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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少年

    永昌二十年秋。

    阿珩十三岁了,他从偏殿出来,穿过回廊往演武场走,晨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筛下来,落了他一身碎金。

    廊下几个正在洒扫的小宫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扫帚差点没拿稳,她们上次见殿下还是去年秋天。

    那时候七殿下还是个脸蛋有些婴儿肥的孩子,个头也矮,混在几个伴读里,并不显得多出挑。

    如今眼前这个少年身形修长而清瘦,晨风拂过他的袍角,整个人像一竿刚抽出来的青竹。

    他穿着极简单的月白薄罗衫子,通身上下没有半点织金绣纹,只在腰间束着一条两指宽的玄色革带。

    革带收得极紧,勒出一截细而韧的腰身,宫绦上系着的白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他现在也瘦,但不再是那种让人揪心的单薄,而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癯,骨架匀亭,四肢修长,每一寸线条,都像是造办处最好的玉匠,用整块羊脂白玉细细琢出来的。

    他走到演武场中央,站定,低头整了整护腕。

    晨光从他的侧脸斜斜地打过来,照亮了那张已经褪去幼圆、显出清俊轮廓的脸。眉骨高而不厉,鼻梁窄而直,下颌已经有了浅浅的棱角。

    他没有束冠,只是用一根青玉色的发带,在脑后松松地拢成一束。

    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晨风轻轻拂起,掠过眉梢。

    他嫌碎发碍事,随手把发带扯下来重新拢了一遍,抬起手臂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细而韧的手腕。

    肤色是那种晒不太黑的、瓷器底子似的冷白,手背上,隐隐能看见极细的淡青色血管。

    他重新束好发带,碎发还是有一小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他索性不管了,弯腰捡起靠在兵器架旁的竹剑,摆出起手式。

    晨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整个人站在这片灰扑扑的演武场上,像一柄刚开刃的剑——还不够锋利,但已经能映出雪亮的光。

    这一年宫里开始有人悄悄议论,说七殿下的模样,越来越像陛下年轻的时候。

    这些闲话传不到乾清宫,阿珩自己也浑然不觉。

    他每天天不亮便起床,练剑、读书、去御书房旁听议事,傍晚回偏殿写完功课便累得倒头就睡,连铜镜都很少照。

    锦瑟给他梳头时,他总是低着头翻舆图,嘴里念叨着凉州马匹,今年又少了多少匹;

    锦瑟把他额前碎发拨到耳后,他也只是偏了偏头,眼睛没有离开过舆图。

    直到这天傍晚,锦瑟把他按在铜镜前,说殿下该换发型了,他从前编辫子是因为头发细软,扎不住髻;

    现在头发比小时候浓密了许多,已经能在脑后束一个小髻。

    锦瑟替他梳顺长发,用白玉梳从鬓角往后拢,拢到脑后分成上下两半,上半部分用一根极细的青玉簪轻轻挽住,下半部分披散下来垂在肩背。

    阿珩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觉得还行,比辫子省事。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领便往暖阁走去。

    从偏殿到暖阁要穿过半条回廊,正值黄昏,天边晚霞正烧得热烈,太液池上的水波被染成一片暗金,银杏叶沙沙地响,几片枯叶被风吹落在廊下。

    阿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薄罗衫子,走在暮色里,披散的黑发被晚风吹起来,拂过肩头又落回去。

    新换的青玉簪,在最后一缕霞光里极轻极淡地闪了一下,只一瞬便暗了下去。

    他走得不快,脊背挺得很直,脚步却有些虚,路过太液池时,他侧过头去看水面上的锦鲤,正好起了一阵风,长发便被吹散了半边,遮住了他的侧脸。

    他伸手把发丝别到耳后,池边的石缸里那条最肥的红锦鲤甩了一下尾巴,水花溅在他袖口上,他弯下腰看了它一眼,说你又胖了,然后直起身继续走。

    拐过回廊转角时,迎面撞见一队侍卫换岗,领头的校尉看见他愣了一下,行礼时,手里的刀差点磕在石柱上。

    阿珩说了句辛苦了,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极小声极克制的骚动,有人压低声音问这是哪位殿下,有人答是七殿下,你连七殿下都不认识,问话的人没有回答,只发出一声极短极轻的吸气声,便赶紧收声。

    暖阁里皇帝正在批折子,阿珩推门进来时带进了一阵风,把案上的纸页吹得哗哗响。

    他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肩后,走到她面前说子玉,我饿了。

    皇帝抬起头看着他,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中。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极长极久的一瞬,他穿着月白薄罗衫子,头发半束半散,衬得那张脸比平日里更白了些,锁骨从衣领里支出来。

    他没在意她的目光,只是把案上的李子拿起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今天的比昨天的甜。

    皇帝把朱笔放下来,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案面,“头发散了。”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说是锦瑟姑姑让换的,皇帝的目光还在他脸上停着,过了很久才重新提起朱笔,低头继续批折子。

    这天傍晚锦瑟端药进来时,在暖阁门口站了很久很久,她看着夕阳余晖里那个坐在窗前看书的少年。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趴在皇帝胸口连哭都不会的,皱巴巴的婴儿,那个被陛下抱着在乾清宫里,走来走去哄睡的瘦弱孩子,那个趴在窗沿上问他银杏树有多高的总角小童。

    现在坐在窗下翻书,暮色落在书页上,他不时提笔在旁边批几个字,偶尔抬头往窗外看一眼,银杏叶落在他肩头。

    他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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