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刚入白宫的陆深已经死了,I am汉尼拔·陆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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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盖茨正式在国会山宣誓就任合众国总捅前的倒数第二个夜晚。
一场罕见的倒春寒席卷了大华盛顿地区,云层低垂在波托马克河面上,空气湿冷得仿佛能拧出冰水来。
傍晚六点整,陆深接到了白宫办公厅的通知,邀请他今夜前往老布位于弗吉尼亚州米德尔堡郊外的一处私人猎狐庄园做客。
而与以往任何一次召见都不同的是,通知里特意加了一句让人玩味的附言......为了表示诚意,老布总捅决定亲自乘车到乔治城来接送陆深。
晚上七点半,总捅车队滑入乔治城的积雪街道,停在了陆深城内别墅的台阶下。
陆深穿着一身笔挺的深黑色定制西装,外面罩着羊绒大衣,钻进了后座。
车厢里开着暖气,乔治·赫伯特·沃克·布子就坐在对面的真皮座椅上,身上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粗花呢猎装,膝盖上搭着一条苏格兰格子羊毛毯。
从乔治城驶向米德尔堡的整整五十分钟车程里,宽敞的车厢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位曾经指挥过海湾战争,亲手埋葬了苏联帝国的老总捅,一路上始终侧着头,透过深色防弹玻璃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冬夜景色,一言不发。
他那张布满老年斑与深刻法令纹的脸上,交织着复杂的倦怠、挣扎与权衡,像是一座正在经历内部剧烈地质运动,表面却依然维持着巍峨轮廓的古老火山。
陆深同样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闭目养神,呼吸绵长而均匀。
直到林肯车穿过两排高大的北美红杉林,碾过铺满碎石的私家车道,稳稳地停在庄园主建筑那扇透出温暖橘黄色灯光的门廊前时,车厢里的沉默才终于被打破。
随行特勤人员上前拉开车门。
老布缓缓转过身,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落在陆深那张冷峻得过分的脸上。
下车之后,他叹了一口气,伸出那双曾经签署过无数国家安全指令,如今却微微有些颤抖的大手,主动上前一步,像一位慈祥的长辈一样,用力搂住了陆深的肩膀。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两人的大衣上。
老布凑在陆深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沙哑声音轻声说道,
“陆……你应该明白。
在华盛顿这座城市里,有些事情,有些人,哪怕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大家也都是身不由己的。”
这句看似推心置腹的感叹,翻译成赤裸裸的政治语言只有几个字——到此为止。
陆深停下脚步,任由这位合众国的现任总统搂着自己的肩膀。
门廊上方悬挂的铸铁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线落在老布满头的银发与松弛的眼袋上。
在他眼中,眼前这个曾经在冷战棋盘上叱咤风云的老人,此刻不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帝国总捅,而像是一头在寒冬的荒原上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牙齿已经开始松动脱落却依然试图用低沉的咆哮来庇护身后族群利益的老迈雄狮。
陆深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温和却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他没有顺着老布关于身不由己的感慨往下接话,而是偏过头,冷不丁地反问了一句,
“总捅先生,冒昧地问一句,您平时在家里,一般是怎么教导乔治的?”
他口中的乔治,自然是指如今正在得克萨斯州积蓄政治羽翼,准备在未来冲击白宫的小布。
老布拢在陆深肩头的手指猛地僵硬了一下,花白的眉头微微蹙起。
作为一名把家族延续视为最高信仰的盎格鲁-撒克逊老钱贵族,陆深这句看似漫不经心的提问,精准无比地刺中了老布心底最软的软肋。
他今年就要卸任了,可布什家族的政治生命远未结束。
在未来十年里,小布要想从得克萨斯州一路杀进华盛顿,重新夺回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钥匙,就绝对离不开眼前这个年轻人鼎力相助!
更何况,老布虽然也是事后才清楚,
但....
这次在马里兰雪夜里出钱买凶,差点要了陆深性命的幕后主使,是.....
