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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241章 冰岛没有黑夜

    冰岛的十一月,一天只有四个钟头天亮。剩下二十个钟头,天是深蓝色的,像一块浸了水的厚绒布盖在头顶,压得人喘气都带着冰碴子味儿。

    苏砚坐在雷克雅未克那家叫“灰羊”的咖啡馆里,面前搁着一杯凉透了的拿铁,奶泡结了一层皱巴巴的皮。她盯着窗外那条主街看了快二十分钟,街上拢共走过去三个人——一个遛狗的、一个骑自行车的、一个拎着购物袋的老太太。老太太走到街角面包店门口,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然后整条街又安静了。

    “你说她会不会不来?”苏砚把拿铁往旁边推了推,跟陆时衍换了个位置——他那杯美式虽然也凉了,但至少没结皮。

    “约的是三点。现在两点五十七。”陆时衍晃了晃手机,“再等三分钟。”

    “你倒沉得住气。”

    “我又不是来找人道歉的那个,我沉不住气干嘛?”

    苏砚瞪了他一眼。陆时衍把美式推过去:“喝我这杯,你那杯看着像酸奶。”

    苏砚接过来抿了一口,苦得直皱眉,到底没放下。她这辈子喝过比这更难喝的东西——小时候父亲破产那阵子,家里连速溶咖啡都买不起,她喝了一个月的板蓝根冲剂当咖啡。但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她不想提。

    三点整,面包店的门又响了。一个穿灰色羊毛大衣的女人从里头出来,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后脖颈上一道细细的疤——那是当年导师案的时候落下的,苏砚在庭审照片上见过。

    薛紫英站在街对面,隔着那条窄窄的马路看了苏砚一眼。苏砚也看她。两个女人中间隔着一条柏油路、两排停着的车、一层薄薄的小雪花,还有十几年的烂账。

    薛紫英先动了。她穿过马路,推开咖啡馆的门,站在苏砚桌前,把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搁:“面包还热的,肉桂卷,这家店每天只烤两炉,我抢到最后四个。”

    苏砚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她:“你请我吃面包?”

    “我请你吃面包。”薛紫英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来,“你们俩跑冰岛来干嘛?别跟我说是旅游,这破地方十一月连狗都不愿意出门。”

    “来看看你。”陆时衍说。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薛紫英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双手捂着杯子取暖,“我在冰岛待了快三年了,你们早不来晚不来,偏赶这时候来——是不是小银上小学了,你们俩终于有空吵架了,跑我这儿躲清静来了?”

    苏砚差点被美式呛着。陆时衍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薛紫英,你说话还是这么不招人待见。”苏砚把杯子放下。

    “我要是招人待见,当年也不会把自己活成那样。”薛紫英撕开纸袋,掰了块肉桂卷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们来的正好,我这两天正琢磨着要不要给你们写信。”

    “写什么?”

    “写——我在这边把书店盘下来了,叫‘灰羊书屋’,就在面包店隔壁。店面不大,三十来平,书架是我自己钉的,钉歪了两格,客人老抽那两格的书,抽一本倒三本。”薛紫英拍了拍手上的糖霜,“我本来想写信跟你们说,别来了,我挺好。结果你们自己跑来了。”

    苏砚看着薛紫英,看了好几秒。她上次见薛紫英是在法庭上——薛紫英站在证人席,手按着圣经,声音发抖但一句都没结巴,把导师那点烂事抖了个底朝天。作完证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拎着个行李箱直接去了机场。苏砚当时在法庭门口追了两步,没追上,就看见她背影越来越小,最后钻进出租车里头也没回头。

    “你那信,”苏砚说,“寄到的时候写了什么?”

    “就一句话,‘我在冰岛开了一家书店,这里天黑得很早,但我没有再做过噩梦’。”薛紫英笑了一下,“你们俩不是都看了吗,还问。”

    “看了。”陆时衍说,“我数了数,一共二十七个字。”

    “陆时衍你毛病吧?数信的字数干嘛?”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多写几个字。”陆时衍把凉美式一口闷了,“结果你就写了二十七个。”

    薛紫英沉默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俩真是——跑了大半个地球来冰岛,就为了当面问我为什么信写得短?”

    苏砚也笑了。她一笑,脸上那股子铁娘子劲儿就散了,露出底下那张其实不怎么凶的脸来。薛紫英看着她笑,忽然就不笑了,低头掰了块面包递过去。

    “苏砚,当年你那场官司,我站在对面的时候,其实心里知道你们是对的。可那时候我没胆子站你们这边。我欠你一个道歉。”

    苏砚接过面包,嚼了两口。肉桂卷烤得确实好,外酥里软,糖霜在舌尖上化开,甜得恰到好处。

    “你作证那天,”苏砚慢慢说,“我在法庭门口追了两步,没追上。我当时想跟你说——算了,你走了也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你要是再在圈子里待着,早晚还得被人当枪使。”

    “所以你们今天来,是专门跟我说这个的?”

