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港喵影 > 权臣西门庆,篡位在红楼 > 第501章 精彩反击,父子“情深”。

第501章 精彩反击,父子“情深”。

    校场上,杀气未散,汗血蒸腾!

    宋金双方那些平日眼高於顶、自诩万夫莫敌的猛将悍卒,此刻竞都打出了真火!

    一个个盔歪甲斜,身上赭色颜料与尘土混作一团,如同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凶兽。

    他们虽已然各自牵马相距开来,却兀自怒目圆睁,鼻息咻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挣脱束缚,扑上去再杀他个三百回合!

    一阵鸣金。

    御座之上,官家赵佶却笑道:

    「好了就此罢手吧!勃达大使!众位爱卿!还有金国的勇士们!不过是场消遣助兴的马鞠到此为止,今日这场龙争虎斗,精彩是精彩,可若因此伤了彼此的和气,那岂不是因小失大!」

    「朕看呐,今日这场面,争也争了,斗也斗了,双方都已尽显英豪本色,权当平手!正是两全其美,既全了勇士们的颜面,更保全了宋金之间情谊!」

    勃达洪亮的笑道:

    「哈哈哈!我大金皇帝陛下也常教导臣下,这次来访为的便是日後宋金一体,情同手足!今日这场切磋,不过是两国儿郎一时技痒,切磋过甚了些,岂能当真伤了手足之情?」

    大官人侍立一旁,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目光扫过御座上那位依旧笑意温煦、仿佛掌控一切的道君皇帝,思绪却如潮水翻涌。

    民间巷尾的唾沫星子里,这位官家是

    贪图享乐,搜刮民脂民膏,修艮岳,起花石纲,搞得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贩夫走卒,提起这位官家,哪个不切齿?

    尽管他们连皇宫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却不妨碍一口一个昏君、狗皇帝骂得顺溜无比!

    这恨意从何而来?

    自然是哪些那握笔杆、掌喉舌之辈传出来教出来的!

    巧言令色,移花接木,将一腔怨毒尽数引向那九重宫阙!

    而这群百姓的良田被士大夫们巧取豪夺,这仇恨挂在谁身上?

    这等破家灭户、断子绝孙的腌膀勾当,不记在皇帝老子

    记在这普天之下头一块金晃晃的招牌,头一号大脑袋上,还能记在谁的名下?

    这一句昏君虽说骂的不冤!

    然而,从蔡京嘴里,大官人却听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官家

    一个少年登基,不甘心做太後垂帘兄弟环伺的傀儡帝王!

    不出三年,太後「凤体欠安」崩逝,亲王「意外」薨逝。

    自此,这官家便似那受惊的孤狼,再不信甚麽骨肉至亲、股肱大臣,只将一副心肝肠肺,都系在贴身几个阉奴身上!

    甚至连蔡京都是新旧两党血雨腥风中被挑出来,踏着新旧两党累累白骨和旧党的胁迫才能爬到他跟前。更因为根基浅薄,方得圣心眷顾。

    而後。

    饶是蔡京十数年来出谋画策,殚精竭虑,和官家一副君臣相得的模样,做足了「君臣鱼水」的忠顺,可官家那双龙目深处,何曾对这位看起来「圣眷滔天』的蔡太师卸下半点猜忌?

    没有!

    他依旧信不过!

    许多重要的差事都交给了别人!

    应奉局花石纲这等刮地皮的肥差,交予了朱助那厮!

    内藏库金山银海,托付了梁师成那阉竖!

    西城括田所,杨戬死了换李彦,照样是阉奴掌印!

    最要害的枢密院军权,竟破天荒地委了童贯那老阉货!

    须知大宋自开国以来,自太祖皇帝杯酒释兵权,立下这「以文驭武」的铁律,一百七十年间,枢密院掌兵印的,哪一个不是紫袍金带、名动天下的士林领袖?

    太祖太宗朝,是曹彬、潘美这等开国勋贵掌舵;

    真宗朝起,便是寇准、王钦若、曹利用这般进士及第的宰执重臣执牛耳!

    仁宗时,更有晏殊、杜衍、庞籍、文彦博、韩琦、富弼这等名满天下的翰林学士!

