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港喵影 > 权臣西门庆,篡位在红楼 > 第509章 端午各家喜忧,朝堂各有手段

第509章 端午各家喜忧,朝堂各有手段

    王熙凤跌跌撞撞深地往自家院子狂奔,夜风刮在脸上,却吹不散那股子钻心蚀骨的腌膀腥气!她一边跑,一边抽出掖在腰里的汗巾子,也顾不得那细软绸缎,在脸上眼上红唇上一通死命揩擦!好容易心神翻腾的摸回自家院子,刚掀帘子进屋,守夜的平儿已被惊动,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来,不知道她刚回来,还到是要出去,忙道:「奶奶?这深更半夜的,您…您是要掌灯出去?」

    王熙凤心头猛地一紧,硬生生将那股子恶心和惊惶压下去,脸上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没…没事!你睡你的!我…我起夜,已经好了。」

    待平儿迷迷糊糊又躺下,王熙凤这才如同虚脱般,几步扑到自己的床上!

    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那滔天的屈辱、恶心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燥热,蜂拥而至!

    她一头紮进锦被里,用牙死死咬住被角,压抑着、断断续续地呜咽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泪水浸湿了绣枕。

    她猛地翻身坐起,也顾不得夜深,赤着脚冲到脸盆架前,抓起冷水壶就往铜盆里倒,「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她捧起清水,一遍又一遍狠狠地搓洗着脸颊、眼睛、鼻孔!皮肉都快搓破了,可那股子腌攒的腥膻味儿,却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怎麽洗也洗不掉!

    闭上眼,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又在眼前活了起来。

    「轰!」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臊猛地烧遍全身!

    她只觉得脸颊滚烫,耳根子红得滴血!

    更让她惊恐的是身体竟然有了反应!这感觉让她又羞又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熙凤,你这个下作的娼妇!没廉耻的荡妇!」她在心里狠狠唾骂着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更让她惊恐欲绝、羞愤欲死的是一一她鼻端萦绕不去的那股子气味!

    起初是浓烈得令人作呕,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可不知何时…竞悄然变了!

    这味道丝丝缕缕钻入她的鼻腔,竟不再让她恶心欲呕,反而像点燃了乾柴的火星,「轰」地一下,将她体内那股邪火烧得更旺!

    一旦习惯似乎好闻了起来!

    她无意识地、如同着了魔般,竟悄悄将汗巾子一角,凑到了鼻尖!深深、贪婪地吸了一口气!「唔…」这味道直冲脑门让她浑身一颤,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羞耻!

    「天爷啊!我…我这是怎麽了?我王熙凤…竞是个骨子里就下贱的淫娃荡妇!」王熙凤猛地将汗巾子摔开,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

    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脸颊烫得能烙饼!

    就在这羞愤、恶心与隐秘燥热的煎熬撕扯中,许是太累了,竟不知何时,她带着满脸未乾的泪痕和水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光微熹,平儿已端着铜盆热水进来伺候。

    王熙凤猛地惊醒,如同惊弓之鸟!

    昨夜种种瞬间涌入脑海!

    她一眼瞥见枕边那团揉皱的汗巾子,心头狂跳,如同做贼一般,飞快地抓起,死死地塞进了枕头最底下!

    平儿正拧着热毛巾,小巧的鼻子忽然轻轻嗅了嗅,蹙起眉头,疑惑道:「奶奶…您闻见没?这屋里…怎麽好像有股子…说不说的味儿?」

    王熙凤心头如同被针狠狠紮了一下!

    脸上却绷得死紧,强作镇定地接过热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否认道:

    「胡说!哪有什麽味儿!!许是…许是外头野猫钻进来,在哪儿留了点腌膀东西罢!」

    平儿不疑有他,一边替王熙凤梳头,一边抱怨道:「可真是奇了!近来府里野猫是越发猖狂了!听说大奶奶那边屋子里,也时不时能闻到猫尿臊气还越来越多!如今竟敢跑到奶奶您这屋里来了?真真是反了天了!」

    「谁说不是!」王熙凤听着这话,一股冲天的怒火和刻骨的羞愤猛地窜起!

    她「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玉梳拍在妆上,震得瓶儿罐儿一阵乱响!

