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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9章 老鹰崖上歪脖松

    天还没亮透,秦九真就蹲在洞口拿刀削一根胳膊粗的松木棍子,削得满地木屑,嘴里叼着半块干饼,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你干什么呢?”沈清鸢背着两个包袱出来,看他那架势愣了一下。

    “拐棍。”秦九真把削好的棍子往地上一戳,拄着站起来试了试,“我这条腿虽然能走,可走不快,拄根棍子好歹能跟上你们。总不能让你俩架着我走吧?那成什么样子了,我秦九真丢不起那人。”

    楼望和从屋里摸出来,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沈清鸢给他缠的,说挡挡晨光免得刺激瞳力恢复。他手里攥着那根削好的拐棍另一头,被秦九真牵着往外走,走得还挺稳当。

    “你这拐棍削得不错,回头给我也削一根。”楼望和说。

    “你眼睛看不见,拄拐棍管什么用?你又看不见路。”

    “我拄着听响儿。”楼望和拿拐棍在地上敲了两下,“听个动静,心里踏实。”

    秦九真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从地上又捡了根木头,边走边削,削好了往楼望和手里一塞:“拿着,松木的,结实。敲断了别找我赔。”

    三个人出了山谷,往东北方向走。滇西这一带山连着山,羊肠小道挂在半山腰上,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沟,走错一步就得滚下去喂野物。秦九真拄着新拐棍走在前头,沈清鸢居中,楼望和殿后——他看不见路,可脚底板跟长了眼似的,踩着沈清鸢的脚印一步不落。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升到头顶了,秦九真停下来抹了把汗,朝前头一指:“看见没,那道梁子翻过去就是老鹰崖。歪脖子老松树在半山腰,还得往上爬一阵。”

    沈清鸢手搭凉棚望了望,眉头皱起来:“九真,你昨天说那破庙在半山腰,邪玉傀儡不敢进去。那你出来的时候,它们还在不在?”

    “在。我出庙的时候那四个还蹲在庙门外头的石头上蹲着呢,跟看门狗似的。我绕了个大圈才甩脱它们。”秦九真顿了顿,脸色有点不好看,“你的意思是——”

    “它们如果还在,咱们上去就得先过它们那一关。”沈清鸢把包袱放下来,从里头摸出三块鸡蛋大的原石,一人手里塞了一块,“这是我昨晚翻出来的,三块老坑冰种料子,玉气足,邪玉傀儡靠近了会被玉气压一压。不一定顶大用,好歹能打个先手。”

    楼望和把原石攥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你这三块料子哪来的?”

    “我爹留下的那批老料子里头挑的。怎么了?”

    “其中一块有股子焦味儿,你闻闻。”楼望和把原石递回去。

    沈清鸢接过来一闻,脸色微变:“还真有。这块不能用——焦味说明玉质被火燎过,玉气散了大半,拿它镇邪跟拿张纸糊门似的,一捅就破。”

    “那我的呢?”秦九真赶紧把自己的凑到鼻尖,使劲吸了两口,“我这块没焦味吧?”

    “你的没事,那块是正经老坑冰种,就是皮壳厚了点,玉气透得慢,打起来的时候你把它在石头上磕两下,皮裂了玉气就出来了。”楼望和又转向沈清鸢,“你那块也别扔,焦味归焦味,可它底子还在,待会儿万一有岔路或者岔气,你拿它探路——焦玉对邪气敏感,邪气近了它会变色。”

    秦九真听得直咂嘴:“望和,你这鼻子比狗还灵。眼睛看不见了,鼻子倒升级了。”

    “少贫嘴,走了。”楼望和拿拐棍敲了他屁股一下。

    三个人继续往上爬。越往上山路越窄,到后来干脆没了路,得手脚并用地在石头缝里找落脚点。秦九真那条伤腿爬得龇牙咧嘴,可到底没拖后腿,拐棍一撑一撑地愣是跟上了。

    爬到半山腰,秦九真忽然蹲下来,拿拐棍往前面指了指:“到了。看见那棵歪脖子松没有?就那棵,脖子往左拧了三个弯的那棵。破庙就在松树后头二十步远。”

    沈清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棵老松树斜斜地长在崖壁上,树干拧得跟麻花似的,树冠朝北歪着,正对着一面几乎垂直的石壁。松树底下是一片塌了半截的石头台子,台子后头隐约露出半扇灰扑扑的墙,墙上爬满了藤蔓。

    “庙不大,就一间正殿,门框塌了半边。”秦九真拿手比划着,“邪玉傀儡就在庙门口蹲着——咦?”

    “怎么了?”