    这些两府相公,哪个不是十年寒窗、金榜题名,方得执掌这军国机要?

    便是神宗、哲宗两朝锐意变法,枢府权柄也牢牢握在文彦博、吕公着、章惇、曾布这些饱读诗书、进士及第的相公手中!

    按照道理。

    如今大宋这枢密院高堂之上,本应该是蔡京这等相公堂而皇之的坐镇,却偏偏交给了一个阉臣,来掌控这维系国本的军机重地!

    可这些阉奴倒也争气,一个个做得风生水起,比那饱读诗书的相公们更会替主子搂钱、抓权!尤是那童贯老阉,端的是一条好牙口的饿狼!

    门阀盘踞、边军骄横,便是历代先帝也束手的地界,竟被他生生撕下一块血肉,攥成了官家掌中直管的兵权!

    这位大宋皇帝这份狠辣与权谋,翻云覆雨的帝王权术,岂是民间「昏聩」二字便能糊弄过去的?此刻,大官人目光如锥,刺破那御座之上温煦笑容的假面,直窥官家真容。

    恍惚间,似见其当年:

    也曾少年意气,手持开天巨剑,斩断荆棘,劈开混沌!

    也曾目光如电,洞穿九重迷雾,乾坤独断,去旧迎新!

    更曾挥斥方遒,一手擘画,一手缔造出这东京汴梁鲜花着锦的煌煌盛世!

    这繁华,是实打实的金山银海堆砌!

    而西边对夏虏前所未有的大捷和疆域,也是胜过历代大宋君王的武功铁证!

    如今。

    边军健儿犹在贺兰山下浴血,北望燕云十六州的烽烟,从未在君王心头熄灭……

    然则,不知何时起,一股浓稠如墨、驱之不散的沉沉暮气,混着那真正的昏聩,便如深秋浸骨的寒露,悄然无声地渗入了这煌煌盛世的根基。

    非但如此,在昏聩之中,大官人更嗅到了一丝……怯懦!

    今日这场马鞠,就是最好的注脚!

    史文恭、杨再兴这等虎狼之将甫一登场,便如蛟龙入海,气势如虹,眼看就要将那金人使团的骄狂气焰彻底碾作童粉!

    可官家呢?

    他忧心的却是万一又输了,会折了他这「道君皇帝」金面!

    他怕了!

    怕那天朝上国的锦绣画皮,被金人蛮横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怕他的文治武功输给了一蛮夷边陲小国!

    故而急吼吼地鸣了金!

    平局?

    足矣!

    遮羞足矣!

    大官人一个恍惚,若有所思,却又听到官家继续说道:

    「好!好!精彩纷呈,龙腾虎跃!今日场上诸位,无论宋金,俱是勇冠三军的豪杰!朕心甚慰!如此盛事,岂能无赏?朕看呐」

    他微微侧首,对身旁侍立的梁师成轻声道:「梁伴伴,传朕口谕:今日下场比试之勇士,无论宋金,皆赐!着有司速办。」

    梁师成躬身领旨,尖细的嗓音响彻全场:「官家口谕:校场诸勇士,忠勇可嘉,特赐」

    赵佶兴致颇高,竞补充细节道:「嗯……宋国将士,着赐钱五十贯,另赐内库新造宣和通宝当十钱十贯,再赐建州北苑贡茶龙团胜雪一跨」!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彰显其文采风流,又追加道:

    「诸将奋勇,朕心嘉许,特赐朕御笔亲书「勇』字绢本斗方一幅!以彰其功!」

    他转向勃达,笑容更加和煦,带着一种天朝上国对藩属的慷慨笑道:

