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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一个哄父皇,一个陪母后

    腊月十五,五更天。

    江阴城还裹在夜色里,吴王府的书房先点起了灯。

    朱橚身披一件厚实的棉袍,坐在书案后翻看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江阴港特区章程(草本)》。

    这本册子,他攒了大半年。

    册子里密密麻麻列着几十条章程。

    从江阴新港的土地如何划拨,到商户入驻需要满足哪些条件,再到商税如何减免、各类买卖该受什么规矩约束,几乎把日后经营新港可能遇到的问题都考虑了进去。

    朱橚翻来覆去改了二十来遍,改到后来,满纸都是涂抹的墨团子。

    后世南海边上有个小渔村,几十年的工夫,长成了上千万人口的大城,靠的便是“特区”这块招牌。

    他的本事小些。

    他只想在长江边上,也立起这么一块招牌来。

    可这块招牌,光靠他一个吴王,扛起来太吃力。

    减税免税这种事情,一旦报到户部,那帮官员必定不会轻易答应,少不得要闹上一场。

    若是再传到朝堂上,叫那些御史抓住把柄,参他一本擅改税制、扰乱朝廷法度,到时候他便是有再多的道理,恐怕也免不了挨上一顿训斥。

    除非,训斥他的那个人肯提前点头。

    门帘一掀,徐妙云端着一只手炉走了进来,轻轻搁在他手边。

    “殿下一宿没睡?”

    “睡了,又醒了。”

    朱橚把册子推过去,叹道:“妙云,我昨夜躺在床上想了半宿。咱们请父皇母后来,原本只图叫江南那些人家放心,晓得江阴是个好地方。”

    “可放心归放心,人家凭什么搬?”

    “江南那些大户人家,哪个不是家大业大,生意做得好好的,凭什么舍下原来的家业跑来江阴?”

    “咱们总得拿出些实实在在的好处,让他们明白,把银子投到江阴能得多少利,若是犹豫不决,又会白白错过多少赚钱的机会。”

    徐妙云接过册子,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工商税”那一节,便停住了。

    “殿下是想请父皇,替这本章程点头?”

    “对。”

    朱橚点头道:“若是能让父皇亲自去新港瞧瞧,再把其中的利害得失算清楚,只要他老人家肯答应,往后那些御史再想参我,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在质疑皇上的决断。”

    徐妙云听着丈夫侃侃而谈,心里也有了几分底气。

    这些日子,朱橚几乎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新港上,白天忙着处理各处送来的公文,夜里还要反复推敲章程,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难事。

    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了父皇母后,若是不能趁着这个机会把事情办妥,往后恐怕还要费上不少周折。

    想到这里,她伸手替朱橚添了些热茶,随口问道:“那殿下打算怎么说服父皇,让他老人家答应这件事?”

    “父皇的脾气,我这个当儿子的还能不知道?”

    朱橚胸有成竹地道:“他老人家最看重的就是朝廷的钱粮,光跟他说减免商税能招来多少商人,他未必肯信。可要是让他亲眼瞧见江阴新港的规模,再算算往后每年能给朝廷增加多少税收,这件事便有得商量了。”

    “所以明日我便带父皇去新港走一趟,让他亲自看看,眼下少收的这点银子,往后究竟能换回来多少。”

    徐妙云听他安排得如此周全,也放下了几分心思,随即说道:“既然殿下已经有了打算,那母后那边,就由妾身来安排吧。”

    “那你打算怎么安排?”朱橚好奇地问道。

    “母后这些年见惯了宫里的富贵,心里却始终惦记着寻常百姓的日子。江阴如今究竟是什么光景,想必她老人家也很想亲自了解一番。”

    徐妙云轻声道:“妾身想着,与其刻意安排些热闹场面给母后看,倒不如陪她四处走走,多接触些寻常百姓。江阴究竟好在哪里,让母后自己去看、自己去问,比咱们说上千百句好话都有用。等她老人家心里有了数,咱们往后要办的事情,自然也能多几分助力。”

    朱橚听完这番话,觉得颇有道理,当即点头赞同。

    “好,那就这么定了!我负责陪父皇去看新港,你负责陪母后在城里走走。咱们夫妻俩各管一头,争取趁着这几日,把该办的事情都办妥了。”

    徐妙云点头应下,夫妻二人又商量了几句出门的安排。

    只是说着说着,朱橚忽然想起母后的性子,心里不免又生出了几分顾虑。

    “妙云,母后可比父皇难糊弄多了。”

    “父皇那边倒是容易忽悠,他老人家脾气虽然大,可只要摸准了他的心思,总有法子把他哄得服服帖帖。可母后不一样,她向来心思细腻,咱们夫妻俩这点小算盘,恐怕瞒不过她的眼睛。”

    徐妙云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稍稍思索了一番,便柔声道:“母后若是真看出来了,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母后是什么样的人,殿下还不清楚吗?她老人家向来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咱们也没必要在她面前耍什么心眼。只要江阴的百姓确实得了实惠,日子也比从前过得好,母后自然会站在咱们这边,又何必费心思瞒着她呢?”

