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港喵影 > 太子殿下,你可千万不要死啊! > 第113章 南巡1

第113章 南巡1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赵桓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在殿内回荡。

    他正在禀报今秋南巡的粮草调度,沿河各府需提前备好接驾的码头和驿道,随行官员的名册要尽快拟定,禁军沿途布防的方案也要一并呈报。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偶尔打断他,问一句江南今夏的水情,或是某段运河去年是否疏浚过。

    阿珩坐在皇帝右侧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兵部今早刚送来的北境军报。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上,但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南巡,这个词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在顾之仪的课上学过江南。不是那种干巴巴的地理沿革,顾之仪讲江南时,从来不照本宣科,他会把书卷往案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书房屋檐下的飞檐望向很远的地方。

    他说江南的春天,和京城不一样,京城的三月还在刮沙子,江南的三月已经是“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阿珩当时问什么叫群莺乱飞。

    顾之仪说就是黄莺在柳条之间穿来穿去,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飞得毫无章法,你站在柳树下往上看,满眼都是黄的绿的白的晃成一片。

    他讲“春水碧于天”,江南的水,比天空还蓝,蓝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水草。

    他说江南的雨是“沾衣欲湿杏花雨”,落在衣襟上只留下一层极薄极淡的水雾,杏花被雨打湿了反而更香。

    还有运河本身,顾太傅说运河不是一天挖成的,是无数人一锹一锹挖出来的,两岸的柳树种了上百年,树冠遮住了半边河面。

    船在河里走,人在柳荫里行,渴了就在码头上买一碗茶,饿了就在岸边的渔家买一篓刚出水的虾,用清水煮了蘸酱油吃,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阿珩想象自己坐在船舱里推开窗,两岸的稻子在秋风里翻着金浪,码头上有人在卸货,有人在洗衣,有孩子在追跑打闹,货郎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吆喝声顺着河风飘出去,两岸的人都能听见。

    阿珩问他怎么知道的,顾之仪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年轻时在江南做过几年官,后来调回京城,再也没有回去过。

    他说这话时把书卷在案上,轻轻敲了好几下,像是在敲一扇怎么也敲不开的门。

    林清和是苏州人,有一次阿珩问她苏州什么样,她想了想,说二十四桥明月夜,夜半钟声到客船,苏州的桥,比京城的胡同还多,每座桥下面都有乌篷船。

    船家摇橹时,会哼一种极缓极柔极悠长的调子,比太常寺的雅乐好听。

    她说她家门口,有条极窄极浅的小河,小时候她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把手伸进水里,鱼会来啄她的手指。

    阿珩当时趴在书案上,听得眼睛都忘了眨,是什么感觉,清和说不疼,痒痒的,像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她又说江南的秋天有“洞庭秋月”,洞庭湖的月亮是被千顷芦苇托着的,风一吹芦苇就沙沙地响,月亮也跟着碎成无数片银光,像是有人在湖里撒了一把碎银子。

    阿珩把这些片段,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拼起来。

    他想象自己站在乌篷船的船头上,脚下是清清凉凉的河水,两岸是白墙黛瓦的人家,檐角挂着红灯笼,灯笼的光倒映在水里,被船桨搅成一团一团的碎红。

    空气里有水草和煮茶混在一起的香气,远处有人在石桥上吹笛子,笛声极清极远极悠扬,被河风裹着在巷子里绕来绕去。

    他还想象自己走在江南的稻田边上,那是“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是一整片稻田里成千上万的蛙,同时叫起来,叫声此起彼伏,把月光都震得发颤。

    他甚至想自己站在姑苏城外的枫桥下,夜半时分,寒山寺的钟声,从山上悠悠地传下来,惊起芦苇丛里的野鸭。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顾太傅讲这首诗时,他还不听什么叫客愁,他只记住了那口钟。

    忽然,他从这片无边无际的遐想里,回过神来,意识到一个极现实的问题,子玉要去江南了,那他呢?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份北境军报,手指在纸页边缘,极轻极慢地摩挲着。

    赵桓还在和皇帝讨论沿途州县的接驾规格,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在心里飞快地算着一笔账,

    从京城到江南,走运河要走将近一个月,到了江南还要在各府之间来回巡视,这一去少说也要好几个月。

    他从出生起,从来没有离开过子玉这么久,往年秋猎,子玉不过离开几天,他就觉得比一辈子都长,那若是几个月呢?

    子玉走了,紫禁城就成了一座空城,他想象着自己每天傍晚,坐在偏殿的书案前翻着舆图笔记,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抬起头,来的话却不是子玉。

    没有人会在批折子的间隙,偏过头问他饿不饿,没有人会在深夜里把他蹬掉的被子重新掖好,没有人会在他对着舆图发呆时,忽然开口,说出他想问还没问出口的答案。

    他可以一个人在偏殿里睡,但他不习惯身边没有她的呼吸声,他可以一个人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但他不习惯批到一半抬头时,那张椅子上空荡荡的。

    离开母亲,哪怕是想想,都像是把阿珩从中间掰开了,心脏是空的,叫人心慌。

    他不能留在京城,他要跟子玉一起去江南,不是为了看江南,虽然他确实想,他想得要命。

    但更重要的是,他要陪子玉一起走过那条长长的运河,一起看两岸金黄的稻浪,一起在每个陌生的驿站里批折子到深夜。

    他可以替她看沿途的税赋清册,替她核对各府的接驾章程,替她在舟车劳顿中守着那扇舱门。

    他不想离开她。

    阿珩在袖子里悄悄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窗外太液池上的银杏叶,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他案上的舆图笔记吹得哗哗响。

    宫城上面的天空高远而澄澈。而他心里那片江南的稻浪,正被秋风推着,一层一层往南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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