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8章 血玉髓里藏血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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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九真跑回山谷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他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似的,左肩膀上一道刀口翻着肉,右腿裤管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走一步一个血印子。
楼望和眼睛看不见,可耳朵灵着呢。他靠在洞口的石壁上,听见脚步声就皱起了眉:“九真?你回来得比预计早了两天,出事了?”
秦九真一屁股瘫在地上,喘了老半天才顺过气来:“娘的,别提了,差点让那帮孙子给剁了喂玉兽。夜沧澜那老东西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邪玉傀儡,跟疯狗似的咬了我二十多里地,我跑丢了一只鞋,包袱也扔了,就剩这条命回来见你们。”
沈清鸢从洞里快步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草药汤,蹲下身子往秦九真嘴边一送:“先别说话,喝。”
秦九真咕咚咕咚灌了半碗,呛得咳嗽了两声,又把剩下半碗硬灌下去,这才抹了把嘴:“清鸢姑娘,你这药够苦的,比我的命还苦。”
“苦才管用。”沈清鸢把碗搁在地上,伸手就去撕他肩膀上的衣服,“忍着。”
秦九真龇牙咧嘴地让她处理伤口,嘴里还不闲着:“我跑到滇西老鹰崖那块儿,本来想抄近路找点冰飘花玉髓——望和的眼睛得用那玩意儿温养嘛,我记着呢——结果半道上撞见四个邪玉傀儡,黑黢黢的跟烧焦的竹竿子似的,追着我就是一顿砍。我边跑边想,这回怕是要交代在那儿了,结果你猜怎么着?老鹰崖半山腰有个破庙,我一头钻进去,那四个傀儡在庙门口转了半天,愣是没敢进。”
楼望和偏着头,破虚玉瞳虽然暂时失了光,可那股子感知还在:“庙里有什么?”
“有尊半截玉像,就剩个底座和两条腿了,我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是哪路神仙,可那玉料不一般,青中透白,白里带翠,我琢磨着起码是八百年前的老坑货。邪玉傀儡一靠近那玉像就往后缩,我估摸着那玉像是上古玉族留下来的镇邪玩意儿。”秦九真呲着牙让沈清鸢给他缝针,疼得直抽气,“嘶——清鸢姑娘你轻点儿,我又不是你家那弥勒玉佛,缝坏了没法补。”
沈清鸢手上不停:“再废话我把你嘴也缝上。”
“别别别,我不说了还不行吗。”秦九真老实了不到三秒,又忍不住开口,“不过望和,我这一趟虽然差点把命搭进去,可带回来一个要紧的消息——那破庙后头的山壁上,有人刻了字,字迹让青苔糊了大半,我抠了半天抠出来一句:玉髓染血,血引龙渊。”
楼望和身子微微一震。玉髓染血,血引龙渊。前头那句他能琢磨明白——血玉髓本就是玉髓中浸了铁元素的老料,色如凝血,所以才叫血玉髓。可“血引龙渊”这四个字,意思就深了。龙渊玉母要靠血来引?什么血?谁的血?
“九真,那面山壁上的字,除了这句还有别的吗?”
“有,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更模糊,我拿袖子擦了老半天才认出来——沈氏一门,血可为引。”秦九真说完,下意识看了沈清鸢一眼,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沈清鸢手里捏着的针顿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的事,她又低头继续缝,针脚还是又细又匀:“九真,那面山壁具体在老鹰崖什么位置?”
“半山腰往上,第三道拐弯处,一棵歪脖子老松树正对着。你要去找?”
“找。”沈清鸢剪断线头,拿布条把伤口裹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我爹当年去过老鹰崖,我小时候听他提过一回,说老鹰崖底下藏着沈家先祖留下的东西。那时候我没往心里去,现在对上了。”
楼望和听出她话里的分量,伸手在地上摸索着找到她的手,握了握:“我跟你一起去。”
“你眼睛都看不见了,去添什么乱?”
