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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恩断义绝

    昏暗的殿阁内,忽然响起一阵冷笑。

    “相爱的结果?”

    焉太后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撇向一侧,眼底全是荒唐与轻蔑。

    “若是你觉得这个说法能让你好受些,那你就这么认为也罢。”

    “不,”容璟摇摇头,“如果这不是真的,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母后这么恨我。”

    这些年每逢午夜被旧梦惊醒,他总拿这个理由替她开脱。

    只要这份恨有源头,那他也可以告诉自己,母后不是真的厌恶他。

    可凤椅上那人连这点念想都没给他留。

    “哀家与你父皇,从头到尾都只有肮脏的交易与算计。”

    焉太后靠回凤椅椅背,赤金护甲搭上扶手,语调平直冷漠。

    “当年焉氏手握北境兵马与半数盐铁,需要一个进入朝廷中枢的契机,

    而你父皇登基时,边境战火缭乱,藩王蠢蠢欲动,亦不得不仰仗焉氏替他弹压宗室诸王。”

    她抬起下巴,清瘦的面庞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青白。

    “哀家那时,不过是焉氏与先帝互相挟制的一枚棋子。”

    容璟呼吸一滞,胸口堵得发慌,追问道:

    “既都是算计,儿臣是从母后身上掉下来的肉,母后在这深宫里,不该只信儿臣一个吗?”

    “毕竟我才是与你血脉相连的人。”

    “原本,确是如此。”焉太后掀起眼皮盯住他,“你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来得太是时候,又来得太不是时候。”

    她目光幽远,落向殿角的暗影里,仿佛陷入回忆里。

    “哀家入主中宫三年无所出,后宫妃嫔仗着诞下皇嗣屡屡挑衅,连焉氏那群族老都动了换人的心思,盘算着再送两个听话的旁支庶女进宫分宠,好随时取代哀家。”

    “偏偏那时哀家怀上了你,让焉氏不得不将宫中的势力交到哀家手里,助哀家攒下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

    容璟喉中一片腥甜,眼尾发酸。

    原来他来到这世上的唯一用处,只是为她收拢权柄。

    “可你还不到周岁,哀家就发现,你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焉太后冷哼一声,眸光阴鸷。

    “哀家的父兄贪心不足,竟逼哀家请立襁褓中的你为太子。一旦立储功成,将来他们熬死先帝、挟幼主掌权,连哀家这个生母都得听他们摆布!”

    焉太后冷哼一声,眸光阴鸷。

    “而你父皇也察觉焉氏野心,拿你的性命拿捏哀家,逼哀家替他背刺母族!”

    “他们都以为哀家会投鼠忌器,为他们所利用,可哀家却不能容忍这样的软肋存在。”

    她看向容璟,眸子里有一瞬的躲避,又瞬间变得更加坚定。

    “所以,哀家亲自下令将你送入了北苑。”

    容璟浑身冰冷。

    八岁之前那场不见天日的噩梦,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狰狞的底色。

    原来如此。

    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不被任何人期待的孩子。

    浓烈的沉香气味钻入鼻腔,呛得人胸口发窒。

    容璟只觉得周身的血像是被这满殿的阴气一点点冻成了寒冰,冷得彻骨。

    他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眼神中还残存着微弱的希冀。

    “可是……后来父皇死了,外祖家也败落,母后大权独揽,再无半分软肋,为何还要送我去大雍为质?”

    焉太后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顿了顿。

    “那一年燕国战败提出和谈,大雍索皇子为质,宫人把三个适龄的皇子都带到了颐宁宫。”

    “你也站在里头,说起来,那大概是你长到八岁,哀家头一回好好打量你。”

    似是触及了某段令她不快的记忆,焉太后阖上眼眸,眉心厌烦地蹙起。

    “你抬起头看着哀家,那双眼睛里没有那个年龄孩子该有的敬畏与眷恋,只有一片空洞死寂。”

    “从那一刻起,哀家便知道,你日后长大了定会恨毒了哀家。”

    妇人冷笑着感叹:“也是,被苛待折磨了八年,怎么可能对生母存有半点温情?”

    “既然早晚是仇人,哀家为何还要留你在身边?”

    “将你送去大雍自生自灭,对哀家而言,是最好的结局。”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容璟却觉得耳膜嗡嗡作响。

    尘封多年的旧事,如无数柄尖锐的碎冰,呼啸着从记忆深处奔涌而出。

    他记得那一天,宫人将他带到一处空旷的大殿,四周静得可怕,他满心惶恐,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没过多久,他便被拖回北苑,塞进了送往大雍的质子囚车。

    他身形晃了晃,抬起通红的眼眸,惨然扯了扯唇角。

    “所以……仅仅是因为那个眼神,母后便将我送走了?”

    “就从没想过,问我一句?”

    宝座上的妇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近乎失控的模样,神色间连半分动摇也无。

    她薄唇轻启,吐出回答:

    “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

    这四个字轻飘飘落入耳中,容璟只觉得胸口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

    那痛楚仿佛体内有千万根铁针,顺着背脊一路窜到全身!

    “唔……”

    他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双膝再也支撑不住,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上。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连指尖都在剧烈发抖。

    原来他这具残破不堪的躯壳,竟还留着痛觉。

    刀剑割开皮肉、剧毒侵蚀经脉,他麻木的身躯都未曾有过半分知觉。

    可此刻,生母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将他生生凌迟。

    容璟将头深深垂下,终究没有吐出那个秘密。

    当年……

    当年在北苑,恶毒太监因他弄脏了衣服,便将瘦小的他推搡倒地。

    后脑撞柱,他暂时失明了。

    因此,当八岁的他站在大殿中央之时,满心只有惶恐和无助。

    母亲口中所说的眼神空洞,不过是因为彼时的他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可她高坐御阶之上,只隔着重重珠帘瞥了一眼,便轻易判了他的死刑。

    容璟趴在冰冷刺骨的地上,喉咙里溢出低低的笑。

    笑声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一缕鲜红的血丝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溢出,滴落在缝隙里。

    没有必要。

    确实再无解释的必要了。

    那些在暗无天日的寒冬,在刀光剑影里苟延残喘的日子,午夜梦回时对母亲微末的奢望……

    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飞灰。

    焉太后眉心蹙起,眼底却没有半分恻隐,反而浮起戒备与厌恶。

    在大雍待了这么些年,倒学会了这等苦肉计。

    “行了,收起你这副模样。”她的声音如覆冰霜。

    “虽回来了,但你已成年,也不便久居宫中,哀家与皇帝在城西选了一处宅子,往后就是你的居所。”

    “无召不得入宫,无事也不必出门闲逛,好生在府里待着,省得惹出是非。”

    皇城以西,是大燕软禁废黜宗室的地方。

    容璟强忍着剧痛,一点一点直起腰背。

    然后抬起手,交叠在额前,对着御阶上身影,重重地叩了下去。

    “儿臣……叩谢母后。”

    这一拜,拜还她十月怀胎的骨血,也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血脉牵连。

    说完,他没再看宝座上的妇人一眼,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步一步朝殿门外走去。

    凤椅上的焉太后静静地坐在幽暗里,目光落在摇晃远去的身影上。

    珠帘微晃,烛火明灭。

    自始至终,冰冷如石雕般的神情,都未曾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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