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槐阴一语揭私迹
“哦？”萧瑾走下台阶，走到离萧瑜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夕阳的余晖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正好铺在萧瑜脚下的青石地面上，像是无意间拦住了他的去路。“四哥说的是朝堂上的局势——还是说的是南市后面那片巷子里的局势？”
萧瑜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
那张原本保养得白皙光洁的俊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的手攥紧了箱绳，指节发白，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来。旁边的随从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萧瑜，又看了看萧瑾，手里的箱子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抬，僵在了半空中。
“你怎么——”萧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语气里的惊慌已经压不住了。
“我怎么知道？”萧瑾接过了他的话，语气依然很平静，像是在跟兄长聊家常，“四哥，暴雨那晚你从后门出去，穿着黑斗篷，一个人钻进南市巷子里，天亮才回来，腿上全是泥。那条巷子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黑市交易、赃物转手、亡命之徒藏身的地方。你一个萧家嫡子，平日里连南市的牲口市都不屑于靠近，半夜三更钻进那条巷子，去见谁？”
萧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了马车的车辕上，车身晃了一下，箱子上的绳扣滑脱了一截，耷拉在箱子边缘摇摇欲坠。
“我没有参与凿堤。”萧瑜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是——李珉派人找到我，说可以帮我在族里扳回面子，让父亲和族老们知道我才是萧家该重用的人。他说你在洛阳查的案子里牵扯到李家的人，只要我能帮忙把两个石匠弄出去，他就——”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已经晚了。
“他就什么？”萧瑾追问，声音依然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萧瑜咬着嘴唇，没有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夕阳从西边的屋檐下漏进来，把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石地面上，槐花已经谢了大半，残存的几串白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
萧瑾看着他这个嫡出的四哥，看着他因为愤怒、嫉妒和恐惧而微微扭曲的俊脸，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萧瑜其实不是坏人。他只是太在乎嫡庶之别了，太在乎自己作为萧家嫡子的身份和面子了。这种在乎被李珉抓住了，像抓住一条绳子一样把他一点一点地拽进了泥潭里。他以为自己在扳回面子，其实只是被人当了一把用完就丢的刀。
“四哥，”萧瑾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的冷意淡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几分失望的平静，“你现在回江都也好，洛阳这边的案子已经移交御史台了，再查下去，我不知道会查出什么来。你是萧家的人，不管你对我做了什么，我不想让萧家因为你一个人的糊涂而蒙羞。你今晚就走，我会吩咐门房，今晚的事不会有别人知道。”
萧瑜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瑾。他显然没有料到萧瑾会这样处理——没有趁机羞辱他，没有当着下人的面揭穿他，甚至没有把这件事闹到族里去。他只是让他走。
“你……”萧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萧瑾转过身，朝西厢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四哥，从小到大，你一直觉得我是庶子，不配跟你平起平坐。但我从来没有想跟你争什么。我要的东西，从来都不是萧家能给的那些。”
说完他推开西厢房的门，走了进去。身后的院子里，萧瑜站在原地，暮色把他的身影吞没了一半，他的脸藏在毡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他才转身爬上马车，对车夫说了一句“走”，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马车驶出别院大门时，萧安站在门房里，透过门缝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老仆的眼眶有些发红，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身去灶房给萧瑾热羊汤。他伺候了萧家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嫡庶之间的龃龉和争斗，但今天这一幕让他觉得，有些东西比嫡庶、比门第、比族里的规矩都重要。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六公子心里有，而四公子心里没有。
大业七年三月十三，洛阳东门码头。
春汛的第二波洪峰安然过境，通济渠淤积段的新堤岸经受住了考验。宇文恺带着萧瑾在堤上走了一圈，从上游的分水堰一直走到下游的船闸，沿途检查了每一处加固点和每一段新砌的石堤。老监正蹲在堤脚用手敲了敲新砌的青石，又用指尖抠了抠糯米灰浆的缝隙，站起身来时，那张被河风吹了几十年的紫棠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满意的神色。
“照这个标准修下去，”宇文恺拍了拍手上的石粉，“今年汛期，这段河不会再出事了。”
萧瑾站在他身后，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通济渠。河面比前几天宽阔了不少，春汛带来的泥沙还没有完全沉淀，河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褐色，但水流平稳，浪花规规矩矩地拍在新砌的石堤上，再也没有之前那种疯狂撞击堤岸的势头。河面上的漕船重新多了起来，船工的号子声和码头上吊杆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奏出了通济渠上最熟悉的日常乐章。
“萧六郎，”宇文恺转过身来，看着萧瑾，“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今年征辽的粮草已经开始从江南调运了，第一批漕船队预计四月中旬通过通济渠。到时候这段河道就是整个大运河最繁忙的一段，每天至少要通过上百艘粮船。河道还需要进一步拓宽，船闸也要重新调试。这些活，够你忙到夏天的。”
“属下明白。”萧瑾拱手。
宇文恺摆了摆手：“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下午给你放半天假，回去歇歇。你看看你的脸——那道口子到现在还没好利索，脸色也难看。我可不想让人说，都水监的新任监丞上任不到半个月就累死在河堤上了。”
萧瑾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孙瘸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码头上跑过来。孙瘸子跑得急，拐杖戳在石板地上笃笃笃地响，脸上的表情像是憋着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龇牙咧嘴地想绷住笑，又绷不住，看起来表情古怪极了。
“萧监丞！萧监丞！”他跑到跟前，扶着拐杖喘了两口粗气，然后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的、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说，“渡口那边来了一艘船，从潼关方向过来的。船上下来一个人，您猜是谁？”
萧瑾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轻轻地撞了一记。他没有回答孙瘸子的问题，因为他已经猜到了。能够从潼关方向乘船而来，能够让孙瘸子这副见过大世面的老江湖兴奋成这样的，只能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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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瑜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