“看不见有看不见的用处。”楼望和笑了笑,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透着一股子赖皮劲儿,“你负责看路,我负责看玉。咱俩分工,谁也不吃亏。”
秦九真躺在地上哼哼:“那我呢?我负责什么?负责当伤员拖后腿?”
“你负责养伤。”沈清鸢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伤口至少得两天才能收口,你哪儿也别想去。”
“两天!两天黑石盟的人早把老鹰崖翻个底朝天了!”秦九真急得差点蹦起来,扯着伤口又哎哟一声躺回去,“清鸢姑娘你行行好,给我弄点猛药,半天能走路那种,我不挑,苦死我都认。”
沈清鸢白了他一眼,到底还是转身去药篓子里翻腾去了。秦九真冲楼望和挤挤眼,压低声音:“看见没,刀子嘴豆腐心。”
楼望和也压着声回他:“你少说两句,豆腐心也能变刀子。”
秦九真嘿嘿一乐,又想起什么似的,收了笑:“望和,说正经的,那四个邪玉傀儡不简单。夜沧澜炼这玩意儿肯定下了大本钱,我砍了其中一具一刀,刀口里头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黑水,腥臭腥臭的,沾到石头上石头都裂了缝。这玩意儿要是成批成批地造出来,别说咱们寻龙盟,整个玉石界都得遭殃。”
楼望和沉默了半晌。邪玉傀儡他之前交过手,在东南亚原石市场那次,黑石盟放出来十二具,他破虚玉瞳没开之前,光凭透玉瞳都吃了不小的亏。现在夜沧澜用夺走的玉母能量来炼傀儡,威力只怕翻着番往上涨。
“九真,你撞见的那四个傀儡,是同一批吗?个头、动作、反应,有没有区别?”
“有。”秦九真认真起来还是有几分靠谱的,“前头两个动作利索,追我的时候配合得严丝合缝,后头两个脚步发沉,转弯的时候有个还撞树上了,笨手笨脚的,像刚出厂还没调教好的。”
“那就是说,夜沧澜的炼化技术还不稳,良品率不高。出来的次品虽然笨,可皮糙肉厚砍不动,正品动作快、配合好,但数量有限。”楼望和掰着手指头分析,眼睛看不见不耽误脑子转,“这对咱们来说是个好消息——他炼不快,咱们就有时间差可打。”
沈清鸢拿着新调好的药膏过来,接口道:“时间差打不了多久。他抢了玉母能量,炼傀儡是早晚的事,而且会越炼越多、越炼越好。咱们得在他把产量提上去之前,先把老鹰崖的东西拿到手。血引龙渊,如果沈家的血真能引来龙渊玉母的一部分力量,那咱们手里就多一张底牌。”
“所以我说半天就能走嘛。”秦九真又开始了。
“半天不行,至少一天。”沈清鸢把药膏拍在他伤口上,秦九真嗷一嗓子,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
“你俩别吵了。”楼望和扶着石壁站起来,“这么定——九真养伤,清鸢趁这一天去准备进山的家伙什,我把透玉瞳闭目养一养,争取明天天黑之前能看见个模糊影子。后天一早,咱们仨出发,直奔老鹰崖。”
秦九真不乐意:“凭啥清鸢姑娘准备家伙什,你养眼睛?你这就是偷懒。”
“我眼睛要是好不了,进了山跟瞎子有什么区别?老鹰崖那地方听着就不是善茬,我这双眼睛到时候兴许能救命。”
秦九真想了半天,没想出反驳的话,气哼哼地翻了个身:“行行行,你眼睛金贵,我这条腿不值钱。睡了啊,别叫我。”
说是睡,其实没一会儿就打起呼噜来了,震天响。
沈清鸢和楼望和在外头坐着,晨雾散了,太阳从东边山脊线上冒出头来,照得谷底一片暖融融的金黄。沈清鸢把楼望和的手拉过来,往他掌心里放了一样东西——圆溜溜、凉丝丝、鸡蛋大小。
“这是什么?”