    「勃达大使与金国勇士们远来辛苦,朕心尤喜,当厚赐之!每人也赐钱五十贯!再赐建州北苑贡茶龙团胜雪一跨!另赐…赐大内神霄玉清万寿宫监造神霄玉清宝符一道!」

    那金国使臣勃达受了赏赐,叉手躬身,行了个不甚地道的女真礼,喉咙里滚着生硬的汉话:「谢过大宋皇帝恩典!只是这结盟的细则……」

    官家笑道:「此事体大,待朕与诸卿细细议过,再附信於你带回细细计较。勃达使节远涉重洋,风霜劳顿,着实辛苦了。」

    他略一偏头,对侍立一旁的梁师成吩咐道:「引他们到都亭驿歇马,用些细点,好生将养精神。」官家目光转向侍立的大官人,脸上笑意深了几分:「西门爱卿,你既是权知开封府事,京畿首善之地的父母官,这替朕设宴款待远客的差事,便落在你肩上。今夜便在府衙花厅,好生招待勃达一行,莫要失了天朝体面。」

    「臣,谨遵圣谕。」大官人躬身领命。

    那勃达临去,又特意对着大官人抱拳,几分亲热的笑道:「如此,便有劳这位西门学士了!」大官人面上堆起一团和气的笑容,拱手还礼:「贵使客气了,分内之事,定当尽心,今夜薄酒粗肴,只盼能稍解贵使鞍马劳顿。」

    心中却暗暗思量:无论如何,这勃达非但武力超群,还如此长袖善舞、滴水不漏,其带来的震慑力,竞远胜过那些金国猛将给他的惊讶。

    谁能想,一个莽荒之地初初建国的蛮族政权,竟然能派出这等能大能小、能屈能伸,肚里自有乾坤的使臣来!

    待金人脚步声彻底远去,殿内刚松下半口气,那枢密使童贯却猛地跨出班列:

    「禀陛下!」童贯朝着御座一揖,眼角余光却似钢针般扫过大官人:

    「适才马鞠场上,西门天章手下那几员猛将,端的如狼似虎!那等冲锋陷阵、斩将夺旗的狠辣本事,窝在开封府和京东东路做个团练,剿几个山野毛贼,岂不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依老奴愚见,何不将他们调拨至陕西五路宣抚司麾下?西军正与夏贼鏖战,此等虎贲之士,正当在边陲为国效力,搏个封妻荫子,强似在此蹉跎!」

    大官人心中一惊,转而冷笑,随着自己越发出头,这些猛将下属必然会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这也是自己早就猜到的局面,纵然不是今日,也躲不过明日!

    古往今来,这世情便是如此,但凡做得好的,立得稳的,自有那撬你墙角的!便再过十万八千年,也逃不过这个理儿!

    官家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似有意动,刚要开口一

    忽然一言响起,打断了官家要说的话,节奏把握得刚刚好!

    「陛下!童枢密求才心切,其情可悯,然此举恐非善策,老臣斗胆进言!」

    太师蔡京不疾不徐地出班,他朝着官家深深一揖,随即转向童贯:

    「童枢密为国求才之心,老臣感佩。然则,《孙子》有云:「将能而君不御者胜。』又云:「不知三军之事而同三军之政者,则军士惑矣。』」

    「校场诸将,既在西门府尹麾下效力,上下相得,如臂使指,此乃西门天章统御有方,亦是天赐良将於大宋保境内安宁,若骤然拔擢调离,岂非强夺其帅之爪牙?此其一也。」

    蔡京顿了顿:「其二,前车之监,不可不察!陛下可还记得晚唐旧事?」

    「那僖宗朝,王仙芝、黄巢倡乱,朝廷命将征剿。彼时剿匪大军,内有都监杨复光,外有招讨使宋威。宋威自恃位高,竞强行将杨复光麾下得力骁将张自勉调归己用!」

    「此举立时引得将帅离心,杨复光愤懑难平,宋威则疑忌更深!两军非但未能合力剿贼,反而互相掣肘,猜忌日深,致使剿匪大业迁延日久,贼势愈炽!」

    「此皆因主帅强索别部良将,坏了上下统属、将帅相安之制,终酿内讧之祸!《资治通监》於此,犹有痛切之笔!陛下圣明,岂忍见此覆辙重蹈於今日?」

    「再有,《管子·牧民》曰:「使民之道,在安其业。』此数人既在开封府任上尽职,剿匪安民,保境有功,朝廷正当嘉勉其职守,以安其心,励其志。」

    「仅因其勇力过人便强行调离本职,恐令天下武人寒心,以为朝廷赏罚不明,徒慕虚功而轻实务。《尚书·大禹谟》亦云:「任贤勿贰,去邪勿疑。』」

    「西门天章既得其人,用之得当,陛下正宜信之任之,使其人尽其才於本分之地。强令调离,非但有伤君臣相得之义,更恐埋下将帅不和之隐患,於国於军,百害而无一利!请陛下明监!」

