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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242章 书店隔壁的唱片店

    第二天早上苏砚是被铁锹刮地的声音吵醒的。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冰岛这鬼地方九点四十跟凌晨五点的天色差不多,窗外还是墨蓝墨蓝的,路灯没灭,雪倒是停了。她裹着被子往窗边挪了挪,扒开窗帘往下看,陆时衍和薛紫英一人一把铁锹,正把书店门口那堆积雪往两边铲。陆时衍铲两下直一下腰,薛紫英铲一下直两下腰,两个人动作频率不一样,铲出来的雪道歪歪扭扭的,跟喝醉了画出来的似的。

    苏砚穿好衣服下楼,推开书店门,一股冷风灌进后脖颈,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醒了?”薛紫英头都没回,铁锹往地上一插,“厨房有热水,自己倒。面包在桌上,凉了的话搁灶台上烘一下。”

    苏砚没去厨房。她站在门口看了看那条铲了一半的雪道:“你们俩这铲法不对。雪得往一个方向推,别两边甩,甩出去回头还得再铲一遍。”

    陆时衍拄着锹把看她:“苏总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你俩一人一边,从中间往两头推,推到头堆成雪堆,别散着扔。”苏砚把大衣袖口紧了紧,从门后头摸出第三把铁锹,“我来示范。”

    她铲了五下,陆时衍就服了。薛紫英在旁边拿锹把戳了戳陆时衍的腰:“你看看人家,铲个雪都比你利索。”

    “她那是做事的顺序优化过了,我这是即兴发挥。能比吗?”

    三个人正铲着,隔壁唱片店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来——是个老头,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格纹毛衣,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得能当放大镜使。

    “薛!你门口铲雪怎么不叫我?”老头从门缝里挤出来,趿拉着一双毛线拖鞋,鞋面上织了两只歪嘴驯鹿,“我昨天说了今早帮你铲的!”

    “汉斯,你上礼拜铲雪把腰闪了,我敢叫你吗?”薛紫英拿锹把往老头脚前一横,“站回去。别出来,地上滑。”

    汉斯站在门槛里头,目光越过薛紫英的肩膀,落在苏砚和陆时衍身上,眼睛亮了:“客人?中国来的客人?”

    “朋友。”薛紫英简短地说。

    “朋友!好!朋友好!”汉斯从门框后头摸出三张黑胶唱片,隔着雪道递过来,“见面礼。冰岛民谣,我自己的收藏,不是店里卖的——店里卖的要钱,这个是送的。你们有唱机吗?薛的书店里有,我去年送她的,她一次没用过。”

    “汉斯,大清早的别送东西——”薛紫英话没说完,汉斯已经把唱片塞到苏砚手里了。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封套。手绘的封面,画着一片灰蓝色的海和一条孤零零的小船,字是冰岛语,看不懂。

    “谢谢。”苏砚把唱片收好,“您这唱片店开了多久了?”

    “三十七年。”汉斯从门框后头摸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气从杯口冒出来,“我二十岁开的,今年五十七。这店比我老婆跟我的时间长——我老婆跟了我三十一年就跑了,店还在。”

    薛紫英在旁边小声补了句:“他老婆没跑,是去丹麦帮女儿带孩子了。一年回来两趟,每趟都骂他这店挣不着钱。”

    汉斯嘿嘿笑了两声,不以为意:“挣钱干嘛?够买面包就行。我这儿一个月卖不了十张唱片,但我高兴。有人进来听歌,我就烧壶咖啡,他不买我也给他听。去年冬天有个德国来的小伙子,在我店里坐了一下午,听了五张唱片,走的时候哭了,说这歌让他想起他奶奶。我说你别哭,这唱片你拿走,算我送你奶奶的。他死活要给钱,我死活不要,最后他给我寄了一箱德国香肠来。”

    薛紫英冲苏砚挤了挤眼:“汉斯这店能活到现在,全靠德国香肠和丹麦黄油养着。”

    汉斯摆摆手,转身从店里搬出一把折叠椅,坐在门槛里头看他们铲雪,嘴里絮絮叨叨地指挥:“左边左边——薛你左边那块冰没铲干净,底下是黑冰,滑得很——对对对——小伙子你劲儿大,往那头推——”

    铲完雪已经快十一点了。薛紫英把铁锹往墙根一靠:“行了,进屋喝咖啡。汉斯你也进来,你那保温杯里搁了八小时的咖啡别喝了,我煮新的。”

    汉斯也不客气,趿拉着毛线拖鞋跟进来,在长桌边坐下,眼睛又开始打量苏砚和陆时衍:“你俩是什么关系?夫妻?我看像夫妻。走路离得近,但谁也不碰谁,老夫妻才这样。”

    “汉斯。”薛紫英端着咖啡壶出来,“你嘴收着点。”

    “收什么?我又没说错。”汉斯从兜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这回认真看了苏砚一眼,“这姑娘面熟。我在哪儿见过?电视上?报纸上?我店里来的客人里没有这样的。”

    苏砚客气地点了点头:“应该没见过。”

    “见过。”汉斯固执地摇头,“我这人记人脸是一绝,三十七年没见过重复的客人。你肯定来过我店里。去年?前年?”