“刚才给九真缝伤口的时候,从他衣服褶子里掉出来的。他从老鹰崖带回来的,就那一块冰飘花玉髓。”
楼望和把玉髓捏在掌心,破虚玉瞳虽然闭着,可触觉还在。玉髓贴在手心,冰凉之后慢慢渗出一股温润的暖意,像是被人捂热了的鹅卵石。他拿拇指摩挲玉髓表面,忽然摸到一道极细的刻痕,顺着刻痕来回摸了两遍,脑子里浮出一个图案来。
“清鸢,这上头刻着东西。好像是半个字——不对,是半个图案。你来看看。”
沈清鸢凑过来,把玉髓举到太阳底下转了转。阳光穿过玉髓,那半个刻痕投在地上,被拉大了一圈,模模糊糊能看出是个纹样的右半边:一道弧线往上翻卷,弧线里套着三个小圆点,最底下是一条横线。
“这是……”沈清鸢倒吸了一口气,“这是我沈家玉谱上的标记!我爹留下的那本老册子,封皮底下就压着这个图案,一模一样。右半边是这个,左半边应该是一道竖线加两个交叉的斜角。”
楼望和把玉髓收进贴身的布袋里:“九真这趟没白跑。这玩意儿你收好,进了老鹰崖,说不定就是开门的钥匙。”
沈清鸢把玉髓揣好,又想起什么:“对了,刚才九真说的那个破庙,我越琢磨越觉得耳熟。我爹有本手札里提过一句——‘滇西老鹰崖,半山有庙,庙无神像,座下有藏’。那手札后来被黑石盟抄家的时候搜走了,我就记得这一句。”
“庙无神像,座下有藏。”楼望和把这两句话在嘴里嚼了嚼,“庙里那尊只剩腿的玉像,底座下面怕是空心的。九真撞进去的时候只顾着逃命,没往底座下头瞅。”
“得,又多了一个必须亲自去的理由。”沈清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去收拾东西,刀、绳子、火折子、药,还得找几块能辟邪玉气的原石带着——邪玉傀儡不敢进那庙,八成是被庙里玉像的气息镇住了,咱们带几块好料子,兴许能顶一阵。”
“再带两壶酒。”楼望和在后头补了一句。
沈清鸢回头瞪他:“进山办事你带酒?”
“九真受了伤,酒精能镇疼。再说了,万一困在里头出不来,临了喝口酒也不亏。”
“呸呸呸,乌鸦嘴。”沈清鸢骂了一句,可脸上绷不住笑了,“带带带,给你俩一人一壶,喝死拉倒。”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蹲在楼望和面前,正色道:“望和,你跟我说实话——你眼睛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楼望和沉默了两三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七天。最慢七天。火玉髓的劲儿还在骨头里蹿,得等它跟透玉瞳彻底融了才行。明天进山,我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影子,跟隔着一层毛玻璃差不多,真打起来指望不上。”
“那你非要跟着去?”
“非去不可。”楼望和把脸朝向她,明明看不见,可那双眼里的光像是能穿透毛玻璃似的,“你一个人带着个瘸子进老鹰崖,我不放心。再说了,我这双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反而比看得见的时候更灵——邪玉傀儡那玩意儿身上没玉气,全是黑气,我看不见石头,反倒能一门心思盯着黑气追。”
沈清鸢看了他半天,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片草叶子摘了:“行吧。不过我话说前头——进了山,你听我指挥。”
“听。”
“让你趴着别动你就趴着别动。”
“趴。”
“让你跑你就跑。”
“跑。”
沈清鸢这才满意地走了。楼望和一个人坐在洞口,日头越升越高,暖烘烘地晒在脸上。他闭上眼,把手心贴着地面,感应着地底深处玉脉的搏动。滇西这片地方,玉脉纵横交错,像是大地底下的血管,热乎乎地跳着。
他摸到了一条脉,从脚下往东北方向延伸,走了大约十几里地之后,脉象忽然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一刀切了似的。
老鹰崖。那个方向就是老鹰崖。
脉断的地方,必有异宝——这是楼家祖传的鉴玉口诀头一条。可这口诀还有后半句,他爷爷当年传给他的时候,摸着他脑袋说的,语气里带着三分忌惮:异宝之侧,必有凶险。
楼望和收回手,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九真,你那破庙的玉像,还记得是什么姿势吗?”
