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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2章 千相不换,一刀定乾坤

    楼梯比看起来要深得多。

    巴刀鱼往下走了大概两百级,身后娃娃鱼的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酸菜汤则在第十七次抱怨这楼梯怎么还没到头之后,终于闭上了嘴。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在这条一眼望不到底的旋转石阶上,每说一句话都会有七重回音,把“到头”两个字翻来覆去地重复七遍,听起来像是在嘲笑自己。

    台阶尽头是一扇门。

    准确地说,是一扇半开的石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上面的广场更亮一些,白中带青,像是凌晨四点钟天还没亮透时的那种光线。门楣上刻了三个字,不是上古篆书,就是普普通通的简体汉字:切配间。

    “切配间?”酸菜汤念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刚才在脑子里预设了至少二十种第二考的名字——“刀山火海”“千刀万剐”“刀光剑影”,每一个都充满了武侠小说里那种舍我其谁的悲壮感。结果人家叫“切配间”,跟街边小饭馆后厨挂的那块牌子一模一样。

    “你觉得太普通了?”娃娃鱼瞥了他一眼。

    “废话。第一考叫‘寻味’,多有意境。第二考叫‘切配间’?这名字取得也太省事了吧,跟写作文凑字数似的。”

    “我倒是觉得,”巴刀鱼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说,“能把最玄的东西用最朴素的名字说出来,才是真正的高手。”

    门后面确实是一间切配间。

    面积比楼上的广场小了不少,大概有两间教室那么大。正中央是一张长长的料理台,不锈钢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台面上摆着三把菜刀、三块砧板、三口炒锅,以及一排整整齐齐的调料罐,从盐糖酱醋到花椒八角桂皮香叶,琳琅满目。墙上挂着各种厨具——炒勺、漏勺、蒸屉、擀面杖,甚至还有一把专门用来敲大骨的小锤子。

    如果不是头顶上悬浮着的那团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由无数刀光组成的球体,这地方看起来跟新东方烹饪学校的实训教室没什么区别。

    那团刀光球占据了切配间三分之一的空间。它悬浮在半空中,直径大约有七八米,由成千上万道细碎的刀光组成,每一道刀光都是一把刀的形状——有菜刀,有片刀,有斩骨刀,有剔骨刀,甚至有削皮用的小弯刀。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缓慢地旋转着,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叮叮当当的,像是挂在风里的铃铛,又像是有人在用刀背敲碎冰塊。

    刀光球的中心,有一团更亮的光。那团光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人影——一个干瘦干瘦的人影,盘腿坐在虚空中,浑身上下裹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像是穿了一件用月光织成的袍子。人影的五官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两条长长的眉毛从脸侧垂下来,一直垂到膝盖的位置。

    “我的老天爷。”酸菜汤仰头看着那团刀光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老头是谁?”

    “刀老。”巴刀鱼盯着那个盘坐在刀光中心的人影,声音很轻,像是在怕吵醒什么东西,“厨神座下七护法之一,掌管天下刀工。传说中他能在三秒钟之内把一整头猪分解成一百零八块,每一块的重量精确到克,误差不超过零点三。”

    “零点三克?”酸菜汤不信,“那还是人吗?”

    “不是人。”娃娃鱼的眼睛也盯着那团刀光,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是刀灵。上古厨神用了一辈子的菜刀,在厨神陨落之后吸收了厨神的残魂,化成了人形。他既是厨神的徒弟,也是厨神用过的每一把刀。”

    切配间里安静了几秒钟。酸菜汤咽了口唾沫,忽然觉得腰间别着的那把菜刀变得格外沉重。作为一个玄厨,他的刀工在协会里也算小有名气,但站在一个活了几千年的刀灵面前,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刚学会握笔的小学生,站在王羲之面前准备写毛笔字。

    刀光球停止了旋转。

    不是慢慢停下来的那种,而是说停就停,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刀光都凝固在半空中,刀尖齐刷刷地朝外,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刀光蒲公英。盘坐在中心的人影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是银色的,瞳孔像两滴熔化的水银,看人的时候不像是透过眼睛在看,更像是两把无形的刀抵在你的眉心。

    “三个人。”刀老开口了,声音听起来像是两把刀在互相摩擦,尖锐但不刺耳,“一个队长,一个打手,一个侦察。阵容不错。”

    巴刀鱼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他还没来得及说“晚辈巴刀鱼”四个字,一道刀光就擦着他的头顶飞了过去,削断了他三根头发,然后钉在他身后的石墙上,嗡嗡作响。

    巴刀鱼保持着抱拳的姿势没动,表情也没有变化,但后背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免了。”刀老垂下眼皮,“我这里不兴这一套。你们是来过考的,不是来拜年的。第二考的规矩很简单——看到这张料理台了吗?”