    凤眼圆睁,银牙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话来:

    「那不知死活的野猫,总有一日都给我捉住给骗了阉了看他还如何祸害人!」

    平儿一愣心道:奶奶怎麽生这麽大脾气,这起床气是越来越大了。

    白日里的汴京暑气渐浓。

    王熙凤收拾好坐在圈椅里,身上只穿一件薄如蝉翼的湖蓝色冰绡衫子,露出里头水红色抹胸,下系一条葱绿盘金彩绣马面裙。

    头上松松绾了个家常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头步摇,手里捏着一柄缂丝牡丹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脸上却无半点慵懒,一双丹凤三角眼精光四射,扫视着下头垂手侍立的一众媳妇婆子和丫鬟们。谁也不知道,在贾府中这等威势的二奶奶昨夜是如何的狼狈!

    凤姐儿呷了一口赵姨娘送来的加了冰珠子的酸梅汤,那酸甜冰凉的滋味激得她精神一振,王熙凤心里有些疑惑,说来也怪,那赵姨娘跟换了个人似的,最近这段时间殷勤的不行,又是送热鸡汤,又是送乌梅汤。平儿侍立一旁,手里捧着一叠子对牌和帐册,低声道:「奶奶,各处管事婆子都到了,在廊下候着呢。」

    凤姐儿抿了口茶,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才扬声道:「叫她们进来罢。」只听门帘响动,乌压压进来二十来个有头脸的管事媳妇婆子,一个个垂手肃立,依着次序站好。为首的是林之孝家的,後头跟着赖大家的、吴兴登家的、来旺媳妇、来喜媳妇,再往後是管库房的、管针线房的、管厨房的、管花木的,各人手里都拿着自己的帐本或对牌。

    凤姐儿目光一扫,脸上似笑非笑,开口道:「眼看就是端午了。太太在佛堂里念经,大太太身上不好,老太太虽说今年节下要简省些,可咱们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哪一样能马虎?若是差了半分,老太太跟前谁担待得起?」

    众人忙道:「全凭奶奶吩咐。」

    凤姐儿向平儿努了努嘴,平儿便展开一张单子,念道:「今年端午,各处要用的东西,老太太房里要挂五毒绣屏一架,蒲艾各二十束,香药荷包三十六个。太太房里蒲艾十五束,香牌子二十个。大太太房里同例。」

    「宝玉房里要格外仔细,蒲艾要最好的,不然老太太又要念叨,香囊要配上新的穗子。各处姨娘、小姐、少爷们房里各有定例。还有园子里的门上、角门上都要挂蒲艾贴灵符,库房里现存的五色丝线、彩绸、香料、雄黄、朱砂都要盘点清楚,不够的赶紧去置办。」

    凤姐儿待平儿念完,才慢悠悠地说:「今年的节,不比往年。我跟你们说在前头,谁要是敢给我弄虚头脑、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林之孝家的。」

    林之孝家的忙往前一步:「在。」

    「库房里的东西,你查点了没有?去年的雄黄还剩多少?朱砂还剩多少?我记得去年端午後还剩了十几斤雄黄,怎麽帐上只记了五斤?那八斤哪里去了?」

    林之孝家的脸色微变,支吾道:「回奶奶的话,去年管库房的是吴大娘,後头她调去了园子里,交接的时候……」

    「交接的时候怎麽了?」凤姐儿冷笑一声,「交接的时候少了的八斤雄黄就凭空没了?那八斤雄黄能吃能喝还是能变成银子飞了?你给我查,查清楚了来回话。」

    林之孝家的涨红了脸,连声称是。

    凤姐儿又道:「赖大家的。」

    赖大家的上前一步,躬身道:「奶奶请吩咐。」

    「今年的蒲艾、菖蒲、艾草这些,往年都是从城外老赵头那里定,今年他那里还有没有?要是不够,哪里能补上?我跟你说,这件事要办得仔细。去年端午,老太太院子里挂的蒲艾,有一束是枯的,老太太没说什麽,可大太太看见了,好一通说道。今年要是再出这种事,我如何和太太们交代?」

    赖大家的忙道:「奶奶放心,我已经打发人去看过了。老赵头那里今年发得不好,只有一半的量。我寻思着从西山的庙里再定一些,他们那里的蒲艾是庙里种的,乾净齐整。」

    凤姐儿点点头:「这还像句话。还有,蒲艾送来之後,要挑拣过才能挂。那些黄叶的、虫蛀的、根子烂了的,一概不许进府。你亲自带人挑,挑好了再分送到各处去。」

    赖大家的应了。

    凤姐儿又吩咐管针线房的郑华媳妇:「今年的香囊、荷包、香牌子,绣样要新的。老太太那个五毒绣屏,用绦色底子,五毒用金线绣,蠍子、蜈蚣、蛇、壁虎、蟾蜍,要绣得活灵活现的,不能含糊。」「太太们房里的香囊用石青色底子,绣并蒂莲或者石榴,要讨个吉利。姑娘们房里的用鹅黄色、粉红色,绣些花花草草就罢了。宝玉房里的要格外上心,他那个脾气你们知道,但凡有一丝不好,他能给你扔出来。香料的配比也要注意,白芷、苍术、甘松这些,一定要用好的,不能掺假。」

