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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黄巢,是被百姓推上来的?”长孙皇后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这样的思想,对于赵齐书这样从小接受人民史观教育的现代人来说司空平常,但对于长孙皇后这样的古代人却十分新奇甚至是颠覆。

    “就跟东汉末年的黄巾起义一样。”

    “黄巾起义的首领当然是张角,可张角是黄巾军的首领,不代表整场起义都是因为张角而起。”

    “不然的话,张角一死,黄巾起义就应该彻底结束。”

    “可事实上是,张角死后,黄巾主力虽然很快就被皇甫嵩剿灭,但各种黄巾余部陆陆续续打了二十多年。”

    “而且黄巾军从起义到全部覆灭,参与人数几百万人,这么多人全被张角一个人蛊惑跟着去造反……别说张角到底有没有那么强的蛊惑能力,东汉的信息传递能力就做不到。”

    “所以黄巾之乱的根源不在于张角,而在于东汉朝廷的彻底崩溃,导致天下百姓活不下去了。”

    “外戚干政,宦官做大,世家垄断上升渠道,老百姓一点活路都没有,这个时候张角出现了,把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摆在这些老百姓眼前。”

    “不造反,继续守着这个崩溃腐朽的东汉朝廷,等着被饿死,折磨死。”

    “造反,失败了也是死,但成功了,就能有饭吃。”

    “无数被逼上绝路的百姓选择了后者,这才是所谓黄巾起义的根源。”

    长孙皇后追问:“那黄巢,也是因为百姓被逼上了绝路?”

    “对,安史之乱之后,虽然各地藩镇逐渐做大,但大唐朝廷名义上还是天下正统,占据着中原不少土地,世家门阀的核心也多半在长安身居高位。”

    “虽然有武则天开创的殿试制度,将被门阀垄断的科举撕开了一个缺口,但因为时间太短,加上在大唐殿试还没有称为科举的固定制度,所以门阀的垄断依旧强力,门阀依旧占据着朝堂上的大部分官职。”

    “天下的读书人很多,可大唐的官职是有限的。”

    “世家门阀占据了其中的大部分,剩下的读书人能拿到的官职就很少了。”

    “这些落榜考生未必没有才能,只是没有世家门阀的背景和人脉,所以无法在朝中任职,小姨,你猜猜看这些有才能的落榜考生最终大部分去了哪里?”

    长孙皇后思索片刻,笃定地吐出两个字。

    “藩镇!”

    “没错,因为世家门阀的核心在长安朝堂,他们对于各地藩镇的影响力和控制力没有那么强,也就给了那些在长安拿不到官职的落榜考生出头的机会,事实上在唐末的军阀混战中,就有不少落榜考生给他们出谋划策。”

    “对他们来说,带兵打进长安,可比考试考进长安要容易多了。”

    李清照发出一声轻笑:“你的一些奇怪说法听着荒唐,但是确实有几分道理,至少对黄巢来说,打进长安确实容易许多。”

    “黄巢也是个没考上功名的读书人,不过这只是一方面。”

    “另外一方面,那些叫的上名字的门阀每一家的生活都是穷奢极欲,极度奢靡,他们那种富贵的生活,离不开无数普通百姓的供养。”

    “可大唐后期藩镇做大,各地军队不服朝廷,连上缴朝廷的税收也越来越少,世家门阀能从这些地方捞到的好处也越来越少。”

    “可这些门阀的贵族老爷会因此削减自己奢靡的生活吗?当然不会,他们生活之奢靡完全没有削减,甚至变本加厉,而这些享受,最终都变成了千斤重担,一层层地压到了底层百姓头上。”

    “千千万万被压榨到民不聊生的普通百姓,被门阀的垄断阻挡在外,有抱负却无处施展的失意文人,两边这么一结合,就出了黄巢的起义军。”

    长孙皇后神色复杂,低声道:

    “自古以来,镇压起义讲究擒贼先擒王,可经齐书这么一说,在黄巢起义中,黄巢本人似乎是最不重要的人物?”

    “因为他本来就不重要。没了黄巢,门阀还是会不断压榨百姓,供养他们奢靡的生活,老百姓还是会被逼的没有活路。”

    “没有黄巢,门阀还是会垄断科举来维持自己的权力和地位,还是会有大量有才华的人无处施展自己的抱负。”

    “最终会有人问他们当初张角的那个问题。”

    “造反是死,不造反熬下去也是死,结果没有变化。”

    “所以我才会直接说出黄巢的名字,因为黄巢这个人真的不重要。”

    “死了一个黄巢,也会有下一个红巢,黑巢,绿巢出现,门阀就算一个个杀,根源问题不解决,最多也就往后拖延个几年而已,结局不会有什么变化。”

    “那世家门阀的结局是什么?”

    “嘿嘿。”

    说起这个赵齐书就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可是把正关注天幕的门阀子弟的心笑得拔凉拔凉的。

    “黄巢虽然最终没有得到天下,不过他确实极其沉重地打击了门阀的势力。”

    “哦,这句话就是字面意思,没有任何的隐喻修饰。”

    “黄巢的起义军杀进长安之后,直接对世家展开了血腥的屠杀。”

    “所谓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整个长安杀得人头滚滚,尸骸遍地,曾经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跟狗一样被拖到街上砍死,尸体随便丢在街上都没人收敛。”

    “门阀曾经引以为傲的高宅大院的,满阁藏书,被一把大火付之一炬。”

    “叫的上名字的那些门阀几乎全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在长安,洛阳做官的门阀子弟几乎全被杀绝。”

    “加上后来又出了个朱温,不少门阀的根基都在唐末被打断了。”

    “嘿,这帮子门阀佬最喜欢拿着族谱吹嘘他们家族祖上是何等的荣耀,他们真是没想过,一旦这些族谱落在一个跟他们有深仇大恨的造反者手里,那就不是族谱了,而是催命符。”

    “他们把家族每个人生平都记在族谱上,在哪里做官,在哪里埋葬,亲眷有多少,在哪里,他们以为这很光荣。”

    “可对于黄巢这种人来说,这就是一本杀人指南啊!”

    “下一个要杀的目标是谁,去哪里杀,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偏偏这还是这帮门阀自己记下来的,真是笑死我了!”

    赵齐书对这帮门阀的下场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嘲笑和恶意。

    但整个大唐,在这一刻都倏地安静了下来。

    门阀之下,无数供养他们的百姓眼中同时燃起一种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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