秦九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回话:“姿势?站着啊——不对,就剩两条腿了,站不站的我也看不出来。你问这个干嘛?”
“那两条腿的朝向呢?朝南还是朝北?”
“朝……朝北,对,朝北。我进去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句,说这玉像怎么面朝里屁股朝外,怪不吉利的。”
楼望和心里有数了。朝北,背对山壁。那玉像原本应该是面朝山壁站着的,底下压着的东西,就在山壁里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冲屋里喊:“九真,明天进山,你负责把庙里那底座刨了。”
“我瘸着腿刨坑?”
“你不是半天就能走吗?”
秦九真气得直哼哼:“楼望和,你这个人,求人办事的时候嘴可甜了,用完就翻脸——行行行,刨刨刨,我刨还不行吗,谁让我欠你的呢。”
楼望和笑着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东北方向。老鹰崖藏在层层山峦后头,从这个角度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就是觉得那座山在冲他龇牙。
玉髓染血,血引龙渊。沈氏一门,血可为引。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布袋里那块冰飘花玉髓,玉髓贴着心口,凉了一下,又慢慢暖起来。像是有人在里头轻轻敲了敲他的肋骨,跟他说,来呀。
“来就来。”他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转身进了屋。
身后山谷里,晨风卷着几片落叶打了个旋儿。远处有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秦九真的呼噜声重新响起来,中间夹着沈清鸢翻药篓子的窸窣声,还有她小声骂人的动静——大概是发现少了一味药。楼望和往铺上一躺,闭着眼听这些动静,觉得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人活着不就图这点热乎气儿嘛。有人骂你,有人等你,有人跟你一起往火坑里跳,跳完了还问你喝不喝酒。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
明天进山。老鹰崖,破庙,底座底下,沈家的血,龙渊的引。夜沧澜,你等着,这笔账咱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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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望和眼睛看不见,可耳朵灵着呢。他靠在洞口的石壁上,听见脚步声就皱起了眉:“九真?你回来得比预计早了两天,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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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鸢从洞里快步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草药汤,蹲下身子往秦九真嘴边一送:“先别说话,喝。”
秦九真咕咚咕咚灌了半碗,呛得咳嗽了两声,又把剩下半碗硬灌下去,这才抹了把嘴:“清鸢姑娘,你这药够苦的,比我的命还苦。”
“苦才管用。”沈清鸢把碗搁在地上,伸手就去撕他肩膀上的衣服,“忍着。”
秦九真龇牙咧嘴地让她处理伤口,嘴里还不闲着:“我跑到滇西老鹰崖那块儿,本来想抄近路找点冰飘花玉髓——望和的眼睛得用那玩意儿温养嘛,我记着呢——结果半道上撞见四个邪玉傀儡,黑黢黢的跟烧焦的竹竿子似的,追着我就是一顿砍。我边跑边想,这回怕是要交代在那儿了,结果你猜怎么着?老鹰崖半山腰有个破庙,我一头钻进去,那四个傀儡在庙门口转了半天,愣是没敢进。”
楼望和偏着头,破虚玉瞳虽然暂时失了光,可那股子感知还在:“庙里有什么?”