于公于私,这都是一笔烂到了骨子里的糊涂账。
寒风中,老布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将这句话理解为一种政治筹码的索取。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隐晦的承诺缓缓说道,
“乔治那孩子……虽然年轻时候有些荒唐,但他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人。
陆,相信我,等将来他走上舞台的时候,他会比我做得更好,也一定会给你比现在更丰厚的回报。”
他想用布什家族未来的政治期权,替今夜那个躲在庄园壁炉后面的凶手赎买一条生路。
陆深听着这番充满政治交易味道的暗示,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不,总捅先生,您误会我的意思了。
我不是在跟您谈未来的政治分红。”
陆深轻轻挣开老布搭在肩上的手,向后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大衣领口。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庄园高耸的石头烟囱,望向头顶那片深不见底,没有一颗星星的漆黑夜空,
“我只是突然想到,其实东方和西方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逻辑是很不一样的。
您在七十年代当过驻京师联络处主任,在中国待过一年多,对那个古老国度的人情世故,应该也多少知道一点......
在中国的大家族亲戚里,往往有那么一些人,是天生见不得你好的。”
老布微微一怔,虽然不明白话题为什么突然拐到了东方的家庭伦理上,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陆深缓缓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转过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在灯火下亮得惊人,直直地刺入老布的眼底,
“敢当面打压你,嘲笑你的亲戚,本质上就是看不起你的父母。
有些傻不拉几的父母不但不阻止,反而主动拿孩子的短处出来烘托气氛,博大家一笑。
用贬低自己孩子的方式,来讨好别人。
在我眼中,这种父母,和小丑没什么分别!”
老布原本苍老的面容上骤然涌起一阵夹杂着难堪震怒与羞惭的暗红!
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指着他这位合众国总捅的鼻子,用如此辛辣的比喻,骂他是一个为了讨好外人而牺牲自家子弟,跟小丑没什么分别的‘蠢父母’!
他怎么可能听不懂陆深这番话里的指桑骂槐?
在华盛顿所有人的眼里,陆深虽然是盖茨的铁杆心腹,但归根结底也是他老布一手提拔进兰利核心圈子的门生晚辈!
如今,外面的资本大鳄动用重火器在马里兰的雪地里差点把自家的‘孩子’轰成碎肉,而他这位高高在上的‘家长’,非但没有拎起猎枪去替自家晚辈讨回血债,反而摆下这桌和事佬的鸿门宴,试图让流了血的孩子笑脸相迎,把打落牙齿和血吞下去,以此来烘托共和党内部团结和谐的气氛!
冷风吹拂着门廊前的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双手在身侧死死地攥成拳头,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陆深,眼神里属于最高掌权者的威严与属于老派政客的理智进行着惨烈地交锋。
最终,在这场无声的对峙里,老迈的雄狮还是在年轻猎食者那寸步不让的锋芒面前,艰难地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老布紧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长辈腔调,而是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诚恳和苦涩,甚至.....带了些谦卑的妥协,
“陆……今晚这件事,算我乔治·布子,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陆深笑....而不语。
对于一个差点把命丢在雪地里的人来说,任何口头的人情与未来的期权,都抵不上仇人喉咙里喷出来的那口热血。
他没有理会老布那句沉甸甸的承诺, 直接转过身,迈着平稳而冷酷的步伐,径直踩着石阶朝庄园主建筑那扇厚重的古董大门走去。
……
门廊的阴影下,早就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牛仔靴与休闲西装的男人。
小布。
这位德州小妞子,此刻正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在寒风里来回踱步。
当他看到陆深越过自己的父亲独自走上台阶,尤其是看清了陆深脸上那层仿佛能刮下三尺寒霜的冰冷神色时,小布那颗原本还在琢磨着怎么打哈哈的心脏,猛地往下沉了半截。
哪怕他在政治敏锐度上远不如自己的老爹老辣,可结合最近这一个多月华盛顿高层的诡异低气压,以及陆深此前在马里兰再次遭遇致命暗杀的传闻,
任凭他再迟钝,也瞬间明白了今夜这顿晚宴绝不是什么阖家欢聚的派对,而是一座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在陆深与他擦肩而过的刹那,小布喉结滚动了一下,兄弟欲战胜了一切。
他连忙向旁边侧身让开半步,趁着后面的老爹还没跟上来,把声音压到最低,飞快地对着陆深的侧脸说道,
“陆,听着,直到三个小时前被叫上专机,我才稍微猜到我父亲今晚为什么要叫我过来。
但我向耶稣发誓,这之前的所有事情我一概不知情!
而且……
无论今晚屋子里发生什么,我永远站在你这边,你是知道我的!”
