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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首席亲评,满城无觉

    验禁台还暗着。

    叶霄将封材匣、高阶主骨长匣与药囊逐件摆上黑石台面。

    黑衣监事将铜签留在手边,伸手启开验禁纹。

    青白光芒沿台面逐渐亮起。

    方才放下长匣时,左肩便牵出一点痛意。

    叶霄缓缓放平肩背,等那阵不适退去,才收回双手。

    青白光纹沿匣底、封口与夹层扫过,又掠过药囊。

    引脉禁物、破阵禁物与扰禁残留逐项核验。

    叶霄站在台前,缓缓放平肩背。

    光纹越过最後一道封口,验禁台随之亮起绿纹。

    通过。

    黑衣监事看见绿纹亮稳,这才将匣囊推了回来。

    「妥了。刀自己领,铜签还在我这儿,走时别忘了。」

    叶霄收好东西,走到兵器柜前。

    封纹退开,沉黑长刀重新落入掌中。

    刀身的重量压下来,他左肩微微一紧,便换了个更省力的动作,将长刀挂回腰侧。

    那股熟悉的重量落定,叶霄才提起封匣,走回外检台。

    黑衣监事正在整理回签,忽然抬头:「对了,问你个事。」

    叶霄停步。

    「主脉怎麽样?」

    叶霄想了想:「还行。」

    监事手里的纸顿了一下。

    「还行?」

    他忍不住乐了:「我在这儿值守这麽多年,头一回进去的人,出来总有说不完的话。

    有人说像看见一条金龙盘在山里,有人说那光一亮,腿都不敢迈了。」

    「到了你这里,就一句还行?」

    叶霄道:「看不懂的地方更多。」

    黑衣监事看着他,笑意反而深了些。

    「这句倒有意思。」

    他把手里的工录放下:「旁人进去,看见多少光,就恨不得跟我说多少。」

    「你倒好,看完先惦记自己没看懂的。」

    叶霄也笑了笑:「那里头的阵,确实厉害。」

    「那当然。」

    监事往椅背上一靠,「真要让谁进去随便看两眼,就把主脉的门道摸透了,我这差事也不用干了。」

    他说着,又瞥了一眼搁在验槽旁的铜签。

    「不过你这趟倒让我改了点看法。」

    「什麽看法?」

    「原以为你们这种年轻武者,年纪轻轻有了些本事,总想往深处探一探。如今看来,倒是懂阵的人更知道厉害。」

    黑衣监事伸手将铜签递还给他,笑着补了一句:「越懂阵的人,进去以後反倒越老实。」

    叶霄接过铜签。

    指腹碰到冰凉的铜面,他想起静测室里那一点金白尾息落入掌心时的触感,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变化。