“有尊半截玉像,就剩个底座和两条腿了,我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是哪路神仙,可那玉料不一般,青中透白,白里带翠,我琢磨着起码是八百年前的老坑货。邪玉傀儡一靠近那玉像就往后缩,我估摸着那玉像是上古玉族留下来的镇邪玩意儿。”秦九真呲着牙让沈清鸢给他缝针,疼得直抽气,“嘶——清鸢姑娘你轻点儿,我又不是你家那弥勒玉佛,缝坏了没法补。”
沈清鸢手上不停:“再废话我把你嘴也缝上。”
“别别别,我不说了还不行吗。”秦九真老实了不到三秒,又忍不住开口,“不过望和,我这一趟虽然差点把命搭进去,可带回来一个要紧的消息——那破庙后头的山壁上,有人刻了字,字迹让青苔糊了大半,我抠了半天抠出来一句:玉髓染血,血引龙渊。”
楼望和身子微微一震。玉髓染血,血引龙渊。前头那句他能琢磨明白——血玉髓本就是玉髓中浸了铁元素的老料,色如凝血,所以才叫血玉髓。可“血引龙渊”这四个字,意思就深了。龙渊玉母要靠血来引?什么血?谁的血?
“九真,那面山壁上的字,除了这句还有别的吗?”
“有,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更模糊,我拿袖子擦了老半天才认出来——沈氏一门,血可为引。”秦九真说完,下意识看了沈清鸢一眼,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沈清鸢手里捏着的针顿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的事,她又低头继续缝,针脚还是又细又匀:“九真,那面山壁具体在老鹰崖什么位置?”
“半山腰往上,第三道拐弯处,一棵歪脖子老松树正对着。你要去找?”
“找。”沈清鸢剪断线头,拿布条把伤口裹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渣,“我爹当年去过老鹰崖,我小时候听他提过一回,说老鹰崖底下藏着沈家先祖留下的东西。那时候我没往心里去,现在对上了。”
楼望和听出她话里的分量,伸手在地上摸索着找到她的手,握了握:“我跟你一起去。”
“你眼睛都看不见了,去添什么乱?”
“看不见有看不见的用处。”楼望和笑了笑,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透着一股子赖皮劲儿,“你负责看路,我负责看玉。咱俩分工,谁也不吃亏。”
秦九真躺在地上哼哼:“那我呢?我负责什么?负责当伤员拖后腿?”
“你负责养伤。”沈清鸢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伤口至少得两天才能收口,你哪儿也别想去。”
“两天!两天黑石盟的人早把老鹰崖翻个底朝天了!”秦九真急得差点蹦起来,扯着伤口又哎哟一声躺回去,“清鸢姑娘你行行好,给我弄点猛药,半天能走路那种,我不挑,苦死我都认。”
沈清鸢白了他一眼,到底还是转身去药篓子里翻腾去了。秦九真冲楼望和挤挤眼,压低声音:“看见没,刀子嘴豆腐心。”
楼望和也压着声回他:“你少说两句,豆腐心也能变刀子。”
秦九真嘿嘿一乐,又想起什么似的,收了笑:“望和,说正经的,那四个邪玉傀儡不简单。夜沧澜炼这玩意儿肯定下了大本钱,我砍了其中一具一刀,刀口里头流出来的不是血,是黑水,腥臭腥臭的,沾到石头上石头都裂了缝。这玩意儿要是成批成批地造出来,别说咱们寻龙盟,整个玉石界都得遭殃。”
楼望和沉默了半晌。邪玉傀儡他之前交过手,在东南亚原石市场那次,黑石盟放出来十二具,他破虚玉瞳没开之前,光凭透玉瞳都吃了不小的亏。现在夜沧澜用夺走的玉母能量来炼傀儡,威力只怕翻着番往上涨。
“九真,你撞见的那四个傀儡,是同一批吗?个头、动作、反应,有没有区别?”