陆深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一眼这个眼神里写满坦诚与紧张的未来米利坚一哥们。
他脸上的寒冰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意味深长的温和笑意。
陆副局长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小布厚实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温暖而干燥的室内空气混合着壁炉里果木燃烧的香气,顺着门缝汹涌而出。
门后是一条极为宽敞,铺着黑白格大理石地砖的古典玄关长廊,两侧墙壁上挂满了十八世纪的英国猎狐油画与巨大的麋鹿标本头颅。
而在玄关正中央的水晶吊灯下,当选总捅罗伯特·盖茨,正背着手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显然是在专门等候陆深的到来。
只是此刻,这位几天后就要手按圣经宣誓成为米利坚第一扛把子的男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铁青得简直像是刚从停尸房里走出来一样。
听到开门声,盖茨猛地转过身。
陆深随手解开黑色羊绒大衣的纽扣,脱下来搭在弯起的左臂上,看着脸色阴沉的上司,嘴角泛起一抹云淡风轻,
“晚上好,局长。
脸色不对劲啊,
看来,
您现在已经知道那份真正买凶暗杀我的名单上,都写着谁的名字了。”
盖茨镜片后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掠过被瞬间看穿的错愕。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客厅内门,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陆深向前走了两步,站在距离盖茨不到三尺的地方,歪了歪头,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把名字告诉我?”
“我也是刚刚进了这扇门才看到了底牌,我现在正准备告诉....”
盖茨急促地想要解释,然而话刚说到一半,就被陆深平静地开口打断了,
“您站在这里等我,也是想跟外面那位总捅先生一样,劝我以大局为重,把这口血咽下去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罗伯特·盖茨的脸上。
这位在情报界摸爬滚打了近三十年的前AIC一哥,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
“陆……里面的情况比我们之前预想的都要复杂得多……”
陆深没有再听他往下说。
他缓缓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这位最紧密的政治盟友之间的距离。
玄关处璀璨的水晶灯光洒落在陆深清俊的脸庞上。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身穿笔挺总捅定制西装的盖茨,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算计与冷酷,浮现出让人不敢直视的悲凉与荒诞。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重锤,一字一顿地敲碎了玄关里虚伪的宁静,
“局长……
世界上最荒唐的事....”
陆深嗤笑一声,
“伤人者心安理得,旁观者道德说教,唯独受害者却要学会包容和接受!”
盖茨整个人如遭雷击,呼吸骤然停滞!
因为在这句振聋发聩的控诉尾音里,这位跟陆深并肩作战了无数个日夜,亲眼见过他在尸山血海里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老上司,人生中第一次,在陆深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看到了滚烫.....委屈的泪水!
盖茨见过作伪的政治表演,但这不是......大颗成滴的泪水毫无征兆地蓄满了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眶,在水晶灯的折射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
那一刻,盖茨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钳狠狠地揪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狂暴的羞愧感瞬间冲上了脑门!
法克!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谁?
是替他罗伯特·盖茨在国会山冲锋陷阵,用无数脏活累活和真金白银硬生生把他抬上白宫宝座的头号功臣!
是整个华盛顿人尽皆知的.....他盖茨生死与共的政治BrO!
可结果呢?
马里兰雪夜,
这个替自己挡下所有明枪暗箭的小老弟,被人用重机枪和火箭筒堵在路上,差一点就被打成了肉泥!
手臂上被子弹撕开一道血槽,胸口被震得淤血青紫!
可等他九死一生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整个华盛顿的权贵们非但没有替他讨回公道,反而联合起来逼着他这个受害者笑脸相迎,连他妈的他最信任的老大哥罗伯特·盖茨,竟然也站在玄关里想要劝他隐忍和包容!
如果连自己用命换来的兄弟被欺负到头上都不敢拔刀,他罗伯特·盖茨就算坐上了椭圆形办公室的那张椅子,又跟一条摇尾乞怜的阉狗有什么区别?!
法克!!
盖茨胸膛里那股压抑了无数个夜晚的窝火与暴怒,在这一刻冲垮了理智的堤防。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上前一大步,伸出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陆深的双肩!
由于用力过猛,盖茨的手指几乎要隔着西装布料掐进陆深的肩胛骨里。
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陆深泛着泪光的眼睛,从牙缝里低吼道,
“看着我,陆!
告诉我,你今晚到底想怎么样?!
法克!
去他妈的大局!
去他妈的体面!”
不等陆深回答,盖茨猛地张开双臂,将这个年轻人狠狠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陆深的肩膀上,疯狂却决绝的在他耳边飞快地低语道,
“放手去干!