    郑华媳妇一一记下,又道:「奶奶,绣五毒屏风的线,库房里金线不多了,只有三小绞。要绣出那个效果来,怕是不够。」

    凤姐儿皱眉:「金线不够就去买。你去找来旺家的,她男人管着外头采买,让她去办。不过你要告诉她,金线要真正的东西,别拿什麽铜丝镀金来糊弄。去年买回来的那批丝线,说是上等的杭线,结果洗了一水就褪色,那事我还没跟她们算帐呢。」

    来旺媳妇在一旁听见,脸上讪讪的,忙道:「奶奶,那事是底下的小子办差了,今年的东西,我亲自盯着,断不会有差池。」

    凤姐儿哼了一声:「你最好亲自盯着。今年节下,老太太高兴,说要好好过个端午。能省的要省,该花的要花在刀刃上。谁要是给我糟蹋东西,我饶不了他。」

    凤姐儿点了点头又道:「厨房里呢?柳家的来了没有?」

    柳家的忙站出来:「奶奶,我在呢。」

    「端午节的粽子、雄黄酒,都预备得怎麽样了?粽子要有几种馅?糯米是今年的新米还是去年的陈米?柳家的赔笑道:「回奶奶的话,粽子备了红枣、豆沙、蜜饯、咸肉四种馅。糯米用的是去年的陈米,今年的新米还没下来。不过陈米也还好,我让她们多淘洗几遍,蒸出来一样软糯。」

    凤姐儿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去年的陈米?我记得去年收上来的糯米就不多,中秋做月饼用了一批,过年做年糕用了一批,剩的还有多少?」

    柳家的支支吾吾道:「这……这……」

    「说!」

    柳家的只得道:「剩的大概只有三百来斤了。今年端午要做粽子,各处主子、上等丫鬟、管事娘子都要分送,再加上节下赏人的,怕是不够。」

    凤姐儿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吓得众人一哆嗦。

    她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声音道:「糯米不够就去兑些新米来,兑不上就少做些,把分量算准了,每人该分多少就是多少,不许短了谁的,也不许多了谁的。往年有些人仗着体面,多拿了送人,短了底下人的,闹得沸反盈天。今年一律按规矩办,谁要是不服,让她来找我。」

    柳家的连声应诺。

    凤姐儿又道:「园子里的花草也该收拾了。端午前後,天气热了,蚊虫也多。各处院子里要熏艾草,不能只挂几束就了事。荷花缸里的水要换乾净的,不能养蚊子。还有大观园里的芍药、蔷薇都开过了,要赶紧修剪,不然败了叶子难看。这些事谁管着?」

    管花木的是祝老婆子,忙道:「奶奶,是我管着。这几日正带着人修剪呢,只是人手不够,园子太大,有些地方顾不过来。」

    凤姐儿道:「人手不够就去跟林之孝家的说,从各处抽调几个小丫头子帮忙。端午前一定要收拾乾净,老太太和太太们是一定要逛园子,园子里若是有一处不整洁,那可就丢人了。」

    说到这里,凤姐儿忽然想起昨晚,问平儿:「宝玉房里的袭人今儿怎麽没来?我让她准备的事她预备得怎麽样了?」

    平儿道:「袭人姐姐打发秋纹来说,宝玉这几日身上不大爽快,夜里睡得不安稳,袭人不敢离了,求奶奶宽恕。宝玉房里的事她已经吩咐了麝月几个,该备的荷包、香囊、五色丝线都备齐了,只等端午那天给宝玉戴上。」

    凤姐儿眉头一皱想起昨夜的事来。

    好个袭人!

    一个上等丫鬟,竟敢夤夜摸到外书房寻药?

    那西门大官人何等人物?

    外头多少达官贵人想递帖子还摸不着门路,她倒轻车熟路撞到人家门前,似乎很熟悉似的!且昨夜自家虽然呆滞,可也记得门虽未开全,但那西门大官人精赤着上半身,油亮亮一身腱子肉,汗珠子还顺着腰沟往下淌,丝毫没有避讳那袭人!

    这两人到底是什麽时候认识且熟识的?

    还有那熟悉的呻吟声到底是哪个女人?

