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红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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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峤的筷子在碗里拨了拨。
可她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
若敕勒再犯，谁去迎敌？
过不了几年，那场仗就要开始了，元家那位年纪大了，朝中几个武将没一个顶得上。
真到了那一天，朝廷能派谁去？
是谢闻霖？
还是….
她抬眼看曲烟云。
曲烟云正垂着眼，细细吹着碗里的面，一缕热气在她眉目间散开。
多年相伴，长姐如母。
有时午夜梦魇，沈峤还会恍惚以为自己仍在那片猎场上。
秋日，京郊的红枫猎场。
天高云淡，枫叶似泼了血，铺满山野。
陛下秋狩，百官随行，仪仗浩浩荡荡，光是护卫就排出去好几里地。
她那时候还年轻，骑在马上，觉着满山的枫叶好看，还同曲烟云说，回头折两支回去插瓶。
央求她回头下场两人一起跑跑马。
可深夜冲天火光冒起，黑衣蒙面，刀光在枫叶间一闪，鲜血染上红枫。
猎场里乱作一团，马嘶人喊，箭矢乱飞。
那些人是冲着谁来的，事后也没查清楚，刀剑无眼，见人就砍，又或许本就没有目标。
曲烟云护在她身前，一路退，一路杀。
等退到一片枫林深处，身边的人已经没剩几个了。
曲烟云身上中了一刀，从肩头划到腰际，血涌出来，把半边衣裳都浸透了。
她一声没吭，把刀横在身前，血顺着她的衣角往下滴，滴在红枫落叶上，分不清哪是血、哪是叶。
沈峤想扶她走：“曲姐姐，走。”
曲烟云擦去脸上的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你们带殿下先走。”
沈峤愣住。
“我武功好。”曲烟云转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我们分开走。等结束了，再汇合。”
沈峤多聪明。
那一瞬间她就明白了，什么分开走，什么汇合，都是骗她的。
曲烟云是要留下来，替她把追兵引开。
“姐！”她喊了一声，被身旁的护卫架起来往后拖。
只那一次，沈峤唤她，曲烟云没回头。
她提着刀，往林子的另一头去了，背影被红叶和刀光搅在一起，几步就看不见了。
尘埃落地之后，沈峤疯了一样地找。
翻遍了整个猎场，收容伤患的营帐，每一具抬回来的尸首。
揪着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问：“曲烟云呢？见着曲烟云没有？”
没人答得上来。
“你不能骗我。”沈峤一遍一遍说。
“说好汇合的。你说好汇合的。”
最后，她抖着手去翻清理猎场的册子。
一页一页翻过去，看见一行字：
“仆从一名，女，青衣，年约二十余，尸身于西坡枫林寻获。”
“距离过远，就地掩埋。”
沈峤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身旁的人都不敢出声。
沈峤捧着那册子，寻到了西坡。
风把地上的红叶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了一片，捏在手里。
曲烟云是她送走的第二个人。
那天之后，沈峤有好些日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像是生生被人撕走了一半魂魄，连筋带骨，撕完了，剩下那一半还在动，但已经不是个囫囵人了。
行尸走肉，大抵如此。
“沈峤。”
曲烟云的声音把她从那片红枫林里拉了回来。
沈峤抬头。
曲烟云正看着她：“面都坨了。”
沈峤低头看了看碗里，笑着挑一筷子：“没事，曲姐姐的面，坨了也好吃。”
曲烟云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沈峤没躲，任她拨了：“想曲姐姐做的面好吃。”
曲烟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偏学这种油嘴滑舌的东西。”
沈峤低头吃面，吃得比方才快了些。
她这个谋划很卑鄙。
拿一个人的命和前程去铺路，和那些坐在高位上把人当棋子拨弄的人，没什么两样。
可她实在怕。
怕曲烟云有一日会想承接父辈的志愿。
沈峤拦不住。
她受不得再来一次，眼睁睁看着至亲死在自己前头。
那种事，再来一回，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得住。
所以她想培养元适去。
元家当年踩着曲家的血肉上去，如今便让他来还。
可这个念头实在狭隘。
曲烟云在旁边瞧着她，越瞧越不对劲：
“你今天怪怪的。”
沈峤抬起头：“哪儿怪？”
“说不上来。”曲烟云皱眉，“一会儿发呆，一会儿笑。”