听见没有?!
进了那扇门,你他妈的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再过四十八小时我他妈的就是合众国总捅了,
你懂的....
宪法第二条第二款 !!!”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廓上...
在被盖茨紧紧抱住的那一刹那,陆深眼眶里那蓄积已久的泪水,终于顺着冷峻的脸颊滑落下来,悄无声息地砸进了盖茨肩头的深蓝色西装面料里,化作两团极小的深色水渍。
但紧接着,陆深却笑了。
他靠在盖茨的肩头,笑得无比灿烂,就像是阴霾散尽后破空而出的正午骄阳,瞬间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感觉到怀里年轻人的笑意,盖茨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忽然变得暖洋洋的, 久违的.....属于男人之间生死相托的豪情在胸腔里激荡开来!
……
陆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盖茨的后背,随后退开半步。
他看着眼前这位神色坚毅的当选总捅,眼神无比真诚,
“谢谢你,局长……
我就知道,
你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盖茨看着陆深脸上尚未完全干涸的泪痕,心中百感交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们两个选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注定充满了荆棘与鲜血……不是吗?”
陆深重重地点了点头。
盖茨深吸一口气,替陆深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西装翻领,
他心里非常清楚,当自己给出了宪法第二条第二款这张无限额度的空白支票后,
只要陆深推开前面那扇通往主客厅的木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将彻底脱离任何政治剧本的控制,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足以载入米利坚现代史册的惊天风暴!
在风暴降临前的最后一刻,盖茨看着陆深, 看得深情,
“在进去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陆深抬起左手,手指轻轻抹去了脸颊上残留的最后一丝泪痕。
当他的手掌重新垂下时,刚才那个眼含热泪,仿佛受尽委屈的男人已经死了,
站在盖茨面前的,是那个在马里兰雪夜里见人就杀的兰利死神!
“局长,
老虎从来没有为人类做出任何贡献,却赢得人类的敬畏;猪的一生都在为人类做贡献,却没有人看得起他。
人们会夸一个人虎虎生威,却会骂一个人猪狗不如。
所以,
人们不会敬畏一直付出的人,只会敬畏他惹不起的人!”
盖茨浑身一震!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陆深已经转过身去。
这个男人没有回头去等在任总捅老布,也没有示意身旁的当选总捅盖茨先行,而是将脱下的黑色羊绒大衣随手丢在玄关的古董衣架上,单手推开那扇雕花胡桃木双开门,
独自一人,
昂首阔步地踏入了庄园的主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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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深穿着一身笔挺的深黑色定制西装,外面罩着羊绒大衣,钻进了后座。
车厢里开着暖气,乔治·赫伯特·沃克·布子就坐在对面的真皮座椅上,身上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粗花呢猎装,膝盖上搭着一条苏格兰格子羊毛毯。
从乔治城驶向米德尔堡的整整五十分钟车程里,宽敞的车厢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位曾经指挥过海湾战争,亲手埋葬了苏联帝国的老总捅,一路上始终侧着头,透过深色防弹玻璃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凉冬夜景色,一言不发。
他那张布满老年斑与深刻法令纹的脸上,交织着复杂的倦怠、挣扎与权衡,像是一座正在经历内部剧烈地质运动,表面却依然维持着巍峨轮廓的古老火山。
陆深同样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安静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闭目养神,呼吸绵长而均匀。
直到林肯车穿过两排高大的北美红杉林,碾过铺满碎石的私家车道,稳稳地停在庄园主建筑那扇透出温暖橘黄色灯光的门廊前时,车厢里的沉默才终于被打破。
随行特勤人员上前拉开车门。
老布缓缓转过身,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落在陆深那张冷峻得过分的脸上。
下车之后,他叹了一口气,伸出那双曾经签署过无数国家安全指令,如今却微微有些颤抖的大手,主动上前一步,像一位慈祥的长辈一样,用力搂住了陆深的肩膀。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打在两人的大衣上。
老布凑在陆深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沙哑声音轻声说道,
“陆……你应该明白。
在华盛顿这座城市里,有些事情,有些人,哪怕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大家也都是身不由己的。”
这句看似推心置腹的感叹,翻译成赤裸裸的政治语言只有几个字——到此为止。
陆深停下脚步,任由这位合众国的现任总统搂着自己的肩膀。
门廊上方悬挂的铸铁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线落在老布满头的银发与松弛的眼袋上。
在他眼中,眼前这个曾经在冷战棋盘上叱咤风云的老人,此刻不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帝国总捅,而像是一头在寒冬的荒原上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牙齿已经开始松动脱落却依然试图用低沉的咆哮来庇护身后族群利益的老迈雄狮。
陆深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温和却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他没有顺着老布关于身不由己的感慨往下接话,而是偏过头,冷不丁地反问了一句,
“总捅先生,冒昧地问一句,您平时在家里,一般是怎么教导乔治的?”