    朱橚听她这么一说,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仔细想想,倒也是这个道理。

    母后虽说心思细腻,却从来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与其费尽心思琢磨怎么讨她欢心,倒不如把该办的事情办好,让她老人家自己来评判。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纠结,当即拍板道:“那就这么定了!咱们夫妻俩就各显神通,看看谁能先把事情办妥!”

    徐妙云听他这般说,不由得有些好笑:“殿下,这又不是比试,哪里还分什么输赢?”

    “怎么不分?”

    朱橚一本正经地道:“你若是先把母后哄高兴了,回头可得替我在父皇面前多说几句好话。万一父皇不肯答应,我也好有个帮手不是?”

    徐妙云拿他没办法,只得应了下来。

    朱橚这才心满意足地端起茶盏,喝了两口,却又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妙云,咱们是不是也该抽空好好陪陪父皇母后?他们难得来江阴一趟,总不能整日领着他们东奔西跑,连一家人坐下来吃顿饭的工夫都没有。”

    徐妙云闻言,心里倒是有些欣慰。

    “殿下总算想起这件事了。”

    “父皇母后千里迢迢来看咱们,哪怕什么事情都不办,只要一家人能安安稳稳地过上几日,他们二老心里也是高兴的。”

    朱橚连连点头。

    “说得对!正事要办,孝心也不能落下!”

    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尤其是父皇,这几日可得让他吃好喝好,省得回头骂我这个当儿子的只顾着做买卖,连顿像样的饭都舍不得请他吃!”

    徐妙云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嗔了丈夫一眼。

    明明是一片孝心,从他嘴里说出来,偏偏又多了几分不正经。

    也不知道等父皇听见这番话,会不会又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

    ……

    天色微明,云奇掀开门帘,快步走进了书房。

    “殿下,知府衙门的几位堂官,从四更天便候在府门口了,说什么也不肯走。”

    “他们来做什么?”

    “说是……听到了些风声,想求殿下赏个机会,给老太爷请个安。”

    朱橚一听便头大。

    这才一夜的工夫,风声便漏出去了?

    “你去告诉他们,老太爷这次来江阴是为了散心,不想被那些迎来送往的俗事打扰。谁要是不识趣,非得往老太爷跟前凑,本王就让他脱了官服,换身粗布衣裳,到码头上扛几天货,好好活动活动筋骨!”

    云奇憋着笑应了,又禀道:“还有一事,刘统领派人来问,今日老太爷和老夫人出门,内卫怎么跟?”

    朱橚略一思索,便吩咐道:

    “让刘统领把人手分开,父皇那边由他亲自带人护着,母后那边则多挑几个机灵的女卫,扮作出门采买的妇人,混在人群里暗中照应。记住,千万别弄出太大的阵仗,父皇母后难得出来散心,可别叫这些护卫扫了他们的兴致。”

    云奇领命之后,又向朱橚请示了几处细节,见再没有旁的吩咐,便告退去安排人手。

    不多时,团香便提着一只竹篮进来,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

    朱橚掀开一角,里面是两包红糖,一包桂圆,还有一摞裁好的新布料。

    “这是做什么?”

    “给杜家备的年礼。”徐妙云道,“母后那日答应过杜家丫头,要去她家坐坐。母后的性子,答应了的事,必定要办。咱们先备下,省得母后空着手去,心里过意不去。”

    朱橚不禁感慨,还是自家媳妇考虑得周到。

    好嘛,母后的心思还没动,她连年礼都备好了。

    ……

    辰时,望江大酒店。

    朱橚和徐妙云的马车刚在门口停稳,掌柜周承安便从门里冲了出来,帽子都歪到了一边。

    “殿下!殿下!”

    “慌什么?”

    周承安喘着粗气道:“老太爷和老夫人,天还没亮便出门去了!”

    朱橚一惊:“去哪了?”

    “老太爷说,要去瞧瞧江阴的百姓,大清早都吃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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