    童贯面色难看,见这老贼又坏自己好事,冷笑一声刚要说话。

    「陛下!还有其三也!」蔡京嘴巴不停,一声刚熄,一声又起,又把童贯要说的话给堵了回去,憋得他着实难过。

    蔡京面上却愈发恳切,声音沉稳如磐石:「老臣斗胆再问:西门天章麾下这八百团练,连同校场等猛将,是何等样人?那是刚刚在河北大名府左近血战数万贼寇,为大名府解了泼天之围的功臣!更是将田虎那等盘踞太行、祸乱州府的巨寇,连根拔起,献其魁首於阙下的国之干城!此等功勳,岂是寻常?」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童贯,冷笑道:

    「若依童枢密之言,将此等心腹爪牙骤然调离西门天章,远赴西陲一一童枢密,西夏战事,乃百年国运之争,在於庙堂运筹帷幄、钱粮甲兵、边军数十万将士戮力同心!岂系於区区数员猛将之去留?」「太师此言。…」

    「然则一」

    童贯刚要开口,又被蔡京马上一句话再次堵了回去。

    「然则,若因此调离,致使开封府乃至京畿腹地剿匪之力空虚,一旦境内再生巨寇,如田虎之流复起,烽烟遍地,生灵涂炭!到那时一」

    蔡京的声音陡然拔高,凛然道:「敢问童枢密,拿什麽去剿?境内糜烂,人心惶惶,赋税断绝,辎重不继!你西陲边军,纵有百万虎贲,又拿什麽去攻伐西夏、北望燕云?!此乃舍本逐末,自毁长城之议!老臣万万不敢苟同!」

    童贯被蔡京这连珠炮般的诘问噎得脸色发青,自己几次刚要说话又被蔡京节奏的堵了回去,恍若两将交锋,自家一枪未出,蔡京一枪又至,压着自己说不出话来!

    此刻终於能说话,怒气一炸,那阉人特有的尖利嗓音带着怒气迸发出来:

    「蔡太师!正因他西门天章手下有如此虎狼之师,窝在开封府剿几个不成气候的毛贼,才叫明珠暗投,牛刀杀鸡!这等削铁如泥的宝刀,就该用在西夏、大辽这等铁砧上!留在京师,岂非白白锈蚀了锋芒?能让边军大胜,岂不是好过暴殄天物?」

    「哦?」蔡京闻言,抚掌轻笑,那笑容如同老狐狸终於等到了猎物入彀,「童枢密此言也有道理,深得老夫之心\啊!既如此」

    他霍然转身,朝着御座上的官家深深一揖:

    「陛下!童枢密既忧心猛将闲置,又虑及边事需才,老臣倒有一策,可解两难,成其美事!何不降下圣旨,特擢西门天章为「侍卫亲军马军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命其提举京畿路禁军一部!」「如此一来,西门天章麾下这八百团练精锐,连同麾下一干猛将,自然升格为堂堂禁军劲旅!既不必调离熟用之将,又能名正言顺,将其置於对抗西夏、威慑大辽之序列!西门天章得以全权统御,人尽其才;朝廷平添一支虎贲,拱卫京畿、策应边防!岂非一举三得,公私两便?请陛下圣裁!」

    轰!

    此言一出,不啻於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太师,这又是要翻手为云吗?

    倘若官家一点头,一个何等可怖的巨兽便将破茧而出!

    试想:位列三品清贵之巅,执掌京畿锁钥之地,统领东京一路虎贲禁军,更兼总揽汴京百万生灵之刑名钱谷,总剿天下匪贼!

    尤可怖者,其权柄通天,独立於天子一人之下,直如悬於九重宫阙之侧的太阿之剑!

    这!!!