    “傀儡没了。”秦九真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昨天走的时候四个傀儡蹲在庙门口的石头上,现在石头还在,傀儡没了。地上有黑水的印子,像是化了一半又干了。”

    楼望和蹲下身子,把掌心贴在脚下的碎石上,闭着眼感应了一会儿:“这附近的玉脉被人动过。有人用邪气把地底的玉脉引出来了,在庙周围布了个小阵——咱们脚底下就有一个阵点,往左三步,你挖挖看。”

    秦九真拿拐棍往左边三步一戳,棍子尖撞在石头上当的一声,他蹲下来扒拉了几块碎石,底下果然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黑玉片,上头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还在往外渗黑水。

    “别碰。”沈清鸢一把拉住他,“邪玉阵的阵点,你一碰它就炸。这东西跟邪玉傀儡是一个路数——夜沧澜在这布了阵,等着人来踩。”

    “那怎么办?绕过去?”

    “绕不过去。这阵点布在庙门正前方,要进庙必须从阵上过。”楼望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过这个阵布得糙。夜沧澜的邪玉阵我交过手,正经的阵点得藏三处,明一处、暗一处、活一处,互相勾连。这地方就明摆着搁了一块黑玉片,连埋都不埋,说明布阵的人赶时间,只搁了明点,没来得及布暗点和活点。”

    沈清鸢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只要破掉明点就行?”

    “破明点,别碰它本身。从旁边挖进去,把明点底下垫的那层玉脉切断——就像拽椅子腿,椅子上的碗自己就摔下来了。”楼望和拿拐棍在地上画了个简图,“九真,你从左边的碎石堆挖,往下挖一尺左右会碰到一层软石,那层软石就是玉脉的皮。你把软石刨开一条沟,让底下的玉气泄出来,明点自己就废了。”

    秦九真撸起袖子就干,一边挖一边嘟囔:“我这辈子挖过坑、扛过包、赌过石、跑过路,挖玉脉这还是头一遭。回头我得写进我的自传里——秦九真,滇西玉脉第一挖掘机。”

    “快挖,少废话。”沈清鸢在旁边给他递石头。

    挖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秦九真哎了一声:“摸到了!软得跟豆腐渣似的,还热乎呢——望和,这玩意儿就是玉脉的皮?”

    “对。顺着往两边刨,刨出一条两尺长的沟来。”

    秦九真三下五除二刨出一条沟,黑玉片底下的软石被掏空了,就听咔嚓一声轻响,黑玉片自个儿翻了个面,上头刻的纹路闪了两下黑光,彻底灭了。

    “成了。”楼望和拍拍手,“进去。”

    三个人跨过黑玉片的位置,直奔庙门。庙门塌了半边,剩半扇木门歪挂在门框上,门板上还有爪子抓过的印子,一道一道的,是邪玉傀儡留下的。秦九真拿拐棍捅了捅门板:“这玩意儿昨天没进来,在门口挠了一晚上,把门挠成这样,愣是没敢跨门槛。”

    沈清鸢第一个迈进去。庙里头不大,光线从塌了的屋顶漏下来,照在正中间那尊半截玉像上——就剩两条腿和一个底座了,玉质青中透白,白里带翠,跟她爹手札里说的“滇西老坑料”对得上。玉像面朝北墙,背对庙门,两条腿站得笔直,底座是个方方正正的青石台,台面上落了一层灰和碎瓦。

    “底座。”楼望和没进屋,站在门口拿拐棍往里指了指,“九真,你绕到玉像背后去,看看底座背面有没有缝。”

    秦九真拄着棍子绕过去,蹲下来拿袖子擦了擦底座背面,果然看见一条细细的接缝,从台面一直通到地面,缝里塞着干了的黄泥。

    “有缝。一尺来长,黄泥封的,泥干了裂了口子。”

    “刨。”

    秦九真拿拐棍尖捅进缝里别了两下,黄泥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子,格子盖板上刻着一个图案——右半边一道弧线往上翻卷,弧线里套三个小圆点,底下一条横线。

    “清鸢!你来看这个!”