    薛紫英把咖啡杯往他面前一搁:“她没来过。你见过的是她的照片——前年那场官司,国际新闻都报了,你店里那台破收音机天天开着,你以为你听的是本地台,其实收到的是英文台。”

    汉斯拍了一下大腿:“对了!AI专利!那个女老板!对对对,我在收音机里听过,说是个女的,把大公司打赢了——就是你?”他转头看向苏砚,满脸不可思议。

    “是我。”

    汉斯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又看她一遍:“那你旁边这个就是那个律师了?帮你打官司的那个?”

    “还是我丈夫。”苏砚补了一句。

    汉斯乐了,拿咖啡杯当酒杯,冲他们举了举:“好!夫妻合伙干活,这好。我老婆要是还在冰岛,我俩也合伙干活——她负责骂我,我负责挨骂。也是一门生意。”

    薛紫英坐在旁边笑得不行:“汉斯你够了,一大早别开批斗会。”

    汉斯不搭理她,继续跟苏砚聊:“你那个AI,是不是能把唱片店的东西都算明白?你帮我算算,我这店一个月进多少张唱片才能不亏本?”

    “你现在亏多少?”

    “也不算亏。就是每月月底数钱的时候,发现我挣的钱跟我二十年前挣的一模一样。”汉斯双手一摊,“二十年了,物价翻了三倍,我的营业额一分没涨。薛说我这是‘古董经营’,人活着、店活着、钱不活着。”

    苏砚想了想:“你店里现在有多少张唱片?”

    “两千七百张左右。卖得最快的是冰岛老民谣和爵士乐,最慢的是古典——古典没人买,我自己听着高兴,摆着也不算库存。”

    “你不如把古典那一块改成‘听歌试听区’,摆几张椅子、两台唱机,收个入场费。一杯咖啡钱换一下午的听歌时间,比你卖唱片来钱快。”

    汉斯盯着苏砚看了好几秒,忽然扭头冲薛紫英喊:“薛!这姑娘比你聪明!”

    “比你聪明”这半句薛紫英不认,“汉斯,你夸她就夸她,别拿我垫背。”

    “我这是夸你交朋友有眼光!”汉斯举起咖啡杯,“就这么定了,试听区,明天就开始改。你俩帮我搬唱片架子——”

    “我们明天就走。”陆时衍终于开口了。

    汉斯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然后一摆手:“走就走,改不成就下回再改。你们多待几天不行?”

    “机票订了。”

    “退票。”汉斯说得理直气壮,“冰岛这地方,来都来了,急什么走?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话叫‘既来之则安之’吗?”

    苏砚差点被咖啡呛着。她还没见过哪个外国人把中文俗语用得这么溜的。

    “汉斯年轻时候在香港待过五年。”薛紫英解释了一句,“中文是那会儿学的。”

    “我在香港卖唱片!”汉斯一拍桌子,“尖沙咀!那条街现在全是卖金子的了,可惜。我那会儿卖邓丽君、卖罗文、卖林子祥——你们知道林子祥吗?《男儿当自强》!好歌!我给我老婆放过,她一听就跟我求婚了。”

    “是你跟她求婚的。”薛紫英纠正他。

    “一样的事。她听了这歌,不嫁给我嫁谁?”

    苏砚看着汉斯那张理直气壮的老脸,忽然觉得这老头跟陆时衍他爸说不定聊得来。都是那种一辈子做一件事、一件事做一辈子的人。

    “汉斯,”苏砚放下咖啡杯,“你唱片店里,有没有冰岛本地乐队自己刻的黑胶?不是厂牌出的,是乐队自己灌了送人的那种。”

    “有!多!”汉斯站起来,拖着毛线拖鞋就往隔壁跑,“你等着!”

    过了两分钟,他抱着一摞唱片回来,往长桌上一搁。封面都是手画的,有的用马克笔画,有的拿油彩涂,有的干脆贴了张拍立得照片上去。

    “这张,一九九三年录的,乐队叫‘北极狐的夏天’,主唱是个渔夫,白天打鱼晚上写歌。录了五十张,送出去四十张,自己留十张。我这儿有一张,全冰岛可能就剩三张了。”

    苏砚翻看那些唱片,忽然指着一张封面画了条黑色长河的:“这张呢?”