    殿中文武诸臣无不侧目。

    大官人侍立一旁,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天灵盖,心中狂涛骇浪,几乎要冲破喉咙喊出来:「妙啊!真真是绝处逢生,反败为胜!」

    「自家这恩相蔡京,端的是老而弥辣!难怪能在官家这般猜忌刻薄之下,依旧把持朝纲数十载!」「引经据典、借古讽今,不过是寻常手段;将死人说活、活人说死,也只算口舌功夫!最狠的是这临机应变、借力打力的本事!」

    「童贯这老阉货想挖自家墙角?恩师轻飘飘几句话,非但堵死了他的贼心,反手竞给自己砸下一顶执掌一路禁军的金盔!」

    「一旦官家点头,自家便不再是只管抓贼剿匪的开封府事,而是手握重兵的禁军大将!从此,边军、枢密院、皇城三衙之外,这大宋的军权棋局上,硬生生又多出一方势力!这童贯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於此同时。

    大官人心中对这些士大夫文人也更加警惕:

    「古人诚不我欺!「三寸之舌,强於百万之师』!「一言兴邦,一言丧邦』!」

    「这些士林大夫读书人的嘴巴,真真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翻云覆雨的通天梯!脑子里有存了成百上千的先例和圣人言语,动不动拿出来,比那千军万马还要厉害十分!」

    蔡京那另立禁军的惊人之语余音未散,童贯已是惊得魂飞魄散!

    他赶忙阻止,生怕这官家兴致来了便允诺了:「陛下!万万不可啊!禁军体制,关乎国本,岂能轻易另设一军?此乃动摇军防根基或开僭越之端!」

    「西门天章不过权知开封府,焉能骤然执掌另起一路禁军重兵?此例一开,後患无穷!後患无穷啊,陛下!请陛下明察!」

    他声音急促,额头竟渗出细密的冷汗,显是真正慌了神。

    御座之上,官家眉头锁成了川字,那层温煦的假面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帝王权衡利弊的深沉与不耐。蔡京的提议固然老辣,童贯的反对也非无理。

    可如今他已不是那个天子少年,不过多一刻在朝堂上就已经显得疲惫。!

    他声音疲惫,看了一眼大官人试探道:「西门爱卿,童枢密要调你的人去边关效力,蔡太师以为不妥,更引古鉴今……你,意下如何?」

    这烫手山芋,终究又抛了回来。

    大官人闻言,脸上却绽开一团毫无阴霾的笑意,仿佛先前那暗流涌动的交锋从未发生。

    他朝着官家恭敬一揖,声音清朗,爽利道:「陛下!臣只知精忠报国,不懂那弯弯绕绕的道理,承蒙陛下擡举於微末,臣只知回报陛下擡举之恩!

    「若说效力,效力的是陛下的边疆!」

    「若说领军,领的是陛下的禁军!」

    「若说掌权,掌的是陛下的权柄!」

    「若说执剑,执的是陛下的利剑!」

    其心拳拳,可监日月!臣岂敢以一己之私,阻挠朝廷延揽贤才?臣斗胆伏请圣裁!」

    此言一出,官家脸上的皱纹都笑深了几分,便连刚刚的疲劳都去了不少。

    朝堂之上更是暗流汹涌,文武大臣人人腹诽如沸:

    「好个面厚心黑的杀才!这马屁拍得震天响!」

    「简直是无耻之尤,这番话是如何想出来的!」

    「荒谬啊荒谬,老夫脑子里竞找不出一句如此无耻的话!」

    「妙啊,这句一定要好好记下来!」

    「还以为那王鞘是天底下最会溜须拍马之辈,不想这西门天章长的相貌堂堂,竟也是个无耻小人。」大官人却不知上下心底的心思,转向童贯:「童枢密,您不妨亲口去问问他们,只要他们自己个儿点头,愿意跟您去西陲建功立业,搏个封妻荫子,起绝不二话!」

    说着又望向了官家:「莫说是几个下属,便是臣这颗脑袋,那也是陛下的!臣绝不会那般小家子气,斤斤计较,生怕别人分润了他碗里的肉!」

    「好!好一个「都是陛下的』!」官家听了笑眯眯,连连点头:「西门爱卿,你的忠心一朕向来明了‖」

    说完他狠狠瞪了一眼童贯!

