分,倒是件好事。”

    谢昭合上书稿,忽然问道:“打算卖多少钱?”

    谢珩笑了,“我就知道,你最后还是要问这个。”

    “那当然。”谢昭答得十分坦然。

    “书写得再好,若百姓买不起,岂不是白忙活?哥哥既然想把书卖给寻常人家,总不能让人为了买一本算账的书,先把家里的账算得入不敷出。”

    谢珩将另一张纸递过去,“我已算过纸墨、刻版与装订的成本。若一次多印些,价钱还能往下压。不过初次开坊,也不宜贪多,先选两三种薄册,印上一批试试销路。”

    谢昭低头看去。果然,连刻工的工钱、纸张损耗、铺面租金都列得清清楚楚。

    账目算得精细,甚至连第一批书卖不出去,该如何回收纸墨成本都考虑到了。

    谢昭忍不住抬头,“哥,你连本钱都算好了?”

    “算好了。”

    “缺不缺银子?”

    谢珩看了她一眼,“暂时不缺。”

    谢昭顿时有些遗憾。她原本还盘算着给哥哥投上一笔银子,日后便能名正言顺地坐着分红。

    谁知亲哥竟连这点机会都不给。

    “哥,你如今可真是越来越会做生意了。”

    “与你相比,还差得远。”谢珩笑着将书稿收起,声音却渐渐认真起来,“只是这书坊,我想先靠自己试一试。”

    谢昭抬头看他,灯火下,谢珩的眉眼与她有九分相似,神色却比她沉静许多。

    从前在侯府时,哥哥是嫡长子,也是满京城人人惋惜的公子。旁人提起他,总免不了叹上一句可惜。

    可惜好好的世家公子伤了腿,可惜满腹才学无处施展,可惜原本该有的大好前程,就这么断送了。

    听得多了,仿佛连他自己都成了一个需要被人惋惜的人。

    但谢昭知道,哥哥从来不比旁人差,他只是被困得太久了。

    这些日子,随着身体渐渐好转,他开始重新拾起旧日交游,整理往来书信,如今甚至有了自己的打算。

    这比任何滋补的汤药,都更让谢昭高兴。

    “好。”她将书稿放回桌上,“这桩生意便由哥哥自己做主。娘那里我去说,书坊可以先由她出面置办,往后经营也寻几个可靠的人打理。至于这些书稿……”

    谢昭看了看纸上熟悉的字迹,“得先誊清,再交给刻坊。哥哥从前在京中读书,认得你笔迹的人不少,如今还不到能大意的时候。”

    谢珩点了点头,“我也正有此意。书坊对外只做寻常营生,不必张扬,更不能与你如今的官身扯上关系。”

    谢昭闻言,忍不住笑了,“哥哥如今想得倒比我还周全。”

    “还不是跟你学的?”

    谢珩搁下书稿,望着她,忽然问道:“不过你今日竟不打算插手?”

    “瞧哥这话说得。”谢昭一脸受伤,“在你心里,妹妹难道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人?”

    谢珩温声道:“你方才进门,没问几句话,便打听起本钱来了。”

    “那是关心!”

    “接着呢?”

    “接着自然是想问问,若我出银子,往后能分几成。”

    谢珩望着她,终究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昭也跟着笑起来。书房里一时热闹了不少,连窗外的虫鸣都仿佛被压了下去。

    笑过之后,谢珩才道:“若真挣了钱,自然少不了你那份。”

    谢昭顿时满意了,“这才像亲哥。”

    她捧起茶盏喝了一口,又看向桌上的书稿,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对了,哥,书坊往后叫什么名字?”

    谢珩沉吟片刻,“尚未定下。”

    谢昭眼睛一亮,连茶都顾不上喝了,“我倒有个主意。”

    谢珩瞧着她那副神情,忽然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你说。”

    “叫天下第一书坊如何?”

    谢珩沉默。

    “嫌太张扬?”谢昭认真思索片刻,“那叫大梁最便宜书坊?百姓一听便知道咱们卖得便宜,连招牌都替你把生意招揽了,省得再花钱吆喝。”

    谢珩忍了忍,终于开口,“昭昭。”

    “嗯?”

    “名字的事,还是我自己想吧。”

    谢昭颇为遗憾地放下茶盏。看来哥哥不仅学会了做生意,连她的才华都开始不肯欣赏了。

    不过她很快便想开了,书坊既然是哥哥的生意,自然该让他自己拿主意。

    谢昭想了想,十分大度地道:“那便依哥的。只是往后书坊真挣了钱,你可不能忘了今日是谁第一个替你出谋划策。”

    谢珩看着妹妹,终于笑着应了声好。

    他原以为自己这桩生意才刚刚起步,往后还有许多事需要慢慢摸索。

    如今看来,有一件事倒可以提前确定。这书坊的招牌,往后无论如何也不能交给昭昭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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