    “这张更老,一九八五年,乐队叫‘海妖的梳子’,全冰岛最怪的乐队——三个乐手,一个弹吉他、一个拉手风琴、一个敲锅盖。敲锅盖那个是厨子,后来去开餐馆了。”汉斯把唱片翻了个面,指着背面一行手写的冰岛文,“这一行字翻译过来是‘录这张唱片的时候我们还没有电,全靠蜡烛照明’。他们真拿蜡烛录的。”

    苏砚把唱片递给陆时衍:“你听听这个。”

    陆时衍把唱片搁到旁边那台旧唱机上,放下唱针,一阵沙沙的底噪之后,吉他声从音箱里淌出来,旁边真有锅盖敲的动静,叮叮当当的,不成拍子但挺好听。

    汉斯跟着节奏拿手指头敲桌子,敲得跟锅盖一个动静。

    薛紫英靠在柜台边上,端着第二杯咖啡,悠悠地说了句:“汉斯,你这辈子没发财,就是因为太高兴了。”

    “发财干什么?我就爱听歌。”汉斯把头一仰,“薛,你说你当年在律所穿高跟鞋穿得脚疼,现在你开书店天天穿拖鞋,脚疼不疼?”

    “不疼。”

    “那不就是了。”汉斯摊手,“你挣得少了,脚不疼了,这叫收支平衡。”

    苏砚听着这番歪理,居然觉得挺有道理。她转头看陆时衍,陆时衍也看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说的是同一句话——这老头有点意思。

    下午,汉斯硬拉着苏砚和陆时衍去他店里听唱片。他的唱片店比薛紫英的书店还小,四面墙全是唱片架子,中间搁了张旧沙发和一台带磁带卡座的组合音响。汉斯搬出三张黑胶,往唱机上一搁,一放就是一下午。那张敲锅盖的唱片放了八遍,汉斯每放一遍就跟着敲一遍桌子,陆时衍敲第二遍就敲会了,两个人对着敲,苏砚在旁边拿手机录像。

    薛紫英关了书店跑过来看热闹,进门就笑:“汉斯,你找到接班人了。”

    “他就待两天,接什么班。”汉斯嘴上嫌弃,手底下的锅盖敲得震天响。

    傍晚的时候又下雪了。苏砚站在汉斯唱片店的窗户边往外看,雪片在路灯下头打着旋儿,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她掏出手机想拍张照,拍了三张全是糊的——雪片太密,镜头对不上焦。

    “别拍了。”陆时衍走过来,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用眼睛看。”

    “回去就看不见了。”

    “回去就记着。”陆时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记住这风。回去开庭的时候,要是再遇到什么烂案子,我就想想这阵风。”

    苏砚把窗户推大了一点,把手伸出去接雪花。雪片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陆时衍。”

    “嗯。”

    “等小银大一点,带她来这儿住一个月。”

    “书店怎么办?”

    “薛紫英看着。”苏砚缩回手,把窗户关上,“她这个人,给她三十平的书店她经营得一塌糊涂,给她一个月的活人她说不定能干出点样子来。”

    薛紫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手里端着三杯热可可:“你们俩在背后说我什么坏话呢?”

    “说你会带孩子。”苏砚接过可可喝了一口,烫得吸溜吸溜的。

    “我不会带孩子。”

    “你不会,汉斯会。”苏砚冲隔壁努了努嘴,“他那唱片店搁那么多年,全是小孩儿听的歌。”

    汉斯从沙发那边探出脑袋:“你说什么?小孩儿?我最不喜欢小孩儿了。我店里进来小孩儿我就轰——”

    “你上个月不是还说有个小男孩在你店里听了一下午猫王吗?”薛紫英翻了个白眼。

    “那个不一样。那个小孩儿知道猫王。”

    薛紫英看着苏砚,叹了口气:“行吧,你们要真把小银送来,我负责管饭,汉斯负责放歌,剩下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

    汉斯在沙发那边敲了一下桌子:“成交!但有一个条件——你俩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一张中国黑胶,要没听过的,要老歌。邓丽君我有,不用带了。”

    “行。”陆时衍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杯子,“下次给你带林子祥。”

    汉斯眼睛亮了:“《男儿当自强》?”

    “就是那首。”

    汉斯乐得原地转了个圈,拖鞋在木地板上滋溜一声滑出去老远。薛紫英赶紧扶住他:“汉斯你消停点——”

    “我高兴!”汉斯站稳了,冲苏砚和陆时衍一指,“你们俩,好人!我给你们放首好歌!冰岛老民谣,我奶奶那辈人唱的,歌词说的是——海上起风暴了,但船还没回来,家里人点着灯等,等到天亮灯灭了,人也没回来,第二天接着点灯等。”

    薛紫英小声补了一句:“这歌叫《灯不灭》。”

    唱针放下,风琴声从音箱里响起来,接着是一个老头嘶哑的嗓音,唱的什么听不懂,但调子沉沉的,跟窗外那片墨蓝色的天一个颜色。

    苏砚靠在沙发上,听着听不懂的词,看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忽然觉得心里头特别安静。她偏过头看了看陆时衍——他靠在沙发另一头,手指头还在腿上敲着锅盖的拍子,嘴角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事。

    她没问。有些好事不用问。

    天彻底黑了。雪还在下。灯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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