    童贯脸都黑了,这厮拍马屁就拍马屁,还比蔡京还要会指桑骂槐!

    官家脸上重新浮起那团熟悉的春风,甚至带着几分激赏,「西门爱卿果然是公忠体国,襟怀坦荡,是群臣表率!朕心甚慰!诸位爱卿,你们说呢?」

    我们说?我们还能怎麽说?跟着说呗!

    一群文武大臣只能有气无力的说道:「愿效西门天章之表率!」

    官家满意的点点头看向童贯:「童贯!西门爱卿既如此深明大义,慨然应允,你便去问问,可有愿意随你西行的!若有,朕即刻加恩,绝不亏待!」

    童贯脸色虽难看,好歹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只得强压下翻腾的怒气,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走下丹墀,来到侍立殿角的史文恭、关胜、王禀等将领面前。

    他清了清嗓子温和道:「诸位!适才马鞠场上,尔等英姿,老夫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实乃我大宋难得的虎贲!如今西陲烽烟未息,正是好男儿建功立业之时!陛下有旨,若尔等愿随老夫西行,即刻擢升为如「六品阁门祗候』或「西军正将!前程似锦,封妻荫子,指日可待!如何?」

    他话音未落,只见那史文恭一步跨出,身形挺拔对着御座方向抱拳,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些刻意的苍凉:「谢童枢密擡爱!陛下,末将史文恭,早年确在边军效命,北御契丹,西拒党项,身上大小伤口二十七处!如今天命之年,暗伤缠身,阴雨天便如万蚁噬骨!实不堪再赴沙场,为国效死!愿以此残生效命於国境内,恳请陛下、枢密体恤老卒残躯!」

    说罢,竞直接退回原位,眼帘低垂,看都懒得看童贯一眼。

    童贯脸皮一抽。

    关胜紧接着上前,红脸膛上满是肃穆,对着官家深深一揖:

    「陛下!末将关胜,於巡十数年,最擅剿匪。又,家中老母年逾八旬,瘫卧病榻,汤药离不得人!在西门大人麾下,亦可为国效力,末将恳请留在京畿剿匪安民,既能尽忠王事,亦能晨昏定省,侍奉老母床前!求陛下恩准,成全末将,忠孝两全!」

    理由堂堂正正,堵得童贯哑口无言。

    紧接着,那王禀大步出列,身板挺直,目光如电,直射童贯:

    「陛下,末将王禀!原为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刘法大帅麾下先锋!当年好水川血战,末将身负重伤,几乎丧命!是刘大帅体恤末将,本来亲笔允我卸甲归田,军档可查!末将本该归乡,残躯,幸得西门大人收留,在开封府团练为教头,训练士卒,剿匪安民,亦是报国!」

    「末将此生,唯愿追随西门大人左右,剿灭山匪,继续为国效力!至於西陲…唉!…未将有心无力,去不得了!」

    其余将领,或言家有幼子需抚养,或言已惯京畿水土,或言唯西门大人之命是从……理由五花八门,态度却出奇一致

    竞无一人,愿正眼瞧童贯这泼天富贵!

    童贯孤零零地站在殿中,听着那一声声或委婉或直白的拒绝,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那身代表枢密使尊荣的紫袍,此刻仿佛成了勒紧脖子的绳索!

    虽气得脸皮铁青,如同酱缸里捞出的紫茄子,心头却兀自惦记着一人。

    方才那些厮杀汉,虽算得猛将,终究是半老徐郎,筋骨定了型,难再有出息。

    独独那藏身在众人之後,枪马如龙,群将中独中一元的小将,端的是一块璞玉!

    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竟有这般手段,若得刘法那等老帅亲手调教个三五年,还怕炼不出一柄开山裂石的宝刀?

