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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正字不识一个,也能读懂文章?

    天擦黑的时候,杜家那张小方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钱家的腌鱼,蒸得油汪汪的。

    王家嫂子的豆腐,拿猪油煎了,两面金黄。

    孙家的咸鸭蛋切成两半,蛋黄红得流油。

    还有不知谁家端来的一碗腊肉炒冬笋,一盘凉拌萝卜丝,一锅糙米饭。

    张婆婆那半坛子米酒也抱来了,泥封一拍开,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酒气。

    桌子太小,摆不下,灶台上还搁着两碗。

    百家饭。

    马皇后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菜,忽然有些恍惚。

    当年在濠州,营里断了粮,各家媳妇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凑在一口大锅里煮,也是这么一桌。

    几把野菜,半升杂豆,一块不知藏了多久的咸菜疙瘩。

    有个媳妇把纳鞋底剩下的糨糊也刮了下来,说是面打的,能吃。

    一锅煮了,稀得能照见人影。

    那一桌,没有肉。

    说实话,那时候也没人敢想肉。

    能喝上口热乎的,熬过这个冬天,就算祖宗显灵了。

    “老夫人,愣着做什么?动筷子呀!”

    钱家的把那盘腌鱼往她跟前推了推,又拿袖子把桌角擦了一遍。

    马皇后回过神来,笑道:“不急,等巧云回来。”

    “那丫头,不定要磨蹭到什么时辰。”杜大娘嘴上嫌弃,眼睛却一个劲地往门口瞟。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

    杜巧云回来的时候,一进门便愣在了原地,手里的包袱险些掉在地上。

    “夫……夫人?您真来了!”

    “答应过的,自然要来。”马皇后冲她招手,“丫头过来坐,就等你开饭了。”

    杜巧云这才回过味来,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跟着杜巧云一道进门的,还有个十六岁上下的少年。

    见屋里坐着这么多客人,他一时有些拘谨,站在姐姐身后,悄悄打量着众人。

    “这是舍弟,守文。”杜巧云扯了扯弟弟的袖子,“快,给夫人见礼。”

    杜守文规规矩矩地给客人行了礼,腰弯得一丝不苟,起身时,耳朵尖也红了。

    到底是半大孩子,脸皮薄。

    马皇后上下看了他两眼,越看越喜欢:“好孩子,今年多大了?”

    “回夫人,十六。”

    “十六……”

    马皇后又瞧了瞧杜巧云。

    这丫头十七,模样周正,手脚利落,嘴也甜。

    搁在从前,这个年纪的穷人家孩子,早该成家立业了。

    闺女十四五岁就得说婆家,拖到十七还没许人,街坊背后少不得要嚼舌根,说这家的姑娘怕不是有什么毛病。

    儿子十六,早该顶门立户,下地扛活,娶个媳妇进门帮衬家里。

    穷人家的日子就这么回事,早一年成家,就多一双手干活。

    读书?

    那是富户人家的事,跟泥腿子有什么相干?

    马皇后便随口问了一句:“巧云可曾说了人家?”

    杜大娘还没开口,钱家的先乐了。

    “老夫人,您这话问得,跟咱们坊里的老黄历似的。”

    “如今媒婆上门,头一句可不问家里几亩地了。”王家嫂子接过话头,捏着嗓子学道,“先问在哪儿做工,一个月挣多少银钱,往后有没有升工钱的指望。”

    满屋子哄笑。

    杜大娘也笑,笑完了,叹口气道:“不瞒老夫人,前两年也有人上门说过。那丫头死活不肯,说要先把课念完,再攒几年钱,把弟弟供出来。老身拗不过她。”

    “这有什么稀奇的?”张婆婆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如今坊里十七八岁还待字闺中的姑娘多了去了,街坊邻居也都习以为常,谁还会为这事嚼舌根?”

    马皇后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日子宽裕了,人也就不急了。

    不必急着把闺女嫁出去,少一张嘴吃饭。

    也不必急着让儿子顶门户,多一双手扛活。

    这份不急,终究是好日子给的底气。

    ……

    饭吃得热闹。

    小方桌坐不下,妇人们便端着碗,或蹲或站,挤在门槛边、灶台旁,一边扒饭一边说笑。

    孙家媳妇的娃娃又醒了,在王家嫂子怀里咿咿呀呀,伸手去抓碗里的豆腐,抓了一手油。

    张婆婆喝了两盅米酒,脸上泛红,非要给马皇后讲她年轻时的事,讲着讲着,自己先睡着了。

    马皇后夹了几片腊肉,放进杜守文碗里,和蔼地叮嘱道:

    “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多吃些肉,往后念书才有精神。”

    杜守文赶忙放下筷子,红着脸道了声谢,这才重新端起碗,将那几片腊肉吃得干干净净。

    “在哪个学堂念书?”