    昨夜那声媚叫又在耳朵里回响起来。

    凤姐儿焦躁地扫视众婢,目光如刀刮过她们喉管一一这声儿娇中带颤,尾音钩子似的往上挑…到底像谁,怎麽就是想不起来!

    想到那画面,鼻子那股腥膻味依旧还未散去。

    这气味竟像浸透了肌理,此刻被暑气一蒸,越发鲜明起来。

    她故作烦躁地挥了挥手中扇子,带起一阵香风,想驱散那恼人的气味!

    可越发想起昨日大官人那画面,却不由得夹紧双腿,臀肉在榻上难耐地蹭了蹭!

    丰儿在旁无事,却见主子面颊潮红,额角渗着细汗,呼吸也比平日急促,不由凑近了低声问:「奶奶可是热着了?脸色这般红,要不让她们再添个冰盆?

    王熙凤摇摇头,低声对丰儿说道:「再去取条…乾爽的汗巾子来!」

    丰儿一愣,说声:「是!」走了进去!

    见到一众丫鬟婆子有些讶异的擡起头来,王熙凤这才回了会神叹了口气:

    「宝玉身子要紧,随她去罢。你跟秋纹说,让袭人好照顾宝玉,别的事不用她操心。还有,宝玉房里的那几个丫鬟,每人赏两个新荷包,一个装雄黄,一个装香药,这是老太太的意思,叫她们好生伺候。」平儿应了,提笔记下。

    凤姐儿环顾众人,见人人脸上都有倦色,心里也明白。

    这些日子府里事多,从上到下都累得够呛。

    凤姐儿又交代了几件琐事,比如王夫人房里的玉钏儿要的雄黄酒要纯些,因为王夫人近来头痛的毛病犯了,雄黄酒可以驱风;

    李纨那里要格外照顾,老太太吩咐了,她一个人带着贾兰不容易,如今痘娘娘又还未离去,节下的东西要比别人多送一份。

    一一交代完毕,凤姐儿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都去办罢。午後我要查各处进度,谁办得不好,晚上来回话。」

    众人鱼贯而出,议事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平儿收拾着桌上的帐册,低声劝道:「奶奶也歇一歇罢,大早起来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好好喝。」凤姐儿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皱着眉头放下。她望着窗外的天光,忽然叹了口气:「平儿,你说咱们府里还能撑多久?」

    平儿一愣,没敢接话。

    凤姐儿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敢说。连我自己也不敢想。可这日子一天天过,外头看着花团锦簇,内里头的窟窿越来越大。今年端午还能勉强应付过去,明年呢?後年呢?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这府里几百口子人,将来可怎麽办。」

    平儿低声道:「奶奶别想太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路?」凤姐儿苦笑,「我怕是连车都没有了,拿什麽找路?」

    正说着,只听窗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接着是脚步声,有人掀帘子进来,正是史湘云。湘云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纱衫,头上紮了两个抓髻,笑嘻嘻地道:「我可听见了,你说什麽车啊路的,要去哪里?」

    凤姐儿连忙敛了愁容,笑道:「云丫头来了。我正跟平儿说端午的事呢,我说要备一辆车接你去园子里看龙舟,这话你就听见了。」

    湘云笑道:「我才不信呢。凤姐姐你放心,今年端午我一定来,我还要喝酒,喝雄黄酒,喝醉了就划拳,输了不许赖。」

    凤姐儿被她逗笑了,拉着她的手道:「好,好,让你喝个够。快去罢,老太太那边等着你呢,我这里忙完了就过去。」

    湘云高高兴兴地去了。

    凤姐儿目送她走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园子里那一丛日渐枯萎的芍药,半晌无言。

    好半响才长长吁了口气:「这起子奴才,不拿鞭子赶着就不动弹!可各个又是老家夥,我又不能得罪了去,平儿,把娘娘那份节礼单子再拿来我瞧瞧,宫里的体面,万万轻忽不得」

    平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却不敢说什麽,只悄悄地退到一边,将桌上的帐册一本本归置整齐,拿了单子递了过去。

    与此同时西门大宅也在准备着端午。

    西门府正厅上,吴月娘端坐在那张紫檀螭纹大罗汉床上,背後是猩红毡斗大山水字围屏。

    月娘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黄麻纸簿子,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节下各项用度。

