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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妈,麻,马,骂

    夜色渐深,匠户坊的祠堂里却亮着灯。

    隔着院墙,便能听见里头妇人们说笑的声音,间或夹着几声孩童的哭闹。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头写着“妇人夜校”四个字。

    马皇后跟着徐妙云进门的时候,堂里已经坐了七八成。

    清一色的妇人。

    有腰上还系着围裙的,有鬓角沾着棉絮的,还有几个刚从码头货栈拣完茶叶下工,身上一股子茶末味。

    门边铺着一张草席,五六个娃娃在上头滚来滚去。一个白头发的老婆子守在席边,手里攥根细竹竿,哪个娃娃爬出了席子,她就拿竹竿拨回去。

    马皇后瞧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

    连看孩子的人都安排上了。

    “老夫人!”

    钱家的眼尖,蹭地站了起来:“您怎么也来了?”

    满堂的脑袋齐刷刷扭了过来。

    “来瞧瞧。”马皇后笑着摆手,“不耽误你们念书,我们在后头坐着就成。”

    “那哪成!”

    王家嫂子屁股往旁边一挪,硬是在第三排腾出两个空位,又从怀里摸出帕子,把条凳擦了两遍。

    马皇后推辞不过,只好坐了过去。

    徐妙云挨着婆婆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垂眉敛目,一副乖巧模样。

    ……

    不多时,门口进来一个老先生。

    五十来岁,鬓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攥着几截粉笔,进门便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

    “柳先生来了!”

    妇人们纷纷坐直,手里的石板也摆正了。

    柳先生原是个落第的老秀才,考了半辈子,没考出名堂,在老城开过私塾,收的都是商户家的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去年格致院办夜校,四处寻教书先生,他便来了。

    按旬拿钱,一夜二十文,管一顿夜宵。

    比教私塾强。

    柳先生把木盒往案上一搁,扫了一眼底下,目光在马皇后身上停了一下,冲她拱了拱手,倒也没多问。

    夜校里常有生面孔,有来瞧热闹的,也有听人说起,特意寻过来想学的,他早就见惯了。

    “今日接着昨日……”

    话说了半句,门口忽然“咣”的一声。

    门板撞在墙上,震下来一层灰。

    一个精壮汉子堵在门口,三十出头,短褂上糊着一层黄泥,两只袖子挽到胳膊肘,小臂上全是烧窑落下的燎疤。

    “何菱花!”

    他嗓门一扯,草席上的娃娃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第四排一个瘦小的媳妇身子一抖,手里的石板险些掉了。

    “跟我回去!”

    汉子大步跨进来,也不管满堂的人瞧着,一把攥住媳妇的胳膊就往起拽:“老子在窑上烧了一天砖,回到家,锅是凉的,灶是冷的,娃在床上哭哑了嗓子!你倒好,跑这儿念经来了!”

    “碗……碗我洗了。”何菱花小声道,“饭在锅里温着,娃是睡下了我才出来的……”

    “睡下了就不会醒?”

    汉子眼一瞪,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石板,举起来看了看,满板子歪歪扭扭的记号,一个也不认得。

    他嗤笑一声。

    “认这些破玩意,顶什么用?能当饭吃?能多换一升米?”

    “老子大字不识一个,不也活到这岁数?你一个婆娘家,认得几个字,还想去考状元不成?”

    “啪!”

    石板砸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祠堂里鸦雀无声。

    何菱花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声也不敢吭。

    马皇后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这种汉子,她见得多了。

    当年在濠州,营里也有这样的货色,在外头受了气,回家便拿老婆撒火。她那时年轻,脾气也冲,听说了,直接抄起一根门闩找上门去。

    骂一顿,那汉子能老实三个月。

    她手一撑膝盖,就要起身。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娘。”徐妙云低声道,“您且坐着。”

    马皇后扭头看她。

    “这事,有人管。”

    “谁管?”

    徐妙云没答话,只朝门口努了努嘴。

    方才那个守着草席的白头发老婆子,早不见了人影。

    ……

    没过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响起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盘,大脚板,左胳膊上缠着一道红布箍,布箍上拿黑线绣着两个字。

    妇联。

    那白头发老婆子跟在后头,喘得直扶门框。

    “吴大姐来了。”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几个妇人跟着松了口气。

    何大柱一看来人,脸色也变了变,攥着媳妇胳膊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半分。

    吴大姐先瞅了一眼地上碎成两半的石板,再瞅了一眼何菱花红通通的眼圈,最后才把目光落到何大柱脸上。

    “何大柱,先把手撒开。”

    “吴大姐,这是俺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你闹到祠堂来了?”

    吴大姐弯腰捡起石板,拼了拼,啧了一声:“夜校的公物,摔坏了照价赔,三文钱。明日你自己送到坊口去。”

    何大柱脖子一梗:“赔就赔!可我把话撂在这儿,识字没用,不念了!”

    “没用?”

    吴大姐也不恼,往条凳上一坐,笑眯眯道:“那我问你一句。你上个月窑场发工钱,那张工钱条子,你拿回家,是谁给你念的?”

    何大柱一愣。

    “我替你说了吧。”吴大姐不紧不慢道,“是你婆娘念的。”

    “她念出来,条子上除了工钱,还有一笔夜班补钱,十二文,账房漏发了。你婆娘第二日拿着条子去窑场找账房,一文不少,要回来了。”

    何大柱的嘴,慢慢张开了。

    “那……那十二文,她说是她卖鞋垫攒的……”

    “她不这么说,你能信她一个刚学认字的婆娘,敢去找账房讨钱?”