    他抬手一指。台面上除了三把菜刀、三块砧板和那一排调料之外,什么都没有。

    “每人一道菜,刀工自选,菜式自定。我只看三样东西——刀法、火候、调味。三者皆合格者通过。两样不合格,淘汰。一样不合格,淘汰。一样都不合格的话,淘汰,外加终生不得再碰菜刀。”

    他说“终生不得再碰菜刀”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在场三个人都明白,对于一个玄厨来说,终生不得碰菜刀比终生不得吃饭还要残酷。

    “那——食材呢?”酸菜汤看了看空荡荡的料理台,又看了看周围空荡荡的墙壁,“这里连根葱都没有,拿什么做菜?”

    “食材自备。”

    “自备?我们下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啊!”

    “不对。”娃娃鱼忽然开口了。她盯着那张空荡荡的料理台,瞳孔里亮起一丝微弱的紫光——她在用读心能力感知这台子上残留的气息,“台子不是空的。上面有东西,只是我们看不见。”

    刀老嘴角微微一翘。那大概是笑,虽然看起来更像是刀锋上的一道反光。

    “小丫头眼力不错。这料理台上封印着九千九百九十九种食材的玄力印记——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土里长的,只要这世上存在过的食材,都能在这里具现出来。但有一个条件——你能驾驭得了。”

    “什么意思?”酸菜汤问。

    “意思就是,你想具现什么食材,就得先在心里把这种食材理解到极致——它的纹理,它的质地,它的脾气。牛肉有牛肉的脾气,豆腐有豆腐的脾气。你连食材的脾气都不懂,就没资格拿它做菜。”

    酸菜汤沉默了。他做菜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食材还有“脾气”。牛肉就是牛肉,豆腐就是豆腐,切完下锅炒就是了,脾气这种东西,又不是谈恋爱,还要先了解一下对方的性格?

    可巴刀鱼已经动了。他走到料理台前,右手按在台面上,闭上了眼睛。娃娃鱼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东西。然后——料理台上亮起了一道光。不是从台面上发出来的,是从台面“里面”发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另一个空间渗透过来。光芒渐渐凝聚成形,先是轮廓,然后是细节,最后完全清晰起来——是一块猪肉。一块三线五花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表皮的毛孔还带着微微的湿润,像是一头猪刚被宰杀后不到两小时的鲜肉。

    “猪前腿后第三根肋骨到第五根肋骨之间的三线五花,重约一斤三两,肥瘦比例大约四比六。”刀老微微点头,“选料不错。会做红烧肉,还是回锅肉?”

    “都不是。”巴刀鱼拿起菜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到一边,换了一把更轻的片刀。他把那块五花肉放在砧板上,端详了好一会儿——不是在看从哪里下刀,而是在看这块肉的纹理走向,看那些细微的筋膜是如何在肌肉纤维之间穿行的。

    “你刚才说,食材有脾气。”巴刀鱼对着刀老说,手里的片刀却已经开始动了,“这块肉的脾气不太好。它生前是一头散养的黑毛猪,养了整整十四个月才出栏,性子倔得很,连杀猪的师傅都差点被它拱翻了。所以它的筋膜比普通猪肉粗,直接下刀的话,刀刃会顺着筋膜打滑。”

    他一边说一边下刀。片刀在他手里像一只银色的蝴蝶,在肉块上方翻飞。刀锋切入的角度极刁——不是常见的垂直下切,而是贴着筋膜的方向斜切,一刀下去,筋膜和瘦肉自然分离,切口光滑得像镜面。

    “所以你得顺着它的脾气来,而不是硬碰硬。”

    刀老的眼睛亮了——不是比喻,是那两滴熔化的水银真的在发光。他盘坐在刀光球中心,微微前倾了一点身子,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巴刀鱼已经切完了肉。三线五花被分解成了薄厚均匀的肉片,每一片的厚度都控制在两毫米左右,码在盘子里,肉纹像年轮一样层层展开。

    然后他走到料理台前,又具现出了第二样食材——豆腐。一块嫩豆腐,白得像是用牛奶冻成的,放在砧板上微微颤动,像一团受了惊的小动物。

    “肉是刚的,豆腐是柔的。做这道菜,难的不是把肉切好,也不是把豆腐切好,而是把肉和豆腐同时处理好,让它们在锅里相遇的时候,不打架。”

    他把豆腐托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拿起一把小弯刀。弯刀的刀刃极薄,薄到几乎透明,像一片被冻住的月光。他没有把豆腐放在砧板上切——砧板太硬,豆腐放上去会被压出裂纹,刀还没下去,豆腐自己就先裂了。他选择在掌心里切。掌心是软的,有温度,能缓冲刀的压力。弯刀的刀尖轻轻点进豆腐的表面,旋转着往下走,刀锋经过的地方,豆腐自然分开,分离面像用圆规划过一样整齐。

    一刀、两刀、三刀。豆腐在他掌心里被切成了一朵白莲花,每一片花瓣都薄得透光,放在盘子里,还在微微地颤动,像是刚被晨露打湿的花瓣。

    酸菜汤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做豆腐从来都是用菜刀直接剁,剁成块往锅里一扔,煮碎了就当豆花吃。他从来不知道豆腐还能这么切。

    “掌心托刀,刀走弧线,劲分七层。”刀老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温度,“这一手文思豆腐的手法,是你自己悟的?”