    沈清鸢快步绕过去,蹲下一看,手都抖了:“跟我爹手札封皮底下那个图案一模一样,右半边对上了。那冰飘花玉髓上的也是这半边。”她赶紧把玉髓从贴身布袋里摸出来,往盖板正中间一贴。

    玉髓嵌进去,严丝合缝。

    盖板底下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头顶了一下,然后盖子自己弹开了,露出一个石匣。匣子里头铺着防潮的干苔,苔上搁着一卷发黄的帛书和一块巴掌大的玉牌。帛书卷得紧,拿细麻绳扎着,玉牌上雕着一道完整的纹样——弧线、圆点、横线,加上左半边的竖线和斜角,正是沈家玉谱上那个标记的全貌。

    沈清鸢把帛书捧出来,手抖得厉害。她解麻绳的时候绳子都差点扯断了,帛书展开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满满一卷,开篇第一句就让三个人都安静了。

    “沈氏子孙见字如面:余家世守龙渊,至我辈已历十七代。龙渊玉母非一人之玉,乃天下玉脉之源。夜氏叛祖,投邪玉之道,欲夺玉母以制天下玉脉。我祖以血为引,封玉母于昆仑玉墟之下,血契在,则玉母不醒。然夜氏后人以邪玉之法破血契,契若破,玉母醒而失控,玉石界将有大劫……”

    沈清鸢念到这儿,声音卡了一下,又往下念:“破解之法有二:一曰三玉共鸣,以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合力压制玉母暴动。二曰沈氏血脉重续血契——需以沈家嫡系精血三滴,滴于龙渊玉母表面,可重启封印。然此法行之大损,施术者十年之内不可再动玉脉之力……”

    帛书后头还有半卷,写的是老鹰崖这座破庙的来历和地下暗道的走向——原来这庙底下有一条古暗道,直通昆仑玉墟外围,是沈家先祖当年修的运玉秘道,入口就在底座正下方。

    秦九真听完这些,吧嗒了两下嘴,难得没吭声。

    沈清鸢把帛书卷好收进包袱里,又把玉牌揣进怀里,扭头看向楼望和:“望和,你听见了。三玉共鸣和血契重启,两条路摆在这儿。三玉共鸣咱们已经试过一次,差点把圣殿搞塌。血契重启——得用我的血,而且十年不能再动玉脉之力。”

    楼望和靠在庙门框上,把那块玉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你爹手札里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滇西老鹰崖,半山有庙,庙无神像,座下有藏’。他当年应该来过这儿,看见了玉像和帛书,但他没取走,又把东西原样封好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让你走血契那条路。”楼望和把玉牌递还给沈清鸢,“你想想,帛书搁在这儿少说十几年了,你爹来过,看完又封回去,说明他琢磨过之后觉得这东西不能轻易动。三玉共鸣虽然凶险,可那是外力,大不了失败了一次再来。血契重启那是拿你的命去填——十年不能动玉脉之力,跟废了半条命有什么两样?”

    秦九真拄着拐棍插话:“我同意望和。清鸢姑娘你别瞪我,我这话糙理不糙——你爹把东西封回去,那就是留给你的路标,不是让你照着走的。他是说‘这儿有这条路,但爹不建议你走,你自己看着办’。”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把玉牌在手里攥紧了又松开:“那暗道呢?帛书上说底下有古暗道通昆仑玉墟外围。咱们走暗道过去,能省多少路?”

    “省至少半个月。”楼望和蹲下来看了看底座底下的暗道口,“不过暗道里有什么,帛书上可没细说。沈家先祖修这暗道是运玉用的,运玉的通道一般都有机关,防的是盗玉贼。咱们三个进去,得蹚着机关走。”

    “总比在外头跟夜沧澜的追兵赛跑强。”沈清鸢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走暗道。现在就进。”

    秦九真赶紧拦住:“等等等等,你让我缓缓——进暗道之前,咱能不能先把肚子填饱?我早上就吃了半块干饼,这会儿前胸贴后背的,进了暗道万一碰上机关,我跑都跑不动。”

    沈清鸢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从包袱里摸出干粮来,一人分了一块。三个人坐在庙门槛上啃饼,庙门外头歪脖子松树让山风吹得吱呀作响,日头偏西了,把松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正正好好盖在庙门口那片碎石地上。

    楼望和啃了两口饼,忽然停下来侧了侧耳朵:“九真,你听。”

    秦九真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听什么?风?”

    “不止是风。松树响的动静不对——吱呀、吱呀、咔。每三下松树响里头夹一声石头的动静。有人在半山腰凿石头。”

    秦九真蹭地站起来,扒着庙墙往外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缩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望和,你那耳朵真邪了——底下山道上来了人,七八个,扛着铁锹和撬棍,打头的那个穿黑褂子,腰里别着家伙。不是邪玉傀儡,是人,真的人。看样子是冲着庙来的。”

    沈清鸢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夜沧澜的人来得挺快。走,进暗道。”

    秦九真一口饼还含在嘴里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叫唤:“等会儿等会儿,我饼——呃,噎着了——水,给我水——”

    楼望和摸到他的水壶塞他手里,又拿拐棍敲了他一下:“边走边喝,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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