    “格致院办的算学堂。”杜守文放下碗,坐得端端正正,“开春考大学堂。”

    “学些什么?”

    “算学、格物,还有……”他顿了顿,似乎在琢磨怎么讲,“还有测绘。”

    马皇后对这些学问的了解,大多来自平日读过的报纸,知之不深,便又随口问了几句。

    杜守文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说得流利起来,连筷子都顾不上动了。

    说到兴起处,连一旁的妇人们也听得津津有味。

    徐妙云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替婆婆添一勺汤,偶尔给对面的妇人递个碗。

    她一句江阴的好话都没说。

    也用不着她说。

    ……

    饭毕,天已经黑透了。

    杜巧云匆匆吃完饭,便起身拿过自己的书袋,将桌上的几本讲义和记事簿收拾妥当,又取了笔墨,一并装了进去。

    “丫头,饭都没咽下去,急什么?”杜大娘皱眉道。

    “要迟了!”杜巧云手脚麻利地挽好头发,“今夜是老掌柜的课,迟一刻,他要罚站的。”

    马皇后有些诧异地问道:“夜里还念书?”

    “回夫人,要念的。”

    “念什么?”

    杜巧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识字课早念完了,如今念的是……酒店管理。”

    酒店管理。

    四个字,马皇后每个都认得,凑在一处,却怎么听怎么古怪。

    她忍不住问道:“这开酒店的事,难道还有这么多学问?”

    “那当然!”杜巧云说起这些,顿时来了精神,“客房怎么排,账目怎么记,南北客商各是什么口味,哪里的人忌讳什么,客人闹事了该怎么应付……”

    说到这里,她偷偷瞧了马皇后一眼,抿着嘴笑了。

    马皇后也笑了。

    她想起了那位苏州沈老板。

    “谁来教?”

    “店里的老掌柜,还有格致院请来的先生。”杜巧云道,“学完了要考,考过了,才能升领班。”

    马皇后点点头,心里不免有些感慨。

    一个寻常人家的姑娘,白日里忙着做工,到了夜里还不肯歇着。

    如今这江阴的年轻人,倒是一个比一个有奔头。

    ……

    杜巧云前脚刚走,屋里的妇人们也纷纷站了起来。

    钱家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冲王家嫂子一扬下巴:“走走走,时辰差不多了。”

    孙家媳妇先抱着娃娃回了趟家,交给丈夫照看,这才揣上一块小石板,匆匆赶了回来。

    就连扶着张婆婆来的那两个小媳妇,也一人揣了一截粉笔头。

    马皇后看得愣住了。

    “你们……这是要去哪?”

    “上夜课呀。”钱家的理所当然道,“坊口那间祠堂,夜里改成了夜校,一旬上六夜。”

    “你们也念书?”

    “扫盲课嘛。”王家嫂子笑道,“咱们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先生说了,得从头学起。”

    马皇后听到这里,心里却生出了几分疑惑。

    读书识字的难处,她自然清楚。

    她自幼便读过书,后来跟着重八南征北战,也接触过不少军中文书,深知认字容易,真正读懂文章却得下苦功夫。

    寻常人家的孩子,进了蒙学,从《千字文》《百家姓》念起,三五年下来,能把一封家书读得通顺,便算是学得不错了。

    更何况,眼前这些妇人早已过了蒙学的年纪,白日里还得操持家务、照看儿女,到了夜里才抽空去念书。

    这般零零碎碎地学,又能学出多少名堂?

    无非是图个新鲜,凑个热闹罢了。

    马皇后心里虽这么想,嘴上没说,脸上却带出了几分。

    钱家的眼尖,瞧出来了,也不恼,嘿嘿一笑道:“老夫人是不信吧?”

    “我刚开始也不信。”王家嫂子插嘴道,“头一夜去的时候,我寻思着,熬到开春,能认得自个的名字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如今呢?”

    “如今……”

    钱家的从怀里摸出那本蓝布保册,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

    那一页印着一段序文,密密麻麻二百来字。

    马皇后下午翻过这本册子,只顾着看后头的格子和红印子,这一页扫了一眼便翻过去了。这会离得近,借着油灯一瞧,眉头便皱了起来。

    每个字的头顶上,都多出一串小小的记号。

    像字,又不像字。

    有的弯弯绕绕,像条蚯蚓。

    有的是个圈,圈上还拖着条尾巴。

    有的就是短短一竖,竖上头还顶着个点,跟一粒芝麻似的。

    最怪的是,这些记号的脑袋上还歪歪扭扭地扣着一顶小帽子,有的往左斜,有的往右斜,有的干脆弯成个碗底。两三个一组,四五个一串,一个萝卜一个坑,规规矩矩地趴在正字头顶上。

    马皇后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回回的字,见过蒙古的字,宫里还收着几卷天竺来的贝叶经。

    可这种字,她没见过。

    钱家的却半点不怵,伸出一根粗手指头,点着那一串串记号,嘴里念念有词。

    “凡——营——造——司——匠——工……”

    起头几个字还算顺,往后便有些磕巴了。

    念到“恤”字,卡住了,她盯着头顶那串记号,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心里头拼凑什么,拼了两回,才吐出来。

    “恤!”