他口中的乔治,自然是指如今正在得克萨斯州积蓄政治羽翼,准备在未来冲击白宫的小布。
老布拢在陆深肩头的手指猛地僵硬了一下,花白的眉头微微蹙起。
作为一名把家族延续视为最高信仰的盎格鲁-撒克逊老钱贵族,陆深这句看似漫不经心的提问,精准无比地刺中了老布心底最软的软肋。
他今年就要卸任了,可布什家族的政治生命远未结束。
在未来十年里,小布要想从得克萨斯州一路杀进华盛顿,重新夺回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钥匙,就绝对离不开眼前这个年轻人鼎力相助!
更何况,老布虽然也是事后才清楚,
但....
这次在马里兰雪夜里出钱买凶,差点要了陆深性命的幕后主使,是.....
于公于私,这都是一笔烂到了骨子里的糊涂账。
寒风中,老布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将这句话理解为一种政治筹码的索取。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隐晦的承诺缓缓说道,
“乔治那孩子……虽然年轻时候有些荒唐,但他是个懂得知恩图报的人。
陆,相信我,等将来他走上舞台的时候,他会比我做得更好,也一定会给你比现在更丰厚的回报。”
他想用布什家族未来的政治期权,替今夜那个躲在庄园壁炉后面的凶手赎买一条生路。
陆深听着这番充满政治交易味道的暗示,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不,总捅先生,您误会我的意思了。
我不是在跟您谈未来的政治分红。”
陆深轻轻挣开老布搭在肩上的手,向后退了半步,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大衣领口。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庄园高耸的石头烟囱,望向头顶那片深不见底,没有一颗星星的漆黑夜空,
“我只是突然想到,其实东方和西方在教育孩子这件事上,逻辑是很不一样的。
您在七十年代当过驻京师联络处主任,在中国待过一年多,对那个古老国度的人情世故,应该也多少知道一点......
在中国的大家族亲戚里,往往有那么一些人,是天生见不得你好的。”
老布微微一怔,虽然不明白话题为什么突然拐到了东方的家庭伦理上,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陆深缓缓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转过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在灯火下亮得惊人,直直地刺入老布的眼底,
“敢当面打压你,嘲笑你的亲戚,本质上就是看不起你的父母。
有些傻不拉几的父母不但不阻止,反而主动拿孩子的短处出来烘托气氛,博大家一笑。
用贬低自己孩子的方式,来讨好别人。
在我眼中,这种父母,和小丑没什么分别!”
老布原本苍老的面容上骤然涌起一阵夹杂着难堪震怒与羞惭的暗红!
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指着他这位合众国总捅的鼻子,用如此辛辣的比喻,骂他是一个为了讨好外人而牺牲自家子弟,跟小丑没什么分别的‘蠢父母’!
他怎么可能听不懂陆深这番话里的指桑骂槐?
在华盛顿所有人的眼里,陆深虽然是盖茨的铁杆心腹,但归根结底也是他老布一手提拔进兰利核心圈子的门生晚辈!
如今,外面的资本大鳄动用重火器在马里兰的雪地里差点把自家的‘孩子’轰成碎肉,而他这位高高在上的‘家长’,非但没有拎起猎枪去替自家晚辈讨回血债,反而摆下这桌和事佬的鸿门宴,试图让流了血的孩子笑脸相迎,把打落牙齿和血吞下去,以此来烘托共和党内部团结和谐的气氛!