    他强捺下火气,踱到杨再兴跟前,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呢?陛下在此,老夫也不说虚的。你若肯投在咱家帐下,刘法、刘宗武这等沙场宿将,便是你师帅!我会命他们日日耳提面命,也会时刻在你身边提点你,十年之内,保你做我的左右臂膀,富贵自不多言。如何?」

    却听杨再兴爽快的叉手应道:「末将愿往!」

    童贯一听,大喜过望。

    一旁的大官人,只把眼皮耷拉着,面上不露半分颜色。

    而他身後其余众将,眼风刀子似的剜向杨再兴,所有人都怒目向他。

    王荀受父亲影响为人刚直,第一个忍不了,不管不顾,大声喝道:「杨再兴!!可记那日我捉你否?大人的饶命之恩,你就如此忘了吗?」

    杨再兴身後,王三官、刘正彦两个,早已恨得牙根痒痒。

    王三官压着嗓子,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前面人脖颈上:「杨贼!直娘贼!义父待你天高地厚!赦你死罪,擡举你做官,便是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你这忘恩负义的贼囚根子,狗彘不食的东西!日後休再叫我一声兄弟!」

    刘正彦更是气得脖筋暴起,低声咒骂:「操!老子是刘法亲生的种,鞍前马後跟了二十年,也没混上左膀右臂!你算个屌毛?小瘪三!你不就是能打?你能打得过千军万马?人家画个饼,你就把大人卖了?真真是有奶便是娘的下作种子!」

    童贯耳朵尖,隐隐听得後头「嗡嗡」作响,似有咒骂,瞪了一眼,喝道:「噤声!」

    转过头来,对杨再兴堆下笑来:「好!好!好小子!随咱家来…我必」

    话音未落,却见杨再兴摇头一笑,朝着御座官家方向,作揖行礼,声音竞带了几分哽咽:

    「陛下!末将虽愿往边关厮杀,报效朝廷……可……可末将自幼失怙,不知父爱为何物……自打跟了西门大人,才……才尝到一点随身伺候父亲的滋味,如沐春风,深感慈严!」

    「俗话说「生身父母在一边,养身父母大似天』!古人又云「子欲养而亲不待』,末将斗胆……更愿侍奉「父亲』膝下,以全人子孝道,弥补这十数载天伦之缺!望陛下成全!方才蔡太师金玉良言,为国效力,不分边疆境内。既如此,末将……末将情愿留在父亲身边,鞍前马後,一则报国,二则……二则也想把这十几年来亏欠的孝心,慢慢补上……」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满朝文武哑口无言,上一回如此也不远,还是大官人发言。

    便是连蔡京紧紧闭着的老眼也眼皮一挑!

    而童贯那张老脸,霎时由青转黑,黑得如同锅底,能滴下墨汁来。

    真真是有怒不能发,憋得难受!

    王三官、刘正彦两个,先是一愣,而後一喜,随即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心里那火「腾」地又窜起三丈高,咬着後槽牙低声啐骂:

    「呸!这厮还有这一手,好不要脸。面皮比他手里那杆虎头枪的枪尖还硬!」

    「呸!真真不要脸到了姥姥家!老子若有你这般厚的面皮,刀枪都紮不进去!」

    连一旁的西门大官人,饶是他久经风月、脸皮赛过城墙,此刻也觉得老脸皮上微微发烫,竟有些挂不住。

    他心道:「这小猢狲!虽说是个万人敌,可说起年龄也不过是个好学的少年。自从捉来释放收於摩下後,平日里只道他与玳安平安那起子厮混,没想到尽学些插科打诨,这溜须拍马、认爹攀亲的勾当,竞学得这般精熟,十成十的火候!端的是……端的是天赋异禀!这本事,只怕比他马上的功夫…也不遑多让了!还是那句话,年纪轻轻,不怕走错路,最怕跟错伴!」