沈峤：“我那是在想马上结案了，跟陛下讨几天休沐，好好陪姐姐。”
曲烟云哼了一声：“我可不需要你陪，闹得慌。”
“那可不行。”沈峤笑道，“我往你这一坐，你还能拿扫把把我赶出去不成？”
“你当我做不出来？”
“做得出做得出。”沈峤站起身，把碗一放。
“我吃完了！碗放着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了出去。
曲烟云在后头喊：“回来把碗洗了！”
没人应。
前厅里，谢闻霖坐在桌边，手里捏着双筷子，眼巴巴张望。
见沈峤一阵风似的从后头跑出来，他愣了一下：“他不是有公务吗？”
沈峤已经跑出门去了。
谢闻霖扬声道：“曲姐姐，我的面怎么还没好啊？”
曲烟云看了看空碗：“刚刚来了个贼。”
谢闻霖：“？”
曲烟云：“你那个朋友呢？”
“元小时啊，”谢闻霖道，“他走了。”
“我觉得肯定是去醉仙楼看自己的银子了。”
元适确实是往醉仙楼去的。
五百两，他攒了大半年，那家伙居然用着去醉仙楼潇洒！
走着走着，元适脚步顿住。
醉仙楼的门封了，贴着大理寺的封条，门口却支起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个书吏模样的年轻人，正低头翻着一本册子。
旁边摆着两只大木箱，箱盖敞着，里头码着一堆散银，在日头底下泛着白亮亮的光。
桌前排着一队人，裹着旧袄，踩着布鞋，一个个怯怯的凑在一起。
书吏翻一页册子，抬头叫一声：“张阿六。”
队伍里走出个人来，四十来岁，走到桌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书吏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你的身契。收好了，从今日起，你是良籍。”
那人接过来，两只手抖得厉害。
他呆呆看着书吏，像是没听懂。
书吏朝旁边的木箱努了努嘴：“五两安置银，拿去。”
边上管箱子的差役数出五锭散银，往他手里一塞。
那人捧着身契，拿着五两银子，过了两息，膝盖一弯，扑通跪了下去。
“谢大人。”他哑着嗓子道，“谢大人恩典。”
额头磕在地上，磕得闷响。
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还要磕第三下，旁边两人赶紧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
“快起来。”
“你如今是良籍了，跪什么。”
那人被架起来，脸上全是泪，攥着身契，一遍一遍地道谢。
元适站在街边，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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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
若敕勒再犯，谁去迎敌？
过不了几年，那场仗就要开始了，元家那位年纪大了，朝中几个武将没一个顶得上。
真到了那一天，朝廷能派谁去？
是谢闻霖？
还是….
她抬眼看曲烟云。
曲烟云正垂着眼，细细吹着碗里的面，一缕热气在她眉目间散开。
多年相伴，长姐如母。
有时午夜梦魇，沈峤还会恍惚以为自己仍在那片猎场上。
秋日，京郊的红枫猎场。
天高云淡，枫叶似泼了血，铺满山野。
陛下秋狩，百官随行，仪仗浩浩荡荡，光是护卫就排出去好几里地。
她那时候还年轻，骑在马上，觉着满山的枫叶好看，还同曲烟云说，回头折两支回去插瓶。
央求她回头下场两人一起跑跑马。
可深夜冲天火光冒起，黑衣蒙面，刀光在枫叶间一闪，鲜血染上红枫。
猎场里乱作一团，马嘶人喊，箭矢乱飞。
那些人是冲着谁来的，事后也没查清楚，刀剑无眼，见人就砍，又或许本就没有目标。
曲烟云护在她身前，一路退，一路杀。
等退到一片枫林深处，身边的人已经没剩几个了。
曲烟云身上中了一刀，从肩头划到腰际，血涌出来，把半边衣裳都浸透了。
她一声没吭，把刀横在身前，血顺着她的衣角往下滴，滴在红枫落叶上，分不清哪是血、哪是叶。
沈峤想扶她走：“曲姐姐，走。”
曲烟云擦去脸上的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你们带殿下先走。”
沈峤愣住。
“我武功好。”曲烟云转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我们分开走。等结束了，再汇合。”
沈峤多聪明。
那一瞬间她就明白了，什么分开走，什么汇合，都是骗她的。
曲烟云是要留下来，替她把追兵引开。
“姐！”她喊了一声，被身旁的护卫架起来往后拖。
只那一次，沈峤唤她，曲烟云没回头。
她提着刀，往林子的另一头去了，背影被红叶和刀光搅在一起，几步就看不见了。
尘埃落地之后，沈峤疯了一样地找。
翻遍了整个猎场，收容伤患的营帐，每一具抬回来的尸首。
揪着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问：“曲烟云呢？见着曲烟云没有？”