    一旁小玉和春梅捧着个剔红福禄寿纹大盘,里头是新渍的水蜜桃并切好的宣州木瓜,湃在碎冰屑里,水珠儿晶莹。

    孙雪娥和宋惠莲两人一前一後进进来行了个礼,孙雪娥喊道:「大娘您喊我!」

    宋惠莲却喊到:「太太,您喊我!」

    孙雪娥一愣,想起府里面都在说,如今咱们大娘是四品诰命,要喊太太了,脸儿一白,心道又输了这个小贱人一招。

    月娘仿佛知道她心里想什麽,挥了挥手笑道:「虽说咱们府里规矩要迎头赶上,可是这种口头称呼,既然是老人,就随你们叫习惯便是。」

    孙雪娥心里这才好过些,偷偷白了宋惠莲一眼,说了声是。

    月娘吩咐道:「雪娥,如今府里的白案虽然是武大负责,可他毕竟是新人,你要多叮嘱他,明儿正日的「五毒饼』,馅儿务必要足!枣泥、豆沙、玫瑰卤子、火腿、八宝,各样模子刻的要精细,那「蠍、蛇、蜈蚣、壁虎、蟾蜍』五样,须得活灵活现。。」

    孙雪娥笑道:「大娘,您就放心吧,昨儿我已经吩咐过了!」

    月娘嗯了一声,继续说道:「粽子不拘大小,寻常的也要裹得紧实,糯米淘了十遍不止,馅料昨儿就备下了吧?雄黄酒、苜蒲酒,用的是十年陈酿,雄黄粉要辰州上等朱砂配的,至於这。调酒的井水,昨日请玉皇庙的道长算了卦,须得是寅时初刻,井龙王刚醒时打的第一桶无根水,用白瓷坛子封好。」孙雪娥连连点头说:「您放心,好了,我亲自盯着,绝不会出错!」

    月娘点了点头,又对宋惠莲说道:「惠莲,酒席从来就是你负责,咱们府里人数越来越多,今年是老爷升官後第一个端午,倘若你看到厨房里人手不够,立时去会仙楼再雇四个乾净利索的白案厨娘来,工钱加倍,银子从官人上月的常例里支取。」

    「老爷写了信,明儿端午是回不来了。可他虽然不在,我们明儿席面上万万不能点心塌了酒水淡了,你须得千万仔细着!」

    宋慧莲谨慎的点点头:「太太,您放心,老爷把这麽重要的後厨交给我,绝不敢有一丝出错。」两人唯唯诺诺,正待退下,忽听仪门外一阵车马喧阗,小玉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来,气喘吁吁:「禀大娘,门外来了顶青幔马车,打着「敕造荣禄大夫府』的锦旗,说是京城王尚书夫人,说是从京城而来,特来拜会大娘,送端阳节礼!」

    月娘眉头微蹙,放下簿子:「哦?快请!先引到西边第一间小厅奉茶,我即刻就来。」

    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李瓶儿道:「瓶儿,你素来稳重,替我先去迎着,言语温存些,莫要怠慢了贵客。」李瓶儿今日穿着月白杭绸对襟衫儿,浅金挑线裙子,头上只簪一支白玉玲珑草虫簪,越发显得面如新荔,目若秋水,那对大白屁股本来就大而软,如今更是如发面一样蓬松包着水一般晃荡。

    她闻言盈盈一福:「大娘放心,奴省得。」便带着丫头绣春,款款去了。

    这边月娘刚整了整衣襟,欲待起身,春梅又掀帘子进来:「大娘,门上说又来了两顶暖轿,一顶是「高太尉府上』,一顶是「户部张大人府上』,也都是京城来的夫人娘子,说是给咱们家大人送端阳礼!」月娘心下一惊,这可不比一般的小官,面上却不露,吩咐道:

    「金莲儿和香菱引高太尉娘子去东边第二间小厅。桂姐儿把张夫人引到西边第二间,这都是诰命夫人,记得要用那套官窑雨过天青釉的茶具,沏上昨日老爷派人刚送到的「密云龙』贡茶!果子用冰湃着的蜜瓜、金桃、还有新做的水晶皂儿。」

    金莲儿和李桂姐连忙应声去了。

    月娘这才起身,带着小玉、春梅,往西边第一间小厅去会王尚书夫人。

    刚走到廊下,就听见里头李瓶儿温婉的声音:………夫人远道辛苦,这等厚礼,实在折煞寒门了。我家大娘正亲自过来,夫人先用盏茶润润……」

    透过半卷的湘妃竹帘,只见那王尚书夫人约莫四旬年纪,穿戴华贵,气度雍容,正拉着李瓶儿的手细细打量,眼中满是惊艳与赞叹,低声道:

    「好个齐整的娘子!真真是画儿里走下来的人品,怨不得西门大人宠爱。府上连侍奉的婢女都这般知礼识趣,大家风范,名不虚传。」

    月娘含笑入内,一番寒暄,那王尚书夫人奉上礼单:赤金打造的「天师骑艾虎」像一座、内府精制的「赤灵符」十道、苏杭上等宫锦四端、御苑新贡的龙脑香二匣。

    言语间,却透出其夫在京城上有一桩棘手事,欲请西门大官人在处置一二。

    月娘心下了然,只含笑应承:「夫人放心,虽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不了主,应承不了,可我家官人最是热心,待他回府,妾身定当转达,无论如何会有答覆,夫人不必挂怀。」

    又命春梅捧出回礼:四篓顶大的湖州精制肉粽、四坛上好菖蒲酒、四匣内造五毒饼、四匹汴京时兴的翠蓝遍地金妆花缎子。礼数周全,一丝不苟。

    刚送走王尚书夫人,回到正厅,金莲儿已候在那里,回禀道:

    「大娘,高太尉娘子已送走了,是高太尉的姨娘,她奉命带了礼来:一对上品雄黄精雕的五毒摆件、十把内造的泥金川扇儿、还有四篓鲜灵灵的洞庭枇杷,倒是没说什麽其他事情,只说两家结好,知道大娘你今日忙,不多打扰。」

    金莲儿低声道:「那太尉姨娘,眼珠子就没离开过香菱儿和我,直夸西门府里养人,连婢女都赛过天仙,行事做派比那公侯小姐还强几分。」

    说完喜滋滋的。

    香菱儿听了,拍手笑道:「哎哟哟!金莲姐姐如今这官话,说得可是字正腔圆,响当当的!怪道那高家姨太太拉着姐姐的手,上下打量,只不信道:「这位姐儿,莫不是哪个官宦府里出来的千金小姐?这气派,这谈吐!』」

    金莲儿听了这话,登时把个粉脸扬得高高的,腮边带笑,眼儿斜睨,那得意劲儿,直要飞出眉梢去。月娘正待开口夸赞两句,却见那李桂姐儿,袅袅婷婷地掀帘子晃了进来。

    只见她粉面含春,眉梢眼角藏着几分矜持的得意,走到月娘跟前,娇声道:「大娘,张承旨夫人今儿也去了。」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泥金礼单,双手递上,「这是夫人孝敬的礼:官窑里烧的雨过天青釉五毒插瓶儿一对,上好的辰砂足有二斤,另有四匣宫里新制、龙涎香为骨的紫苏柰香避暑香药,稀罕得紧呢!」桂姐儿顿了顿,眼波流转,接着道:「夫人倒没明说求甚事体,只一味奉承咱家老爷,说自家老爷仰慕得紧,日後少不得有仰仗老爷之处,盼着两家「常来常往,亲近走动』。对着我呀」

    她掩口轻笑,眼风有意无意扫过金莲儿,「更是夸了又夸,说什麽「天仙似的标致人儿』,「从未见过这般齐整的』!」

    金莲儿在一旁听了,鼻子里「哼」了一声,冷笑道:「哟!黄猫儿黑尾一一自己夸起自个儿来了!也不知是真是假,听见个风儿就是雨,也值得这般当众显摆!」

    桂姐儿一听,柳眉倒竖,反唇相讥道:「适才是哪一位,顶着「官宦千金』的名头,把脸儿扬得比天高?啧啧,真当高家夫人是那没眼力的,连个瓦片儿和玉器儿都分不清?」

    金莲儿登时紫胀了面皮,怒道:「放.. .什麽!香菱儿就在跟前站着,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难道会说谎不成?」

    桂姐儿撇了撇嘴,哼道:「香菱儿自然是老实人儿,可架不住有人教她怎麽说!那舌头根子底下压死人,谁又晓得?」

    月娘见两个又要斗鸡似的掐起来,眉头一挑:「好了,好了!两个小蹄子,加上菱儿,你们仨如今都长进了!」

    看着堆满半间屋子的贵重节礼,心知肚明这些「厚礼」背後尽是烫手山芋。

    她定了定神,重新拿起那黄麻簿子:

    「行了,都知道了。外头的事,自有官人定夺。咱们府里自己的事,一丝也不能乱!」

    「今儿下半日,各门悬挂新鲜桃枝、柳枝、菖蒲、艾草!大门、仪门、垂花门,一处不能少!正门挂艾虎,要金明池边现采顶长顶粗的艾草,配上火红的石榴花!官家赐的天师符、锺馗像,用上等浆糊,平平整整贴在影壁和角门,半点褶皱不许有!」