    “不是。”陆时衍插嘴,“我们是来蹭饭的。苏砚说你书店铺子后头肯定有个小厨房,冰岛的羊肉汤你以前在北京的时候就会做。”

    “谁跟你说我会做羊肉汤?”

    “方如海说的。他说你当年在律所年会上一人炖了一锅,把蒋瑶喝得当场跟她老公翻脸,说‘你看看人家薛紫英多会做饭’。”

    薛紫英笑得前仰后合:“方如海这个碎嘴子!我明天就给他打电话骂他!”她站起来,把大衣往胳膊上一搭,“走,去我书店。羊肉汤管够,但你俩得帮我干点活——我那两格歪书架得拆了重钉,陆时衍你手艺怎么样?”

    “我换尿布都会了,钉书架有什么难的。”

    三个人出了咖啡馆,沿着主街往东走。雪下得密了,落在肩膀上也不化,干干爽爽的一层。苏砚走在中间,左手边是陆时衍,右手边是薛紫英,三个人走成一排把窄窄的人行道占得严严实实,后头有个骑车的本地大爷按了两回铃铛,他们才把路让开。

    灰羊书屋确实不大。推开门先是一个低矮的过道,两边摞着还没上架的书,码得跟城墙似的。过道尽头豁然开朗,三十来平的空间,靠墙一排书架,中间搁了张长桌,桌上摆着几本摊开的书和一盏旧台灯。最里头用布帘子隔出个小厨房,掀开帘子能看见一口白瓷灶台和一口铸铁锅。

    “书架哪儿歪了?”陆时衍把袖子一撸。

    “左边那两格。当初钉的时候我图省事,把竖档间距留宽了,书一多就往两边倒。”薛紫英指着靠窗那排,“你帮我拆了重新钉,钉子、锤子、木条都在灶台底下的工具箱里。”

    陆时衍蹲下去翻工具箱,苏砚站在书架前看那些书。薛紫英挑书的品味跟她这个人一样——杂。冰岛本地作家的书搁在显眼位置,旁边紧挨着几本中文小说,苏砚扫了一眼,看见《围城》和《呼兰河传》混在一堆菜谱和旅行指南中间,最底下压着一本《冰岛苔藓图鉴》。

    “你这些书卖得动吗?”

    “卖不动。”薛紫英掀开帘子进厨房,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本地人看冰岛语的书,中国人来了看中文的,但中国人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我主要靠卖咖啡和肉桂卷撑着。不过亏也亏不到哪儿去,房租低,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苏砚跟进去,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忙活。薛紫英从冰箱里搬出一整条羊腿,往案板上一搁,手起刀落剁成大块,动作利索得像剁饺子馅。锅里水烧开了,羊肉下锅焯水,浮沫撇干净,加洋葱、胡萝卜、土豆块,又撒了一把苏砚不认识的干草叶子。

    “那是什么?”

    “冰岛苔。本地人炖羊肉都搁这个,去膻味。”薛紫英盖上锅盖,转小火,“你帮我看着火,我去看看陆时衍书架钉得怎么样了。”

    苏砚守着锅,听外头叮叮当当响。陆时衍锤子抡得挺带劲,一边锤一边跟薛紫英拌嘴:“你这竖档搁歪了——往左挪半寸——不对不对,挪多了,回来点——薛紫英你手别抖啊——”

    “我手没抖,是你锤子抡歪了!”

    “我锤子抡得直着呢,是你木条没扶正!”

    苏砚在厨房里笑出了声。她以前在法庭上见薛紫英,这女人永远一副如履薄冰的谨慎模样,说话之前先在脑子里过三遍,生怕哪句说错了得罪谁。那时候薛紫英是导师手里的棋子,是陆时衍的“前未婚妻”,是所有人眼里那个“摇摆不定”的人。可她现在抡着锤子跟陆时衍抢钉子的样子,倒像个活人了。

    羊肉汤炖了一个半钟头,天彻底黑了——其实也没黑,就是从深蓝变成了墨蓝,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路灯亮起来,把雪照成暖黄色。薛紫英把汤盛了三大碗,端到长桌上,又切了一盘黑麦面包,搁了一碟黄油。

    三个人围桌坐下。陆时衍先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吸气,又喝第二口。

    “薛紫英,你这汤——方如海没夸张。”

    “废话,我爷爷是宁夏人,羊肉汤炖了三代人了。”薛紫英拿面包蘸着汤吃,“你俩这回来,真没别的事?”