    就这麽闹了一场。

    那高高在上的官家,想是龙体倦乏了,竟在御座上欠身嗬欠一个。

    金口便开:「也罢,既如此都不肯跟着你,这事便罢了,便依太师所奏。横竖都是为国效力,尽忠王事。至於西门天章那禁军头衔的章程,如今刚加衔不久,再议便是。」

    话音方落,旁边侍立的梁思成何等乖觉,立时尖着嗓子高唱:「退一一朝!」

    文武百官如潮水般褪去,唯有太师童贯两人独独而出。

    其他官员那边走边寻着伴儿,你聚成一堆,我凑成一团,各自眼风里递刀子,口中藏机锋,眉眼官司,肚皮龌龊,自不消细说。

    大官人踱出这森严大内,吩咐随从人等先回清河县歇息,只留了几个年轻的跟在京城。

    几个年轻人,虽说已经养成了习惯行伍,可毕竟年轻,听说在京城见识花花世界顿时欣喜连连,你推我我推你刚刚的怒气龌龊,瞬间又不见了。

    大官人也不理会他们,自家直奔开封府衙门而来。

    到得衙门口,已是日头西坠,暮色四合,鸦雀聒噪。

    恰撞见都头赵鼎引着一班衙役回来,中间呼哧呼哧擡着副门板,板上哼哼唧唧、蜷作一团的,不是那徐推官是谁?

    但见他官帽早不知飞向何处,发髻散乱似鸡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活脱脱开了个颜料铺子;官袍扯得稀烂,露出里头的汗褂子,浑身上下血痕道道,泥污遍体,真个是「脱毛凤凰不如鸡」,狼狈得紧。

    大官人一愣寻思,这两日事情多,是真真有些忘了:「这厮怎地弄成这般光景?」口中便问:「徐推官,你这是……撞了哪路的太岁?怎生如此弄来?」

    那徐推官听得自家大人发问,本来还强撑着绷住脸皮,想装几分硬气,一听这话,满腹的委屈如同决了堤的河水,「唰」地涌上心头。

    喉头里「咯咯」两声,话未出口,那眼泪倒比豆子还大,「扑簌簌」滚落下来

    自己原想拚着皮肉受苦,挣个尽忠职守的名头,讨大人几句好话,不想大人竞把自家吩咐的勾当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让自己到哪里说理去?只觉得自己的打都是白挨。

    赵鼎在一旁看得不忍,叹口浊气,替他回道:「大人前番不是着他再去越王府走一遭麽?今日……唉,又结结实实吃了两顿,看着也惨,好一似沙包般任人捶打,奈何王府侍卫都挂着虚名品级,我们衙役又不好上前帮手!」

    言罢,凑近一步,压低了嗓子:「大人明监,这徐推官一身皮肉,实是打不得了!若再这般打将下去,只怕他这副骨头架子,早晚要拆散了丢在越王府那虎狼窝里!」

    徐推官听得赵鼎替他分说,越发觉得冤屈难鸣,忍不住咧开嘴,「嗷」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谁知这一用力,牵动浑身棒疮伤口,痛得他眦牙咧嘴,倒抽冷气,「哎哟哟」叫唤不绝。

    真个是哭也痛煞,不哭更痛煞!

    想他从小也是爹娘捧大的,出自江南名门之家,几曾受过这等皮开肉绽、心肝俱裂的腌膀气?大官人见状,这厮无耻卖国之尤,一直就想整整他,想笑却强忍着说道:「罢了罢了!老爷我手里正有几桩缠人的勾当,且容那越王多喘两日气!等到明日我便帮你找回场子。」

    转头吩咐赵鼎:「去!去太医院寻个御医来,记在公帐上,好生与他瞧瞧。这节骨眼上,也不必来衙门点卯应差,叫他寻个僻静处,好生将养着罢。」

    徐推官听得「不必来」三个字,真真是如同阎王殿前捡回一条小命,倘若大人让他明日再去,那真是死给他看了。

    如今悬在嗓子眼的心,「扑通」一声落回肚里。哭声抽抽噎噎,念道:「谢……谢大人恩典……谢大人恩典……」

    大官人又对赵鼎道:「你找个人且去那樊楼,替我先订下头等的席面一桌,须得宽敞,能坐下三十来个,我若让别人去,怕那樊楼掌柜不识身份不给颜面。」

    赵鼎点头应喏,刚欲转身,大官人忽地心思电转,肚肠里几个念头滚过,笑道:「慢着!这事你不必喊人去了。我换一个人去,应伯爵那厮呢?这几日他领着那群兄弟跟着你办事可有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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