    「申时三刻,各院廊下、角落、茅厕边,给我把雄黄拌的香药、艾叶点起来熏!熏笼里的香料,今日换成清毒的菖蒲根、白芷、苍术!」

    「金莲儿,这交给你了!」

    金莲赶紧答道:「是,大娘!」

    月娘接着说道:「节下辛苦,赏钱今日就发下去!本来玉楼帮着我的,玉楼不在瓶儿你帮我记好赏下去:」

    「内外门上当值的小厮、门子婆子,每人赏雄黄荷包一个内装五十文足陌铜钱、新粽两个、菖蒲酒一壶!」

    「几个管家每人赏银豆子一包、五毒饼四个、雄黄酒半斤!」

    「桂姐儿,明儿後花园斗百草、射粉团的场子,晌午前布置妥当!你多盯着些,水阁里多设竹榻凉策,备足冰雪甘草汤、绿豆水、乌梅浆!伺候的丫头小子要机灵,遮阳打扇,冰盆伺候,万不可让哥儿姐儿们热着、渴着、磕碰着!」

    月娘一条条分派下去,事无巨细,井井有条。

    末了,月娘目光扫过李瓶儿、香菱儿、潘金莲、李桂姐四人,微微一笑:「你们的赏等老爷来!」四人闻言,俱是欢喜,齐齐道谢。

    月娘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小玉忙递上湃得冰冷的酸梅汤。

    月娘呷了一口,那酸甜冰凉直透心脾,却压不住心底的思量:

    这几日前前後後来了不少的人,这堆积如山的节礼,桩桩件件连着京城权贵和开封府的要务,自家老爷那里又不知要费多少心思周旋……

    她目光落在那些贵妇送来的礼盒上,金玉耀眼,香料馥郁揉了揉眉心,低声吩咐小玉:「去拿笔墨来,我给老爷回信把事情都交代交代!」

    这大宋所有小家们为了端午准备着。

    可大内皇城里却没有这等闲情。

    大宋天子赵佶,端坐於九重御座之上。

    「诸卿,」官家的声音清朗,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今日召众爱卿廷议,所为何事,想必已有风声。北疆烽烟,辽金相争,已非一日。」

    「上次众议草草结束,而今,有金国使臣,携其国主阿骨打之书,意欲与我大宋结为「海上之盟』,共击契丹,分其故土。此乃国朝百年未有之变局,关乎社稷安危,祖宗基业,不可不慎!」言罢,他微微颔首。

    侍立御阶旁的心腹大太监梁师成,早已会意,尖着嗓子,捧出一卷烫金国书,当殿朗声宣读金国条款。那字句铿锵,无非是相约夹攻辽国,事成之後,以长城为界,燕云十六州归还大宋,金国则取辽之上京、中京等地,而上交给大辽岁贡,灭辽之後尽数交给金国以及大开边疆贸易种种。

    国书余音未落,文班之首太师蔡京,已然出班。

    他先向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老臣还是那句话,金人之议,看似甘饴,实则鸩毒!我大宋与辽,澶渊之盟以来,岁贡虽费,然百姓免遭兵燹,实为「以财帛换太平』之良策。」

    「今若背盟联金,不啻於引虎驱狼,驱狼之後,猛虎安肯归山?金人新起,如日方中,其性贪婪,其势凶猛,远非契丹可比。一旦辽亡,金人铁骑直抵幽燕,我河北千里沃野,无险可守,汴京门户洞开,此乃倾覆社稷之祸根也!」

    「且兵者,凶器也,圣人所慎。今国库不丰,若再启北疆战端,粮秣转运千里,民力凋敝,恐生内患。老臣恳请陛下,三思!再思!万不可轻信金人,自毁长城!」

    身後一众依附於他的门生故吏,重臣如余深等人,纷纷躬身附和:「臣等附议!」

    蔡京话音方落,班中又闪出一人,正是宰相郑居中。

    郑居中出班之姿昂然,对着御座一拱,便慷慨陈词,声震殿宇:「陛下!观金人条款,岂止是背盟联金这般简单?臣细观其文,字字句句,皆藏祸心!所谓「海上之盟』,名虽并肩,实则以我为附庸!岁币名目虽隐,然处处索求无度,更欲我大宋开放边市,任其商贾如狼入羊群!」

    「此等条款,若允之,非但祖宗收复燕云之志成空谈,更是将我大宋财赋命脉、边防虚实,尽数暴露於这新起之豺狼面前!臣郑居中,以头颅担保,联金灭辽,非但不能雪耻,反为我大宋招来灭顶之灾!此议,断不可行!非但不可行,更应整饬边备,示之以威,使其知我天朝不可轻侮!岂能纳贡求安,自取其辱?」官家赵佶的脸色已然铁青,上次廷议就是他郑居中以死而拒!