    巴刀鱼摇头:“不是。是我妈教的。她做文思豆腐的时候从来不用砧板,说砧板会把豆腐的魂压没了。我以前不懂什么叫豆腐的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刀老没有接话。他那两道长长的眉毛轻轻飘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了,但这切配间里明明一丝风都没有。

    最后一步——调味。巴刀鱼没有用那些瓶瓶罐罐的现成调料,而是具现出了两样东西:一小碟井盐和一勺鸡油。他把豆腐花放进砂锅里,铺上五花肉片,淋上鸡油,撒了一点点井盐,然后盖上锅盖,开小火慢炖。

    “不放葱姜料酒?”酸菜汤忍不住问。

    “这道菜叫‘清白’。五花肉是荤,豆腐是素;肉是浊的,豆腐是清的。放葱姜料酒,就会把豆腐的清味压住。只放盐和鸡油,让肉和豆腐在慢火里互相渗透——肉给豆腐一点荤香,豆腐给肉一点清爽。就像两个人过日子,谁也不压谁,谁也不讨好谁,就是单纯地在一起待着,待到后来,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砂锅里的汤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那股香味飘出来,不是浓烈的肉香,也不是寡淡的豆香,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润气息,像冬天里推开家门时闻到的第一缕烟火气。

    酸菜汤的鼻子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他刚想说“闻着还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自己的眼眶莫名其妙地有点发酸。这道菜的气味让他想起了他奶奶——那个在他六岁那年去世的老太太,生前最拿手的菜就是砂锅豆腐炖肉。他以为自己早就不记得那个味道了。

    娃娃鱼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她的读心能力感知到了砂锅里飘出来的东西——不止是菜香。那里面裹着一层很淡很淡的玄力,像是月光溶进了水里,不太容易察觉。但那层玄力正在缓慢地扩散,从砂锅蔓延到整个切配间,碰到刀老的刀光时,那些刀光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东西抚摸了一下。

    小火慢炖了二十分钟。巴刀鱼掀开锅盖,那股温润的香气骤然浓郁起来,却不呛人,反而让人觉得很舒服,像是有人用一条热毛巾敷在了你的后颈上。

    他盛了一碗端到刀老面前。刀光球缓缓降下来,那些密密麻麻的刀光自动分开一条通道,让那碗菜端到了刀老面前。老人伸出两根手指——手指是银色的,透亮,像是用不锈钢打的——拈起一片五花肉放进嘴里。

    咀嚼。

    整个切配间都在等他的反应。

    刀老放下筷子,用那双银色的眼睛看了巴刀鱼好一会儿。那两道长长的眉毛又飘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你妈妈,应该是个好厨子。”

    巴刀鱼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他平时不太笑,笑起来也不太像笑,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

    “是。”他说,“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厨子。”

    “可惜了。”刀老说。他没有解释“可惜”什么,但巴刀鱼听懂了。娃娃鱼也听懂了。连酸菜汤都听懂了。

    空气里那股温润的菜香还没散,刀老已经将目光转向了酸菜汤和娃娃鱼。

    “你们两个,”他指了指料理台,“轮到你们了。每人一道菜,规矩一样。”

    酸菜汤深吸一口气,走到料理台前,大手往台面上一按,闭眼凝神。片刻之后,台面上轰然亮起一道红光,一扇完整的猪肋排砰地砸在砧板上,震得不锈钢台面嗡嗡响。他抄起那把最重的斩骨刀,咧嘴一笑:“老前辈,我这人不太会说漂亮话,刀工也没队长那么精细。但我这一刀下去,您看看。”

    斩骨刀高高扬起,刀锋上骤然腾起一层赤红色的玄力,整把刀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切配间里的所有刀光——那悬浮在空中的成千上万道刀光——同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不是敌意,是共鸣。像是一个老兵看到新兵扛起了枪,不管这新兵有没有本事,先敬他一个态度。

    刀老看着酸菜汤手里的斩骨刀,嘴角那道刀锋般的弧度,又弯了一点点。

    厨房里的事情就是这样。刀工要漂亮,火候要精准,调味要细腻,但说到底,最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巴刀鱼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酸菜汤手起刀落,看着娃娃鱼闭目具现食材时睫毛上沾染的微光。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是在说:别着急,慢慢来,好饭不怕晚。

    而头顶那团刀光球里,刀老轻轻拂了拂自己垂到膝边的长眉,银色的眼睛里映着三个年轻人的身影。一千年了。上一次有人用掌心托刀切文思豆腐,是什么时候来着?

    他没想起来。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天来了一个。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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