“有。”秦九真认真起来还是有几分靠谱的,“前头两个动作利索,追我的时候配合得严丝合缝,后头两个脚步发沉,转弯的时候有个还撞树上了,笨手笨脚的,像刚出厂还没调教好的。”
“那就是说,夜沧澜的炼化技术还不稳,良品率不高。出来的次品虽然笨,可皮糙肉厚砍不动,正品动作快、配合好,但数量有限。”楼望和掰着手指头分析,眼睛看不见不耽误脑子转,“这对咱们来说是个好消息——他炼不快,咱们就有时间差可打。”
沈清鸢拿着新调好的药膏过来,接口道:“时间差打不了多久。他抢了玉母能量,炼傀儡是早晚的事,而且会越炼越多、越炼越好。咱们得在他把产量提上去之前,先把老鹰崖的东西拿到手。血引龙渊,如果沈家的血真能引来龙渊玉母的一部分力量,那咱们手里就多一张底牌。”
“所以我说半天就能走嘛。”秦九真又开始了。
“半天不行,至少一天。”沈清鸢把药膏拍在他伤口上,秦九真嗷一嗓子,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
“你俩别吵了。”楼望和扶着石壁站起来,“这么定——九真养伤,清鸢趁这一天去准备进山的家伙什,我把透玉瞳闭目养一养,争取明天天黑之前能看见个模糊影子。后天一早,咱们仨出发,直奔老鹰崖。”
秦九真不乐意:“凭啥清鸢姑娘准备家伙什,你养眼睛?你这就是偷懒。”
“我眼睛要是好不了,进了山跟瞎子有什么区别?老鹰崖那地方听着就不是善茬,我这双眼睛到时候兴许能救命。”
秦九真想了半天,没想出反驳的话,气哼哼地翻了个身:“行行行,你眼睛金贵,我这条腿不值钱。睡了啊,别叫我。”
说是睡,其实没一会儿就打起呼噜来了,震天响。
沈清鸢和楼望和在外头坐着,晨雾散了,太阳从东边山脊线上冒出头来,照得谷底一片暖融融的金黄。沈清鸢把楼望和的手拉过来,往他掌心里放了一样东西——圆溜溜、凉丝丝、鸡蛋大小。
“这是什么?”
“刚才给九真缝伤口的时候,从他衣服褶子里掉出来的。他从老鹰崖带回来的,就那一块冰飘花玉髓。”
楼望和把玉髓捏在掌心,破虚玉瞳虽然闭着,可触觉还在。玉髓贴在手心,冰凉之后慢慢渗出一股温润的暖意,像是被人捂热了的鹅卵石。他拿拇指摩挲玉髓表面,忽然摸到一道极细的刻痕,顺着刻痕来回摸了两遍,脑子里浮出一个图案来。
“清鸢,这上头刻着东西。好像是半个字——不对,是半个图案。你来看看。”
沈清鸢凑过来,把玉髓举到太阳底下转了转。阳光穿过玉髓,那半个刻痕投在地上,被拉大了一圈,模模糊糊能看出是个纹样的右半边:一道弧线往上翻卷,弧线里套着三个小圆点,最底下是一条横线。
“这是……”沈清鸢倒吸了一口气,“这是我沈家玉谱上的标记!我爹留下的那本老册子,封皮底下就压着这个图案,一模一样。右半边是这个,左半边应该是一道竖线加两个交叉的斜角。”
楼望和把玉髓收进贴身的布袋里:“九真这趟没白跑。这玩意儿你收好,进了老鹰崖,说不定就是开门的钥匙。”
沈清鸢把玉髓揣好,又想起什么:“对了,刚才九真说的那个破庙,我越琢磨越觉得耳熟。我爹有本手札里提过一句——‘滇西老鹰崖,半山有庙,庙无神像,座下有藏’。那手札后来被黑石盟抄家的时候搜走了,我就记得这一句。”
“庙无神像,座下有藏。”楼望和把这两句话在嘴里嚼了嚼,“庙里那尊只剩腿的玉像,底座下面怕是空心的。九真撞进去的时候只顾着逃命,没往底座下头瞅。”
“得,又多了一个必须亲自去的理由。”沈清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去收拾东西,刀、绳子、火折子、药,还得找几块能辟邪玉气的原石带着——邪玉傀儡不敢进那庙,八成是被庙里玉像的气息镇住了,咱们带几块好料子,兴许能顶一阵。”
“再带两壶酒。”楼望和在后头补了一句。
沈清鸢回头瞪他:“进山办事你带酒?”