    满堂妇人哄地一声笑开了。

    何大柱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扭头去瞧自家媳妇。

    何菱花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没敢吭声。

    吴大姐又竖起一根手指。

    “还有。开春万家仓要招记数的女工,城东纺纱场也要招,招工的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夜校结了业、领了识字凭的,优先录用。一个月一钱五分银子。”

    “你在窑上一个月挣多少?”

    何大柱张了张嘴,没出声。

    一钱二分。

    “再一条。”

    吴大姐脸上的笑收了,声音也沉了下来。

    “妇联的章程,坊里的人都晓得。谁家男人敢动手打老婆,头一回,妇联登门。第二回,报派出所,再往他做工的地方送一份。营造司底下的窑场,打老婆的,年终的赏钱就别想了。”

    “你方才那一下,是砸石板,还是砸人,你自己掂量。”

    何大柱额头上冒出了汗。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半晌,闷声道:“俺……俺没打她。”

    “没打就好。”

    吴大姐脸色一缓,又换上了笑模样:“再说了,夜校一旬六夜,一夜一个时辰,耽误不了你吃饭。娃娃有人看着,你自己瞧瞧那席子。”

    “你要是不服气,西头关帝庙也有夜校,专教你们这些大老爷们。你去念上俩月,回头工钱条子自己看,省得再叫婆娘瞒着你。”

    又是一阵哄笑。

    何大柱在满堂的笑声里站了一会,弯腰把那两半石板捡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屋里,瓮声瓮气地撂下一句:

    “锅里的饭……给你留着热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何菱花愣了一下,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嘴角却翘了起来。

    ……

    马皇后望着那汉子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沉默了良久。

    “妙云,这妇联,是什么衙门?”

    “不是衙门。”

    徐妙云轻声道:“各坊的妇道人家,自己推出来几个能说会道、在坊里有些人缘的,营造司每月给几百文辛苦钱。管的就是夜校、招工这些琐事,婆媳拌嘴、男人打老婆,也归她们管。”

    “殿下说,妇道人家受了委屈,去衙门告状,县太爷嫌事小,跟男人说,男人嫌丢脸。倒不如叫妇道人家自己管自己的事。”

    “这位吴大姐,男人早年在码头上扛包,叫货箱砸死了,她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娃,坊里没人敢跟她叫板。”

    马皇后点了点头。

    她当年拎着门闩上门,管得了一回,管不了一辈子。

    她走了,那汉子照旧关起门来打老婆。

    可这妇联不一样。

    有章可循,有专人料理,平日就在坊里照应,背后还有派出所和营造司撑腰。

    那汉子今夜回去,怕是睡不安稳了。

    吴大姐走了,堂里又静了下来。

    柳先生清了清嗓子,从木盒里拈起一截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记号。

    ā,á,ǎ,à。

    “咱们接着昨夜的。”他拿粉笔头敲了敲黑板,“字头上这顶小帽子,叫声调。”

    “平着的,嗓子不高不低,一口气拉过去。”

    “往上挑的,像问人话,尾巴往上扬。”

    “弯成碗底的,先往下沉,再往上翻。”

    “往下砸的,像骂人,一下子摔到底。”

    他念一个,底下跟着念一个。

    “ā——á——ǎ——à——”

    几十个妇人扯着嗓子,念得此起彼伏,有的挑不上去,有的砸不下来,念着念着,自己先笑了。

    柳先生又在“a”的前头,添了一个“m”。

    “这一个,叫声母。念的时候闭上嘴,鼻子里哼一声。后面这个,叫韵母,张开嘴往外放。先哼,再放,两个音一拼,便是一个字的读音。”

    “来,四声连着念。”

    “妈,麻,马,骂——”

    马皇后坐在底下,听得入了神。

    她读过书,晓得读书人认字,靠的是反切。拿两个字拼一个字的音,前一个字取声,后一个字取韵。可那两个字本身就得先认得,不认得,便拼不出来。

    这法子,绕了个大弯,到头来,还是只有识字的人才用得上。

    可黑板上这几个记号,横竖不过几十个。

    学会了,天底下的字,便都能念出声来。

    难怪那钱家的不认得正字,却能捧着保册,一字一句念下来。

    柳先生念完一轮,扭过头,目光落在了第三排。

    “这位老夫人,头一回来吧?”

    马皇后一怔,点了点头。

    “老夫人可愿上来试试?”

    满堂妇人的眼睛,又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钱家的第一个起哄:“老夫人试试!这东西可好玩了!”

    马皇后被她们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可心里那点好奇,早就压不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黑板前。

    柳先生在“mǎ”底下点了点粉笔,含笑看着她。

    马皇后瞧着那串记号,心里先默了一遍。

    m——ǎ——

    她张了张嘴。

    “mǎ。”

    “马。”

    “对喽!”柳先生拍了拍手,“老夫人一遍就拼对了,比咱们好些人头一夜强多了!”

    满堂叫好。

    钱家的嗓门最大:“老夫人这是哪个马?骑马的马?”

    马皇后笑了笑:“是我娘家的姓。”

    “哎哟!老夫人娘家姓马?”

    王家嫂子一拍大腿:“那可巧了,跟宫里的皇后娘娘一个姓!”

    “可不是!听说皇后娘娘也是苦出身,最是心善!”

    “说不定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哩!”

    妇人们七嘴八舌,越说越热闹。

    徐妙云坐在第三排,听着众人的议论,神色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马皇后面不改色,点了点头。

    “兴许吧。”

    她重新坐回条凳上,望着黑板上那个扣着小帽子的mǎ,望了很久。

    灯下,几十个妇人又低下头去,捧着石板,一笔一划地描。

    “妈,麻,马,骂……”

    念经似的声音,又在祠堂里嗡嗡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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