没人答得上来。
“你不能骗我。”沈峤一遍一遍说。
“说好汇合的。你说好汇合的。”
最后，她抖着手去翻清理猎场的册子。
一页一页翻过去，看见一行字：
“仆从一名，女，青衣，年约二十余，尸身于西坡枫林寻获。”
“距离过远，就地掩埋。”
沈峤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身旁的人都不敢出声。
沈峤捧着那册子，寻到了西坡。
风把地上的红叶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了一片，捏在手里。
曲烟云是她送走的第二个人。
那天之后，沈峤有好些日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像是生生被人撕走了一半魂魄，连筋带骨，撕完了，剩下那一半还在动，但已经不是个囫囵人了。
行尸走肉，大抵如此。
“沈峤。”
曲烟云的声音把她从那片红枫林里拉了回来。
沈峤抬头。
曲烟云正看着她：“面都坨了。”
沈峤低头看了看碗里，笑着挑一筷子：“没事，曲姐姐的面，坨了也好吃。”
曲烟云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沈峤没躲，任她拨了：“想曲姐姐做的面好吃。”
曲烟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偏学这种油嘴滑舌的东西。”
沈峤低头吃面，吃得比方才快了些。
她这个谋划很卑鄙。
拿一个人的命和前程去铺路，和那些坐在高位上把人当棋子拨弄的人，没什么两样。
可她实在怕。
怕曲烟云有一日会想承接父辈的志愿。
沈峤拦不住。
她受不得再来一次，眼睁睁看着至亲死在自己前头。
那种事，再来一回，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得住。
所以她想培养元适去。
元家当年踩着曲家的血肉上去，如今便让他来还。
可这个念头实在狭隘。
曲烟云在旁边瞧着她，越瞧越不对劲：
“你今天怪怪的。”
沈峤抬起头：“哪儿怪？”
“说不上来。”曲烟云皱眉，“一会儿发呆，一会儿笑。”
沈峤：“我那是在想马上结案了，跟陛下讨几天休沐，好好陪姐姐。”
曲烟云哼了一声：“我可不需要你陪，闹得慌。”
“那可不行。”沈峤笑道，“我往你这一坐，你还能拿扫把把我赶出去不成？”
“你当我做不出来？”
“做得出做得出。”沈峤站起身，把碗一放。
“我吃完了！碗放着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了出去。
曲烟云在后头喊：“回来把碗洗了！”
没人应。
前厅里，谢闻霖坐在桌边，手里捏着双筷子，眼巴巴张望。
见沈峤一阵风似的从后头跑出来，他愣了一下：“他不是有公务吗？”
沈峤已经跑出门去了。
谢闻霖扬声道：“曲姐姐，我的面怎么还没好啊？”
曲烟云看了看空碗：“刚刚来了个贼。”
谢闻霖：“？”
曲烟云：“你那个朋友呢？”
“元小时啊，”谢闻霖道，“他走了。”
“我觉得肯定是去醉仙楼看自己的银子了。”
元适确实是往醉仙楼去的。
五百两，他攒了大半年，那家伙居然用着去醉仙楼潇洒！
走着走着，元适脚步顿住。
醉仙楼的门封了，贴着大理寺的封条，门口却支起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个书吏模样的年轻人，正低头翻着一本册子。
旁边摆着两只大木箱，箱盖敞着，里头码着一堆散银，在日头底下泛着白亮亮的光。
桌前排着一队人，裹着旧袄，踩着布鞋，一个个怯怯的凑在一起。
书吏翻一页册子，抬头叫一声：“张阿六。”
队伍里走出个人来，四十来岁，走到桌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书吏从册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你的身契。收好了，从今日起，你是良籍。”
那人接过来，两只手抖得厉害。
他呆呆看着书吏，像是没听懂。
书吏朝旁边的木箱努了努嘴：“五两安置银，拿去。”
边上管箱子的差役数出五锭散银，往他手里一塞。
那人捧着身契，拿着五两银子，过了两息，膝盖一弯，扑通跪了下去。
“谢大人。”他哑着嗓子道，“谢大人恩典。”
额头磕在地上，磕得闷响。
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还要磕第三下，旁边两人赶紧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
“快起来。”
“你如今是良籍了，跪什么。”
那人被架起来，脸上全是泪，攥着身契，一遍一遍地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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