    苏砚端着碗想了想:“有。”

    “说。”

    “我写回忆录,写到导师那一段,写不下去了。”苏砚拿勺子搅了搅汤里的土豆块,“写他在法庭上受审那几章,我写多少改多少,怎么写都觉得不对。你站证人席那段,我写了三稿,全删了。”

    薛紫英放下勺子:“为什么删?”

    “因为我没法把你在证人席上说的那些话,跟坐我对面啃面包这个薛紫英对上号。”苏砚抬起头看她,“你在法庭上说‘我为自己曾经的沉默感到耻辱’的时候,我觉得你像个烈士。现在看你钉书架、炖羊肉汤、卖肉桂卷的样子,又觉得你像个……开书店的。”

    “开书店的就不能当烈士了?”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当年在律所,穿套装、踩高跟鞋、跟人说话先笑三分,我那时候觉得你这人假得很。现在你头发剪这么短,大衣起球了也不换,笑起来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我反而觉得你这人真了。”

    薛紫英盯着苏砚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头喝了口汤:“苏砚,你这人真不会夸人。夸人都夸得跟骂人似的。”

    “我学法律的,就这说话方式。”

    “你学法律的,你老公还是律师呢,你看他说话多招人听。”

    陆时衍从碗里抬起头:“我夸她‘错得漂亮’那套,你学不来。”

    “谁要学你。”薛紫英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说正经的,苏砚你写回忆录写到导师那段卡住了,那你换个角度写。”

    “什么角度?”

    “别写他多坏。写他多普通。”薛紫英放下筷子,拿餐巾纸擦了擦嘴,“我去年在冰岛大学听了一门犯罪心理学的课,教授是个挪威老头,他说‘绝大多数作恶的人,在作恶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你写导师的时候,就写他怎么一步步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从接第一个灰色案子开始,从第一次被人情托关系开始,从第一次觉得‘我就帮这个小忙,不碍事’开始。你把这些写出来,比写他怎么收黑钱怎么指使杀手有劲多了。”

    苏砚没说话,端着碗想了老半天。陆时衍在旁边补了一句:“薛紫英这话在理。我写结案报告的时候,最难写的部分不是犯罪事实,是犯罪动机。人能理解自己怎么变坏,就是理解不了别人怎么变坏。”

    薛紫英站起来收拾碗筷:“行了,今晚你俩住我这儿。楼上有个小阁楼,我平时放杂物,收拾收拾能睡人。被褥是现成的,就是我忘了上次洗是什么时候了。”

    苏砚皱了皱眉:“薛紫英,你一个开书店的,能不能讲究点?”

    “不能。冰岛这地方,讲究给谁看?”薛紫英端着碗进厨房,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对了,明早起来帮我铲雪。书店门口那块地归我扫,我腰不好,你们俩一人一锹,别偷懒。”

    陆时衍冲苏砚挤了挤眼:“你看,我就说她是来找我们干活的。”

    苏砚瞪回去:“你闭嘴。”

    那天夜里苏砚躺在阁楼的旧床垫上,被子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儿混着羊毛的膻气。陆时衍躺在她旁边,呼吸均匀,已经快睡着了。窗外雪还在下,路灯的光被雪片切碎了,在墙上投出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

    “陆时衍。”

    “嗯。”

    “薛紫英这个人,当年你跟她订婚的时候,你喜欢她什么?”

    陆时衍翻了个身,脸对着天花板想了半天:“她做饭好吃。”

    “你正经点。”

    “我说真的。那时候我在律所实习,天天吃外卖,胃都吃坏了。有一回加班到半夜,她端了碗羊肉汤到我工位上,说‘你脸色跟纸似的,喝点汤’。我当时就觉得,这姑娘能处。”陆时衍顿了顿,“后来她跟导师那边越走越近,我劝过她,她不听。再后来就散了。”

    “那你现在看她,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跟她散了啊。”

    陆时衍撑起身子看了苏砚一眼,然后伸手把她被子往上拉了拉:“苏砚,你这人吃醋都吃得拐弯抹角的。你就直接问‘你还喜不喜欢薛紫英’不行吗?”

    “那你答啊。”

    “不喜欢。”陆时衍躺回去,“我现在喜欢一个做饭难吃的。”

    苏砚踹了他一脚。

    陆时衍闷笑了一声,把被子裹紧了:“睡吧,明早还得铲雪。薛紫英那腰是真不好,去年在冰岛搬书上架的时候闪了,躺了三天没人管,自己爬着去厨房煮了锅粥。”

    苏砚没再说话。阁楼外头雪落无声,薛紫英在楼下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偶尔传来书掉在地上的闷响和一句低低的骂声。

    苏砚闭上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明天铲完雪,她得问问薛紫英,那两格歪书架钉正了之后,要不要多钉两格。这书店书不多,但人待着舒服。

    她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迷迷糊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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