冷风吹拂着门廊前的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
老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双手在身侧死死地攥成拳头,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陆深,眼神里属于最高掌权者的威严与属于老派政客的理智进行着惨烈地交锋。
最终,在这场无声的对峙里,老迈的雄狮还是在年轻猎食者那寸步不让的锋芒面前,艰难地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老布紧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长辈腔调,而是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诚恳和苦涩,甚至.....带了些谦卑的妥协,
“陆……今晚这件事,算我乔治·布子,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陆深笑....而不语。
对于一个差点把命丢在雪地里的人来说,任何口头的人情与未来的期权,都抵不上仇人喉咙里喷出来的那口热血。
他没有理会老布那句沉甸甸的承诺, 直接转过身,迈着平稳而冷酷的步伐,径直踩着石阶朝庄园主建筑那扇厚重的古董大门走去。
……
门廊的阴影下,早就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牛仔靴与休闲西装的男人。
小布。
这位德州小妞子,此刻正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在寒风里来回踱步。
当他看到陆深越过自己的父亲独自走上台阶,尤其是看清了陆深脸上那层仿佛能刮下三尺寒霜的冰冷神色时,小布那颗原本还在琢磨着怎么打哈哈的心脏,猛地往下沉了半截。
哪怕他在政治敏锐度上远不如自己的老爹老辣,可结合最近这一个多月华盛顿高层的诡异低气压,以及陆深此前在马里兰再次遭遇致命暗杀的传闻,
任凭他再迟钝,也瞬间明白了今夜这顿晚宴绝不是什么阖家欢聚的派对,而是一座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在陆深与他擦肩而过的刹那,小布喉结滚动了一下,兄弟欲战胜了一切。
他连忙向旁边侧身让开半步,趁着后面的老爹还没跟上来,把声音压到最低,飞快地对着陆深的侧脸说道,
“陆,听着,直到三个小时前被叫上专机,我才稍微猜到我父亲今晚为什么要叫我过来。
但我向耶稣发誓,这之前的所有事情我一概不知情!
而且……
无论今晚屋子里发生什么,我永远站在你这边,你是知道我的!”
陆深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一眼这个眼神里写满坦诚与紧张的未来米利坚一哥们。
他脸上的寒冰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意味深长的温和笑意。
陆副局长抬起左手,轻轻拍了拍小布厚实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温暖而干燥的室内空气混合着壁炉里果木燃烧的香气,顺着门缝汹涌而出。
门后是一条极为宽敞,铺着黑白格大理石地砖的古典玄关长廊,两侧墙壁上挂满了十八世纪的英国猎狐油画与巨大的麋鹿标本头颅。
而在玄关正中央的水晶吊灯下,当选总捅罗伯特·盖茨,正背着手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显然是在专门等候陆深的到来。
只是此刻,这位几天后就要手按圣经宣誓成为米利坚第一扛把子的男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铁青得简直像是刚从停尸房里走出来一样。
听到开门声,盖茨猛地转过身。
陆深随手解开黑色羊绒大衣的纽扣,脱下来搭在弯起的左臂上,看着脸色阴沉的上司,嘴角泛起一抹云淡风轻,
“晚上好,局长。
脸色不对劲啊,
看来,
您现在已经知道那份真正买凶暗杀我的名单上,都写着谁的名字了。”
盖茨镜片后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掠过被瞬间看穿的错愕。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客厅内门,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陆深向前走了两步,站在距离盖茨不到三尺的地方,歪了歪头,
“那您为什么不直接把名字告诉我?”
“我也是刚刚进了这扇门才看到了底牌,我现在正准备告诉....”
盖茨急促地想要解释,然而话刚说到一半,就被陆深平静地开口打断了,
“您站在这里等我,也是想跟外面那位总捅先生一样,劝我以大局为重,把这口血咽下去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罗伯特·盖茨的脸上。
这位在情报界摸爬滚打了近三十年的前AIC一哥,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
“陆……里面的情况比我们之前预想的都要复杂得多……”
陆深没有再听他往下说。
他缓缓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这位最紧密的政治盟友之间的距离。
玄关处璀璨的水晶灯光洒落在陆深清俊的脸庞上。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身穿笔挺总捅定制西装的盖茨,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算计与冷酷,浮现出让人不敢直视的悲凉与荒诞。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柄重锤,一字一顿地敲碎了玄关里虚伪的宁静,
“局长……
世界上最荒唐的事....”
陆深嗤笑一声,
“伤人者心安理得,旁观者道德说教,唯独受害者却要学会包容和接受!”
盖茨整个人如遭雷击,呼吸骤然停滞!
因为在这句振聋发聩的控诉尾音里,这位跟陆深并肩作战了无数个日夜,亲眼见过他在尸山血海里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老上司,人生中第一次,在陆深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看到了滚烫.....委屈的泪水!