    「受教了。」

    黑衣监事摆摆手:「少来这套。你们镇城司的案子还多着呢,我可不耽误叶副使办差。」

    叶霄拱手告辞,转身往外走去。

    监事重新拿起那份出位记录,顺手在末页落下官印。

    九轮完成。

    阵脉无异。

    警讯空白。

    啪。

    官印盖实,整份记录便归进了已验的卷册。

    他将册子推到一旁,刚端起茶盏,下一名司员已拿着铜签到了台前。

    「签放槽里。」监事把茶盏放下,翻开新页,「什麽差事?」

    「南廊阵材核验。」

    「封料单带了?」

    「带了。」

    「那就一块儿放上来,省得来回跑。」

    监事接过封单,重新低头核起了工录。

    方才那名年轻副使,已经从他的差务里翻了过去。

    走出西南石台时,日光已经偏西。

    风沿黑石官道吹来,叶霄微微眯眼。

    山腹里的金白脉光被重重封门隔在身後,坡下的车马声与叫卖声渐渐清晰。

    他沿缓坡往下走。

    离开主脉越来越远,脚底那阵细微的震动也逐渐淡去。

    胸脊深处仍有裂伤,长刀随着步子轻轻碰在腰侧,偶尔牵动肩背,便泛起一阵隐痛。

    叶霄将刀鞘扶稳,步子没有因此乱上一分。

    迎面一名司员抱着厚厚的工录匆匆上坡,看见他腰间的外勤司牌,忙往旁边让了让。

    叶霄也侧身让开。

    两人擦肩而过,谁都没有多看对方一眼。

    到了坡底,主街两旁的铺子已经热闹起来。

    载着封装阵材的车子沿官道进出,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叶霄回头望了一眼。

    西南石台的高墙与山体连成一片,来往司员照常验签,载货车队也仍按既定次序进出。

    一切如常。

    他收回目光,扶正腰间长刀,朝镇城司的方向走去。

    当日下午,护脉台署衙。

    审签房的高窗还照着斜阳。

    严修面前摊着封存的九轮测录,首轮人工判断与测针响应刻时一并列在卷中。

    审签官把先前的审批副页放到一旁:「北仓这一趟,可以结了?」

    严修翻到第一轮,指尖停在一处短刻上。

    他将测者落点与测针响应的时刻并在一起,回翻对应的归校基准,重新核过。

    叶霄先落点,细针後响应。

    严修抽出这一页,接着往下核。

    第二处、第三处,直到第五处,全在测针落位之前,而且对应的变化都在近处测段。

    五处,全部留在首轮。

    他又把後八轮的自动取样展开。

    各轮换接的位置有所偏移,脉势先变、外阵随後响应的次序却始终相合。

    首轮那五个判断,都有後续数据可以对照。

    审签官看他翻到末页,又返回第一页,坐直了些:「有问题?」

    严修将首轮测录推过去:「看刻时。」

    审签官低头。

    看过第二处,他便伸手把纸拉近。

    到了第五处,又翻回第一处重新核了一遍。

    「五次?」

    「嗯。」

    「全比测具早?」

    严修道:「这五处,是。」

    审签官轻轻吸了口气:「北仓那次,我知道他能看出脉与阵的先後。可到了西南,这里的测具都还没落针,他已经把换接判出来了?」

    严修翻出旁边另一页,点了点上游深处的几处空栏:「只在近处。他看不清的,都留着。」

    审签官对着空栏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敢留空,倒比一口气填满更难得。」

    严修把几处刻时重新并齐,取过短笔,在技术核验卷上写下:

    在近处局部测段,可较测具更早分辨脉势与外阵换接。

    审签官见他把范围也写得明白,忍不住问:「连您亲笔都留下了,夸他这一句,还得带个近处?」

    严修道:「他做到哪一步,就记哪一步。」

    「这种卷以後有人查,写大了,未必是帮他。」

    审签官收住笑意,将五处刻时及後续复验页码一并添在评语後。

    严修落下署名,这份技术判断便有了可供覆核的正式依据。

    随後,他又核完九轮阵面记录。

    脉量、归校耗损都与基准相合,界线与内护记录照常,警讯页只有逐轮封存的印记。

    审签官看见最後一页,笑道:「审批时我还说,叶副使一路从北仓追到西南,恐怕另有心思。」

    「结果九轮下来,一点事都没闹。」

    严修合上卷宗:「他懂阵,自然知道这里的分量。」

    「看来王宫不用为这位叶副使,去找元武山讨说法了。」

    严修看了他一眼:「主脉安稳,比赔补强。」

    审签官哈哈一笑,取过方印,在结案页落下。

    啪。

    九轮外廊观脉,正常结案。

    阵面记录与完整九轮测录封入护脉台内部案卷:北仓需要的上游参照结果、首轮五处

    判断的核验摘要,以及严修亲署的技术评语,另行装进协查回件。

    送件司员接过封卷,沿长廊往外走。封皮上写的,仍是北仓上游参照。

    北仓协查的回件送到第四处时,周放正对着广源旧案的验工名册。

    桌上两摞卷,一摞是北仓,一摞是广源。来人把新回件放下,他先核案号,随手抽来北仓副页。

    读到严修亲署的技术评语,才慢慢坐直了些。

    「严首席签的?」

    送件司员道:「回卷有印,技术判断另附了核验页码。」

    周放将那行评语又看了一遍,抽出北仓先前缺着上游参照的测图。

    原来无法确定的几处近段换接,如今终於有了正常脉势的刻时作为依据。

    至於再往深处的空栏,这份回件没有覆盖,他仍照旧留着。

    他拿起笔,将其中一处刻位圈出:「韩靖那边的现行脉务,可以拿这份往下对了。」

    旁边司员凑近看见严修署名,忍不住问:「叶副使在西南,连严首席都认?」

    周放将随卷的核验摘要翻给他:「首轮五处判断都在测针之前,後八轮的自动测录也能对上。」

    「原卷留在护脉台,这份是核过印的摘要。」

    那司员看了半晌,手里的待归档纸页迟迟没翻动:「针还没落,他先写了?」

    「所以严首席才亲署。」

    周放将北仓回件与广源旧卷分开:「参照入北仓卷,评语另抄一份送内堂。」

    「韩靖那边继续办现行脉务,不必等我们这边的旧案。」

    他又点了点桌上那两张旧工籍:「刘三保继续找。老魏这条线,从当年的验工名册往下核。」

    司员接过回件,转身往外走。周放则把广源旧卷拉回面前,先前没核清的几个名字又露了出来。

    北仓补齐了上游参照,广源那几笔旧帐,还得一项项往下追。

    镇城司内堂。

    柳镇城使翻开协查简页,先看北仓结论。

    梁敬山原本端着茶,见她停在末尾的技术评语,便凑过去看。

    「严修写的?」

    陆知衡道:「亲署,页码也给全了。」

    梁敬山把茶盏放下:「这小子先前在北仓就能拆脉与阵的先後,如今连西南的测具都赶在了前头?」

    陆知衡道:「只在近处五处落点。」

    梁敬山扭头:「我话还没说完,你先替他限上了?」

    「严修在卷里限的。」陆知衡指了指末行,「我照着念。」

    梁敬山拿过简页,又读了一遍,忽然笑出声:「行,五处也了不得。严修那支笔,轻易不给人落这种话。」

    柳镇城使把范围与署名核完,合上简页:「有长进就照实记。北仓按程序往下办,别为了这一句评语给人添没做过的本事。」

    司吏接过卷宗。

    梁敬山看着那份回件被拿走,又问:「叶霄人呢?」

    陆知衡道:「已经回第四处。」

    「没出事吧?」

    「外检正常,人在办差。」

    梁敬山这才端起茶。见两人都看过来,他眉毛一抬:「怎麽,我还不能问一句?」

    陆知衡笑道:「能。你方才夸他的那句,也算数?」

    「我什麽时候说不算了?」

    柳镇城使将下一份卷宗推到梁敬山手边:「有精神斗嘴,就先把这份核了。」

    梁敬山放下茶盏,接过卷宗。

    陆知衡忍着笑翻开另一页,内堂很快又忙起别的差务。

    傍晚,王城长街。

    热汤锅里白气翻滚,卖汤汉子端着两碗汤从炉边绕出来。桌旁有人向西南努了努嘴:「今早还看见叶副使走那条官道。」

    「走官道怎麽了?」

    另一人掰开热饼,先蘸了口汤,「官差不走官道,难道钻墙?」

    桌边笑起来。先前那人不服:「那边可是护脉台石台。」

    「西南有多少官家工程,你数得过来?再说,人家查北仓脉务,往那边走一趟又怎麽了?」

    卖汤汉子把碗落稳,顺手把险些碰进热汤的袖角拨开。

    那人赶紧收袖,嘴里还想争两句,邻桌却已吵起新一批工料的价钱。

    有人说涨了,有人掏出送货票据说他记错了。年轻武者把饼咬在嘴里,听了一会儿,转头又去问工料的事。

    长街照旧热闹。

    叶霄去过西南这件事,转眼便混进了许多闲话里。

    司徒氏。

    灰衣族老正核丧仪名册,门外的白幡被风卷得贴上窗纸。

    旁边男子递来密札,上面记着叶霄清晨往西南、下午回第四处,末尾另添四字:举止如常。

    男子低声道:「他去西南,会不会还查到了别的?」

    族老看了他一眼:「你的人见他进哪道门了?」

    「没有,只见到走的方向。」

    「那就照方向记。」

    男子有些不甘:「护脉台就在那边。若查到他进去做什麽————」

    灰衣族老将密札合上:「长街那笔帐,族里还没收完。你准备再去碰一次官署的禁线?」

    「只是问问。」

    「问谁?替你递话的人若出了事,你又准备拿什麽保?」

    男子张了张嘴,目光落到门外白幡上,终於低下头。

    灰衣族老将密札收入匣中:「继续记公开动向。护脉台里的事,不许伸手。」

    男子只得应下。

    族老重新摊开丧仪名册,指向一处漏记的回礼,让他补上。

    屋里很快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那封密札压在匣底,最後一行只有四个字。

    举止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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