    却在这时,宣和殿大学士蔡攸霍然出班。

    他对着御座草草一揖,目光咬住郑居中冷笑道:

    「郑相莫非又要「血溅丹墀』,以死相胁!我倒要问一句,郑大人,上次廷议,尚无金使来访,此一时彼一时,您便敢解衣卸冠,作势撞柱!已是胁迫君父,大不敬!陛下仁德,念你老臣,不予深究。不料你竞不知收敛,食髓知味!」

    「今日!金国使臣就在殿外!!邦交重地,国体所系!你郑居中,身为重臣,难道还要故技重施,贻笑大方吗!」

    「汉末董卓,废天子在前,可曾不是以死谏为名,你若再以死胁迫圣躬,其心可诛!其行与那谋朝篡位的逆贼何异?!」

    郑居中大怒:「你!!!蔡攸!你……你这奸佞小人!竞敢血口喷人!」

    蔡攸却深得其父手段,自己目的达到也不做口舌,站回班列面露冷笑,不再言语!

    「蔡学士所言极是!「童贯站了出来,对着官家深深一躬,擡头说道:「陛下!此乃天赐良机,千载难逢!辽国腐朽,天厌其德,金国崛起,正应天命!」

    「我大宋承祖宗之志,念念不忘燕云故土。今有金国为前锋,我王师只需出雄兵数万,自河北北上,与金军南北夹击,契丹必破!燕云十六州唾手可得,洗雪百年国耻,重光祖宗疆土,在此一举!「「郑相所言金人祸心,实乃杞人忧天!金人僻处苦寒,所求者无非财货,我大宋富有四海,些许岁赐,九牛一毛耳。待收复燕云,凭长城之险,据关河之固,金人纵有异心,又能奈我何?」

    「蔡太师言及民力、粮秣,臣掌枢密,深知国力。东南财赋充盈,足以支撑此战!若畏首畏尾,坐失良机,待金人独吞辽土,羽翼更丰,那时我大宋才真是危如累卵!」

    「臣童贯,愿亲提一旅之师,为陛下前驱,直捣燕京!」

    王子腾等一干武将亦高声附和:「童枢密忠勇,所言乃强国之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臣等愿战场效死力!」

    童贯一党气势汹汹,主战之声甚嚣尘上。

    然而,清流文臣之列早已按捺不住。

    只见太子詹事耿南仲、给事中吴敏、中书舍人叶梦得等一干以气节自持的官员,纷纷出班。耿南仲声音恳切:「陛下!祖宗基业,岂可托於虎狼之手?童枢密之言,看似激昂,实乃祸国!」「金人崛起之速,其势之猛,史所罕见。观其灭辽诸战,屠城灭族,凶残更甚契丹!此等虎狼,与之结盟,无异於与虎谋皮!收复故土,当凭我大宋堂堂之师,正正之旗,岂能假手於人,自堕威仪?」「况兵凶战危,一旦开启,生灵涂炭,河北、河东首当其冲!太师所言民力凋敝,绝非虚言!江南乾旱已民怨沸腾,若再徵发粮饷民夫北上,恐东南生变,动摇国本!」

    「陛下仁德泽被苍生,岂忍见百姓再陷水火?臣等恳请陛下,以苍生为念,拒此险盟!」

    吴敏、叶梦得等一干清流亦引经据典,痛陈厉害,直言此乃亡国之兆。

    反对声浪如潮,几欲淹没童贯一党。

    御座之上,官家的脸色,由凝重渐转阴沉。

    他本望蔡京能压制清流,襄赞其宏图,未料他对联盟之事,反对之声如此汹涌,旗帜鲜明。一股被忤逆的怒火与帝王权威受挫的羞恼在胸中翻腾。

    他并未拍案嗬斥,只是那修长的手指紧紧扣住了御座扶手,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後,深深地、久久地,钉在了蔡京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

    里头有愤怒,有失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官家的目光,骤然转向一个靠後的位置。那里站着一位身材魁梧、身着崭新锦袍的官员西门大官人!

    「西门爱卿,」官家的声音平淡,「西门爱卿。尔素称机敏,通晓实务。今日廷议,众说纷纭。朕,也想听听你的见识。这联金灭辽之事,尔意下如何?」

    「唰!」满朝文武的目光,如同数百支利箭,瞬间聚焦在大官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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