    接着往下念。

    “……每——月——纳——钱——十——文,入——保——恤——局。凡——有——疾——病——伤——损,持——此——册——就——医……”

    一句接一句,念得不快,可一句一句,竟是念通了。

    念到最后一行,她长出一口气,把册子一合,脸上颇有几分得意。

    马皇后却没顾上夸她。

    她方才看得仔细。

    钱家的那根手指头,从头到尾,点的都是字头上那串古怪的记号。

    至于底下的正字,她压根就没看。

    马皇后心念一动,伸手把册子要了过来,翻到后头记账那几页。这几页是医馆的郎中拿毛笔写的,字迹潦草,头顶上光秃秃的,什么记号都没有。

    她随手指了一个字。

    “这个呢?”

    钱家的凑过来,盯了半天,脸慢慢涨红了。

    “这……这个,先生还没教。”

    她又指了一个。

    钱家的挠了挠头,憋出一句:“这个好像是个‘钱’字?就是认得它的模样……”

    屋里几个妇人哄地笑开了。

    王家嫂子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索性拿她打趣道:“钱家的,你连自家的姓氏都还认不利索呢,倒先在老夫人跟前卖弄起来了!”

    “你认得?你认得你来!”

    “我也不认得,可我不显摆啊!”

    马皇后也跟着笑,心里头却越发糊涂了。

    这算什么?

    认不得正字,却念得出文章?

    “学了多久?”

    “两个来月。”

    “两个月?”

    “这还是我笨。”钱家的嘴硬道,“孙家的比我晚来半个月,坊口贴的那张账目,她都能磕磕巴巴念下来了。”

    孙家媳妇红着脸摆手:“哪有,那账目上也标着这东西,我就是照着念……”

    马皇后陷入了沉思。

    两个月。

    一群大字不识的妇人,认不得几个字,却能捧着带记号的册子,一句一句地念下来?

    这话要是搁在宫里,哪个女官敢这么回禀,她非得叫人去查查是不是在扯谎。

    可眼前这几个妇人,一个个都是实心眼的,方才连家里吃了几天稀粥都照实说了,犯不着在这种事上骗她。

    “先生是怎么教的?”马皇后忍不住问道。

    几个妇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笑得神神秘秘的。

    “先生有个新法子……”王家嫂子刚开口,就被孙家媳妇拿胳膊肘捅了一下。

    “哎呀!这事三言两语哪说得清楚。”

    “那倒是,我头一回听,也以为先生是在念经。”

    “念经?”马皇后越发糊涂了。

    “就是……”钱家的比划了两下,又放下了手,摇头道,“说不清,说不清,反正是个好法子。”

    马皇后转头看向徐妙云。

    徐妙云正端着茶碗,垂着眼帘,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一个字也不说。

    好嘛。

    这丫头,又在吊她的胃口。

    ……

    妇人们收拾好东西,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院门外,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东家喊西家,西家等东家,有人夹着石板,有人揣着粉笔头,还有个媳妇提着一盏小油灯,招呼着相熟的街坊一道去上夜课。

    马皇后瞧了瞧天色,也起身告辞。

    “老姐姐,今日叨扰了这么久,还劳烦街坊们张罗这一桌饭菜,实在过意不去。”

    “老夫人说的哪里话!”杜大娘赶忙上前,“您肯来家里坐坐,老身高兴还来不及呢!”

    又寒暄了几句,马皇后便与徐妙云一道出了院门。

    巷口早有马车候着,车夫见两人出来,连忙搬下脚凳。

    杜大娘执意送到巷口,临上车时,还拉着马皇后的手,热情地邀她往后得空再来坐坐。

    马皇后笑着应下,这才在徐妙云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正要放下车帘,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朗朗的读书声。

    马皇后动作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一座祠堂里灯火通明,门前还聚着几个匆匆赶来的妇人,腋下夹着石板,正一边说笑,一边往里走。

    她心中一动,转头问道:“妙云,那便是她们说的夜校?”

    徐妙云顺着她的目光瞧去,轻轻点头。

    “正是,娘。”

    马皇后望着那处亮着灯火的院落,忽然又改了主意。

    “先不急着回去。”

    她伸手掀起车帘,朝那边指了指。

    “走,陪娘过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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