盖茨见过作伪的政治表演,但这不是......大颗成滴的泪水毫无征兆地蓄满了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眶,在水晶灯的折射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
那一刻,盖茨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钳狠狠地揪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狂暴的羞愧感瞬间冲上了脑门!
法克!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谁?
是替他罗伯特·盖茨在国会山冲锋陷阵,用无数脏活累活和真金白银硬生生把他抬上白宫宝座的头号功臣!
是整个华盛顿人尽皆知的.....他盖茨生死与共的政治BrO!
可结果呢?
马里兰雪夜,
这个替自己挡下所有明枪暗箭的小老弟,被人用重机枪和火箭筒堵在路上,差一点就被打成了肉泥!
手臂上被子弹撕开一道血槽,胸口被震得淤血青紫!
可等他九死一生地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整个华盛顿的权贵们非但没有替他讨回公道,反而联合起来逼着他这个受害者笑脸相迎,连他妈的他最信任的老大哥罗伯特·盖茨,竟然也站在玄关里想要劝他隐忍和包容!
如果连自己用命换来的兄弟被欺负到头上都不敢拔刀,他罗伯特·盖茨就算坐上了椭圆形办公室的那张椅子,又跟一条摇尾乞怜的阉狗有什么区别?!
法克!!
盖茨胸膛里那股压抑了无数个夜晚的窝火与暴怒,在这一刻冲垮了理智的堤防。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上前一大步,伸出双手死死地抓住了陆深的双肩!
由于用力过猛,盖茨的手指几乎要隔着西装布料掐进陆深的肩胛骨里。
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陆深泛着泪光的眼睛,从牙缝里低吼道,
“看着我,陆!
告诉我,你今晚到底想怎么样?!
法克!
去他妈的大局!
去他妈的体面!”
不等陆深回答,盖茨猛地张开双臂,将这个年轻人狠狠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陆深的肩膀上,疯狂却决绝的在他耳边飞快地低语道,
“放手去干!
听见没有?!
进了那扇门,你他妈的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再过四十八小时我他妈的就是合众国总捅了,
你懂的....
宪法第二条第二款 !!!”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廓上...
在被盖茨紧紧抱住的那一刹那,陆深眼眶里那蓄积已久的泪水,终于顺着冷峻的脸颊滑落下来,悄无声息地砸进了盖茨肩头的深蓝色西装面料里,化作两团极小的深色水渍。
但紧接着,陆深却笑了。
他靠在盖茨的肩头,笑得无比灿烂,就像是阴霾散尽后破空而出的正午骄阳,瞬间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感觉到怀里年轻人的笑意,盖茨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忽然变得暖洋洋的, 久违的.....属于男人之间生死相托的豪情在胸腔里激荡开来!
……
陆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盖茨的后背,随后退开半步。
他看着眼前这位神色坚毅的当选总捅,眼神无比真诚,
“谢谢你,局长……
我就知道,
你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盖茨看着陆深脸上尚未完全干涸的泪痕,心中百感交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们两个选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注定充满了荆棘与鲜血……不是吗?”
陆深重重地点了点头。
盖茨深吸一口气,替陆深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西装翻领,
他心里非常清楚,当自己给出了宪法第二条第二款这张无限额度的空白支票后,
只要陆深推开前面那扇通往主客厅的木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将彻底脱离任何政治剧本的控制,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足以载入米利坚现代史册的惊天风暴!
在风暴降临前的最后一刻,盖茨看着陆深, 看得深情,
“在进去之前,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吗?”
陆深抬起左手,手指轻轻抹去了脸颊上残留的最后一丝泪痕。
当他的手掌重新垂下时,刚才那个眼含热泪,仿佛受尽委屈的男人已经死了,
站在盖茨面前的,是那个在马里兰雪夜里见人就杀的兰利死神!
“局长,
老虎从来没有为人类做出任何贡献,却赢得人类的敬畏;猪的一生都在为人类做贡献,却没有人看得起他。
人们会夸一个人虎虎生威,却会骂一个人猪狗不如。
所以,
人们不会敬畏一直付出的人,只会敬畏他惹不起的人!”
盖茨浑身一震!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陆深已经转过身去。
这个男人没有回头去等在任总捅老布,也没有示意身旁的当选总捅盖茨先行,而是将脱下的黑色羊绒大衣随手丢在玄关的古董衣架上,单手推开那扇雕花胡桃木双开门,
独自一人,
昂首阔步地踏入了庄园的主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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