那张原本保养得白皙光洁的俊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的手攥紧了箱绳，指节发白，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来。旁边的随从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萧瑜，又看了看萧瑾，手里的箱子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抬，僵在了半空中。
“你怎么——”萧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语气里的惊慌已经压不住了。
“我怎么知道？”萧瑾接过了他的话，语气依然很平静，像是在跟兄长聊家常，“四哥，暴雨那晚你从后门出去，穿着黑斗篷，一个人钻进南市巷子里，天亮才回来，腿上全是泥。那条巷子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黑市交易、赃物转手、亡命之徒藏身的地方。你一个萧家嫡子，平日里连南市的牲口市都不屑于靠近，半夜三更钻进那条巷子，去见谁？”
萧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了马车的车辕上，车身晃了一下，箱子上的绳扣滑脱了一截，耷拉在箱子边缘摇摇欲坠。
“我没有参与凿堤。”萧瑜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只是——李珉派人找到我，说可以帮我在族里扳回面子，让父亲和族老们知道我才是萧家该重用的人。他说你在洛阳查的案子里牵扯到李家的人，只要我能帮忙把两个石匠弄出去，他就——”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已经晚了。
“他就什么？”萧瑾追问，声音依然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萧瑜咬着嘴唇，没有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夕阳从西边的屋檐下漏进来，把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石地面上，槐花已经谢了大半，残存的几串白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
萧瑾看着他这个嫡出的四哥，看着他因为愤怒、嫉妒和恐惧而微微扭曲的俊脸，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萧瑜其实不是坏人。他只是太在乎嫡庶之别了，太在乎自己作为萧家嫡子的身份和面子了。这种在乎被李珉抓住了，像抓住一条绳子一样把他一点一点地拽进了泥潭里。他以为自己在扳回面子，其实只是被人当了一把用完就丢的刀。
“四哥，”萧瑾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的冷意淡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几分失望的平静，“你现在回江都也好，洛阳这边的案子已经移交御史台了，再查下去，我不知道会查出什么来。你是萧家的人，不管你对我做了什么，我不想让萧家因为你一个人的糊涂而蒙羞。你今晚就走，我会吩咐门房，今晚的事不会有别人知道。”
萧瑜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瑾。他显然没有料到萧瑾会这样处理——没有趁机羞辱他，没有当着下人的面揭穿他，甚至没有把这件事闹到族里去。他只是让他走。
“你……”萧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萧瑾转过身，朝西厢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四哥，从小到大，你一直觉得我是庶子，不配跟你平起平坐。但我从来没有想跟你争什么。我要的东西，从来都不是萧家能给的那些。”
说完他推开西厢房的门，走了进去。身后的院子里，萧瑜站在原地，暮色把他的身影吞没了一半，他的脸藏在毡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过了很久，他才转身爬上马车，对车夫说了一句“走”，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马车驶出别院大门时，萧安站在门房里，透过门缝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老仆的眼眶有些发红，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身去灶房给萧瑾热羊汤。他伺候了萧家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嫡庶之间的龃龉和争斗，但今天这一幕让他觉得，有些东西比嫡庶、比门第、比族里的规矩都重要。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六公子心里有，而四公子心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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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汛的第二波洪峰安然过境，通济渠淤积段的新堤岸经受住了考验。宇文恺带着萧瑾在堤上走了一圈，从上游的分水堰一直走到下游的船闸，沿途检查了每一处加固点和每一段新砌的石堤。老监正蹲在堤脚用手敲了敲新砌的青石，又用指尖抠了抠糯米灰浆的缝隙，站起身来时，那张被河风吹了几十年的紫棠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满意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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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瑾站在他身后，望着脚下奔流不息的通济渠。河面比前几天宽阔了不少，春汛带来的泥沙还没有完全沉淀，河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褐色，但水流平稳，浪花规规矩矩地拍在新砌的石堤上，再也没有之前那种疯狂撞击堤岸的势头。河面上的漕船重新多了起来，船工的号子声和码头上吊杆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奏出了通济渠上最熟悉的日常乐章。
“萧六郎，”宇文恺转过身来，看着萧瑾，“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今年征辽的粮草已经开始从江南调运了，第一批漕船队预计四月中旬通过通济渠。到时候这段河道就是整个大运河最繁忙的一段，每天至少要通过上百艘粮船。河道还需要进一步拓宽，船闸也要重新调试。这些活，够你忙到夏天的。”
“属下明白。”萧瑾拱手。
宇文恺摆了摆手：“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下午给你放半天假，回去歇歇。你看看你的脸——那道口子到现在还没好利索，脸色也难看。我可不想让人说，都水监的新任监丞上任不到半个月就累死在河堤上了。”
萧瑾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孙瘸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码头上跑过来。孙瘸子跑得急，拐杖戳在石板地上笃笃笃地响，脸上的表情像是憋着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龇牙咧嘴地想绷住笑，又绷不住，看起来表情古怪极了。
“萧监丞！萧监丞！”他跑到跟前，扶着拐杖喘了两口粗气，然后压低声音，用一种神秘的、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说，“渡口那边来了一艘船，从潼关方向过来的。船上下来一个人，您猜是谁？”
萧瑾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轻轻地撞了一记。他没有回答孙瘸子的问题，因为他已经猜到了。能够从潼关方向乘船而来，能够让孙瘸子这副见过大世面的老江湖兴奋成这样的，只能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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