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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孩子,你要一直走,莫回头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黑漆漆的天,喉结滚了好几下。

    “快了……快了……等这边……”

    信号断了。

    他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

    他慢慢地,顺着那面断墙,滑坐到了地上。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谭慧宁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十八年前那个晚上,她握着听筒,在电话旁边坐了一整夜,等他再打过来。

    她一直以为,是信号不好。

    原来,他就坐在这里。

    原来电话断掉之后,他也一个人,坐了这么久。

    直到远处有人喊“这边要人”,他才睁开眼睛,把手机还给战友,拍拍屁股上的土,站了起来。

    “来了!”

    他又跑进了那片黑漆漆的废墟里。

    ……

    “所谓的那快乐 赤脚在田里追蜻蜓追到累了”

    “偷摘水果被蜜蜂给叮到怕了”

    “谁在偷笑呢”

    “我靠着稻草人 吹着风 唱着歌 睡着了”

    “午后吉他在虫鸣中更清脆”

    “阳光洒在路上就不怕心碎”

    “珍惜一切 就算没有拥有”

    到了这一段,陈白开始说唱。

    节奏均匀,轻轻快快的,没有什么高低起伏,像是一个人坐在田埂上,跟你碎碎念小时候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店里的人听着听着,脸上慢慢有了一点笑。

    有人想起小时候光着脚在田里追蜻蜓,有人想起偷摘隔壁家的桃子被狗追了二里地,有人想起夏天的晚上,躺在院坝的凉席上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靠里那几个战友也跟着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有个战友小声跟老周说:“老周,你还记不记得,远哥当年在连队,晚上不睡觉,拉着我们去营房后面那片地里逮蛐蛐?”

    “记得。”老周吸了吸鼻子:“被指导员抓到,罚我们跑了十圈。”

    “他跑在最前头,还在那里唱歌。”

    吧台边上的小妹抹了把眼泪,也跟着笑了,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门口那片油菜花田,一到春天,黄得晃眼睛。

    靠窗那对老夫妻,老婆婆靠在老爷爷肩膀上,小声说:“老头子,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年轻的时候,在田坎上……”

    “记得。”老爷爷拍拍她的手:“你掉到水田里头,是我把你捞起来的。”

    好像整个小酒馆,一下子被搬到了田野中间。

    风是暖的,稻子是香的,什么都不用想。

    农立远的爸妈坐在长桌边,听着听着,眼神就飘远了。

    老太太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五六岁的立远,光着脚丫子,在老家的田坎上跑得飞快,一会爬到树上掏鸟窝,一会蹲在草丛里逮蛐蛐,晒得黑黢黢的,一身都是泥。

    她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立远!你跑慢点!慢点!莫摔到了!”

    小家伙回过头来,冲她做个鬼脸,笑得缺了颗门牙:“妈!今天晚上我给你们抓鱼吃!”

    “抓好大一条!”

    “给爸下酒!”

    ……

    农立远的父亲也想起来了。

    那年儿子十岁,真的从河沟里抓回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还举着鱼在院坝里蹦,非要他夸。

    他当时板着脸把儿子骂了一顿,说河里危险,下回再去就打断他的腿。

    那条鱼,他后来一个人就着酒,一口一口吃完了。

    他一辈子都没跟儿子说过,那是他吃过最香的一条鱼。

    老两口坐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

    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地往下流。

    ……

    又是那片山脚。

    余震比前两天更多了,半山腰上的石头,时不时就往下滚一阵。

    农立远从一个塌了半边的屋子里钻出来,背上背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娃娃。

    娃娃吓坏了,一直在哭,两只小手死死地勒着他的脖子。

    农立远一边往外走,一边哄他:“莫哭了莫哭了,男子汉,哭啥子嘛。”

    “等你长大了,也来当兵,跟叔叔一样威风,要不要得?”

    娃娃抽抽搭搭地点头。

    他把娃娃放下来,二话不说,把自己身上那件外套脱下来,把娃娃整个裹住,递给外面接应的人。

    “抱好!先送下去!”

    接应的人抱着娃娃就跑。

    农立远转身,又往那个屋子里钻。

    老周在后面一把拽住他:“远哥!你疯了?!那边马上要塌了!”

    “里头还有人!”

    农立远甩开他的手:“我刚才听到了,里头还有个女娃娃在哭!”

    “我去去就来!”

    他弯着腰,钻了进去。

    谭慧宁想都没想,跟着他钻了进去。

    屋子里黑漆漆的,到处都是断掉的房梁和砖头,只能弯着腰,一点一点地往里挪。

    最里面的角落里,缩着一个小女孩。

    看起来也就六七岁,扎着两个歪掉的羊角辫,脸上全是灰,一条腿被一根木头压住了,抱着膝盖,哭都不敢大声哭。

    看见有人进来,她愣了一下,一下子哭了出来:“叔叔……”

    “莫怕莫怕,叔叔来了。”

    农立远爬过去,用肩膀顶起那根木头,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她的腿挪出来。

    “好了好了,没事了,叔叔带你出去。”

    他抱着她,往外爬。

    就在这时候,脚底下又晃了起来。

    这一次,晃得比哪一次都厉害。

    头顶上传来一阵让人牙酸的响声,屋顶那块最大的楼板,裂开了。

    农立远猛地抬头。

    他什么都来不及想。

    他一把把小女孩按在身子底下,整个人弓起来,死死地护住了她。

    楼板砸了下来。

    谭慧宁尖叫了一声。

    灰尘扬起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过了好久,灰尘才慢慢落下去。

    谭慧宁拼命地睁大眼睛。

    她看见了。

    那块楼板斜斜地压在农立远的背上,他整个人跪趴在那里,两只手撑在地上,背弓着。

    像一张拉满的弓。

    跟那个护着孩子的母亲,一模一样。

    他身子底下,那个小女孩还好好的,吓得浑身发抖,一直在哭。

    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道窄窄的缝,透着一点外面的光。

    “乖……莫哭……”

    农立远的声音一下子哑了下去,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看到那边……那个亮的地方没得……”

    “你往那边走……一直走……莫回头……”

    “外头有好多叔叔……他们接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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