“九真受了伤,酒精能镇疼。再说了,万一困在里头出不来,临了喝口酒也不亏。”
“呸呸呸,乌鸦嘴。”沈清鸢骂了一句,可脸上绷不住笑了,“带带带,给你俩一人一壶,喝死拉倒。”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蹲在楼望和面前,正色道:“望和,你跟我说实话——你眼睛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楼望和沉默了两三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七天。最慢七天。火玉髓的劲儿还在骨头里蹿,得等它跟透玉瞳彻底融了才行。明天进山,我能看见模模糊糊的影子,跟隔着一层毛玻璃差不多,真打起来指望不上。”
“那你非要跟着去?”
“非去不可。”楼望和把脸朝向她,明明看不见,可那双眼里的光像是能穿透毛玻璃似的,“你一个人带着个瘸子进老鹰崖,我不放心。再说了,我这双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反而比看得见的时候更灵——邪玉傀儡那玩意儿身上没玉气,全是黑气,我看不见石头,反倒能一门心思盯着黑气追。”
沈清鸢看了他半天,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片草叶子摘了:“行吧。不过我话说前头——进了山,你听我指挥。”
“听。”
“让你趴着别动你就趴着别动。”
“趴。”
“让你跑你就跑。”
“跑。”
沈清鸢这才满意地走了。楼望和一个人坐在洞口,日头越升越高,暖烘烘地晒在脸上。他闭上眼,把手心贴着地面,感应着地底深处玉脉的搏动。滇西这片地方,玉脉纵横交错,像是大地底下的血管,热乎乎地跳着。
他摸到了一条脉,从脚下往东北方向延伸,走了大约十几里地之后,脉象忽然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一刀切了似的。
老鹰崖。那个方向就是老鹰崖。
脉断的地方,必有异宝——这是楼家祖传的鉴玉口诀头一条。可这口诀还有后半句,他爷爷当年传给他的时候,摸着他脑袋说的,语气里带着三分忌惮:异宝之侧,必有凶险。
楼望和收回手,冲着屋里喊了一嗓子:“九真,你那破庙的玉像,还记得是什么姿势吗?”
秦九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回话:“姿势?站着啊——不对,就剩两条腿了,站不站的我也看不出来。你问这个干嘛?”
“那两条腿的朝向呢?朝南还是朝北?”
“朝……朝北,对,朝北。我进去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句,说这玉像怎么面朝里屁股朝外,怪不吉利的。”
楼望和心里有数了。朝北,背对山壁。那玉像原本应该是面朝山壁站着的,底下压着的东西,就在山壁里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冲屋里喊:“九真,明天进山,你负责把庙里那底座刨了。”
“我瘸着腿刨坑?”
“你不是半天就能走吗?”
秦九真气得直哼哼:“楼望和,你这个人,求人办事的时候嘴可甜了,用完就翻脸——行行行,刨刨刨,我刨还不行吗,谁让我欠你的呢。”
楼望和笑着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东北方向。老鹰崖藏在层层山峦后头,从这个角度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就是觉得那座山在冲他龇牙。
玉髓染血,血引龙渊。沈氏一门,血可为引。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布袋里那块冰飘花玉髓,玉髓贴着心口,凉了一下,又慢慢暖起来。像是有人在里头轻轻敲了敲他的肋骨,跟他说,来呀。
“来就来。”他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转身进了屋。
身后山谷里,晨风卷着几片落叶打了个旋儿。远处有鸟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秦九真的呼噜声重新响起来,中间夹着沈清鸢翻药篓子的窸窣声,还有她小声骂人的动静——大概是发现少了一味药。楼望和往铺上一躺,闭着眼听这些动静,觉得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人活着不就图这点热乎气儿嘛。有人骂你,有人等你,有人跟你一起往火坑里跳,跳完了还问你喝不喝酒。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
明天进山。老鹰崖,破庙,底座底下,沈家的血,龙渊的引。夜沧澜,你等着,这笔账咱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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